宋之问在流放途中写过:"马上逢寒食,愁中属暮春。可怜江浦望,不见洛桥人。“
彼时他孤身行走在岭南的山路上,身后是再也回不去的中原,身前是望不见尽头的贬途。
寒食逢在暮春里,暮春又撞在愁里,愁上加愁,便成了千古游子共有的一种病。
这个节日生得奇特,不似端午那般刚烈,也不似中秋那般圆满,它落在清明前一两日,像春天里一段短暂的哑默。
灶不能生火,饭只许吃冷的,连灯烛也要掐灭,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到你不得不面对心底那些平时不敢去碰的念想。
韦应物说"雨中禁火空斋冷,江上流莺独坐听”,一个人坐在空冷的屋子里听莺啼,那种清寂足以把人心里最柔软的一块泡软泡透。
今日便随这三十首诗词,在冷灶寒烟之间,去走一走古人走过的那些寒食路。
庭院轻寒新雨过,江城寒食野花飞。
故园北望一千里,极目江枫客未归。
——宋·张耒《寒食》
一场新雨刚过,庭院里还残留着湿漉漉的凉意。寒食节到了,江城郊外的野花被风吹得四散飘飞,白的黄的紫的,落了满地。
张耒站在檐下,向北方望去。故乡在一千里之外,隔着无数的山和水,望到眼睛酸痛也看不到边际。江边的枫树刚刚抽出新叶,嫩红嫩绿的,在风雨之后显得格外清新。可看枫树的人却清醒不起来,他依旧是一个无法归家的客。
张耒是苏门四学士之一,才华横溢却一生仕途坎坷。他曾因受苏轼牵连屡遭贬谪,中年后辗转各地为官,离故乡越来越远。这首寒食诗写得极为从容,没有痛哭流涕,没有捶胸顿足,只是在雨后的庭院里静静地望了一眼北方。
可就是这一望,把千里的距离、多年的离别、满腹的乡愁全部收进了一个眼神中。野花在飞,江枫在绿,春天正热热闹闹地展开它的画卷,而他只是远远地看着,像一个被挡在画框外面的人。
绿杨枝上五丝绳,枝弱春多欲不胜。
唯有一年寒食日,女郎相唤摆阶��。
——唐·张籍《寒食》
绿杨树上系着五彩的丝绳,是秋千的绳索。春天的杨柳枝条纤柔,挂上秋千后被压得弯弯的,几乎承受不住。
可这一天不一样。寒食节到了,姑娘 们呼朋引伴,笑嘻嘻地跑出来,提着裙角踩上秋千架,一个比一个荡得高。台阶旁边围满了人,看的人比荡的人还兴奋,叫好声此起彼伏。
张籍是中唐诗人,以乐府诗见长,擅长捕捉民间生活的鲜活场景。这首寒食诗不写冷灶禁烟,不写祭扫怀远,专写年轻女子荡秋千的欢快。寒食节虽是禁火的肃穆之日,民间却有许多热闹的游艺活动,荡秋千便是其中最受姑娘 们喜爱的一项。
柳枝虽弱,却被姑娘 们的笑声压弯了。春天虽多愁善感,却在这一天被青春的活力冲淡了几分。张籍笔下的寒食没有眼泪,没有乡愁,只有绿杨枝上飞起的彩绳和台阶旁边此起彼伏的欢呼。寒食节固然有它清冷肃穆的一面,可生活从来不是一味的清冷,该笑的时候,连柳枝都在帮着起舞。
城西烂熳拆桐花,珠翠郊原散绮霞。
试问溧阳新燕子,今年寒食又无家。
——元·元淮《寒食》
城西边的桐花开得正好,一簇簇灿烂地绽放着,如同锦缎裂开了花。郊外原野上的游人衣着华美,珠翠闪耀,散落在田野间像一片绮丽的彩霞。
这是寒食节的热闹景象。人们出城踏青,赏花游春,一派升平之气。可元淮忽然把目光转向了一只新来的燕子,轻轻问了一句:小燕子啊,今年寒食你又没有家了吧?
元淮是元代诗人,这首诗写在溧阳。他用桐花与珠翠铺陈出一幅繁华锦绣的画面,末尾却以一只无家的燕子收束,落差陡然而生。那只燕子年年迁徙,年年到了寒食都在陌生的地方筑巢。去年的巢也许已经被人拆了,今年飞回来又要重新开始。
他问的是燕子,说的是自己。元代汉族文人的处境向来微妙,仕途多有不顺,漂泊是常态,安定是奢望。满城桐花再烂漫,郊原游人再华美,这些热闹都和他隔着一层。他像那只新燕一样,在别人的春天里穿行而过,找不到可以停留的屋檐。
—【04】—
几回飞梦绕松楸,万叠云山紫翠浮。
客里又逢寒食至,那能不动故乡愁。
——明·卢龙云《寒食》
梦里他已经回去了好几次。故乡的松树和楸树长在祖坟周围,树影婆娑,他在梦中绕着那片松楸走了一圈又一圈,醒来时枕头上还留着泪痕。
万重云山横亘在眼前,紫色和翠色层层叠叠地浮在远处。那些山是美的,可再美也不是故乡的山。寒食节又来了,又是在客居之地过的。
卢龙云是明代广东南海人,万历年间进士,官至兵部侍郎。他一生为官清正,四方奔走,离乡的日子远多于归家的日子。每到寒食清明时节,别人都在祖坟前添土烧纸,他只能在千里之外对着万叠云山空发一通感慨。
“那能不动故乡愁”,这一句问得坦白。他不掩饰,不回避,也不强撑。寒食节就是会想家,就是会发愁,就是会做梦梦到松楸。有些情绪不需要克制,尤其是面对祖先的坟茔时。人走得再远,心里总有一片松楸是走不出去的。
—【05】—
钱塘江上逢寒食,远客今朝转念乡。
几树落花春寂寂,数行回雁草茫茫。
——元·张昱《寒食》
在钱塘江上遇到了寒食节。远行的人今天格外想家。
江畔几棵花树正在落花,花瓣飘飘荡荡地坠入水中,春天在安静中一点一点地退场。天空中有大雁飞过,排成几行,向北而去。雁下面是一片茫茫的青草地,铺展到天边。
张昱是元末明初诗人,号一笑居士。他一生历经元朝覆灭与明朝建立,在那个天翻地覆的年代里辗转漂泊,晚年定居杭州。钱塘江畔的寒食节,花在落,雁在飞,草在长,万物都有归处,只有他这个远客没有。
这首诗不写禁火,不写冷食,只写了落花、回雁和茫茫青草。可这三样东西拼在一起,那种天地空阔、形单影只的况味已经满溢出来了。雁在回家,他回不了。花在落地,他无处落脚。草在蔓延,他的乡愁也在蔓延,漫无边际,找不到尽头。
—【06】—
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
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
——唐·韩翃《寒食》
长安城里,春天到了无处不在飞花。风一吹,花瓣便漫天飞舞,落在屋顶上、肩膀上、马背上,整座城都笼在一片纷飞的花雨里。寒食节的东风把皇宫御道旁的杨柳吹得歪歪斜斜,柳丝在风中来回摆荡,像一条条碧绿的丝带。
日暮时分,宫里开始传赐蜡烛。寒食节本该禁火,可皇帝特许几户权贵人家提前用火。于是一缕缕轻烟从五侯的宅邸中升起来,飘散在暮色里,和满天飞花搅在一起。
韩翃是大历十才子之一,这首诗是他最广为人知的代表作。据说唐德宗读到此诗后大为赞赏,亲自提拔韩翃为知制诰。表面上看,这是一首精致优美的应景之作,写尽了长安寒食节的风物气象。可细品之下,后两句暗藏锋芒。天下人都在禁火,可权贵人家却能得到宫中特赐的蜡烛,率先点火。规矩是给普通人守的,特权是给五侯享的。轻烟散入的不只是五侯家的门户,更是大唐朝堂上那些盘根错节的权力网络。
韩翃写得含蓄,飞花和东风掩住了讽刺的锋刃,可千年之后再读,那缕轻烟里的凉意仍在。
—【07】—
二月江南花满枝,他乡寒食远堪悲。
贫居往往无烟火,不独明朝为子推。
——唐·孟云卿《寒食》
二月的江南,花开满了枝头。可孟云卿无心赏花。他在异乡过寒食,满心凄凉。
别人禁火是因为节令,为了纪念介子推。他家里不生火却不是因为守节,而是因为穷。穷到买不起柴米,灶膛里常年冷灰一堆,哪里还需要等到寒食节才断炊?他苦笑着说:我家里平时就没有烟火,禁不禁都一样。不是专门为子推才不生火的,是真的没有东西可以烧。
孟云卿是盛唐时期的一位落魄诗人,杜甫曾评价他的诗"直配鲍照"。可才华并没有给他换来温饱,他一生困顿,辗转流离。这首寒食诗以极为朴素的语言揭开了节日背后的另一层真相:寒食是有钱人的仪式感,穷人的日子天天都是寒食。
满枝的花是别人的春天,他只有一间冷灶清灰的空屋子。江南再美也美不到他的碗里,寒食再庄严也庄严不过肚里的饥饿。这首诗的锋利不在辞藻,而在那种四两拨千斤的对比:花满枝,人堪悲。一边是锦绣江南,一边是穷途末路,落差之大,读来令人五味杂陈。
—【08】—
惊心芳草上河桥,雨后推窗见柳条。
厨下从来烟火少,不知寒食是今朝。
——明·沈野《寒食》
河桥上的芳草绿得让人吃惊。雨刚停,他推开窗子,柳条上还挂着水珠,一根根垂在窗前,清翠欲滴。
好一个暮春天气。可沈野说了一句叫人心酸的话:他家的厨房向来就没什么烟火气,他竟然不知道今天就是寒食节。
别人家在寒食前忙着准备冷食、青团、杏粥,他家的灶台上常年落灰,有没有寒食节都是一个样。等到看见芳草和柳条才猛然意识到,原来今日已是寒食了。
沈野是明代吴兴人,工于诗文书画,可一生清贫。这首诗和孟云卿的那首异曲同工,都是以贫穷消解了节日的仪式感。可沈野写得更加轻巧,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自嘲的淡然。他不控诉,不叫苦,只是推了推窗,看了看柳条,然后恍然大悟般地说:原来今天是寒食啊。
芳草惊心是真的,柳条清美也是真的,可厨下无烟同样是真的。他把穷日子过得不卑不亢,不拿寒食的名义给自己的贫寒添一层悲壮的光环,只是淡淡地陈述一个事实:烟火少到忘了今天是什么节。这种淡里面藏着的苦,比痛哭更让人心疼。
—【09】—
小阁啼莺春漠漠,青霞欲曙柳娟娟。
梨花细雨尝新酒,寒食家家起暮烟。
——明·俞允文《寒食》
小阁楼上有黄莺在叫,春色迷蒙蒙的,像一层轻纱罩住了天地。天边泛起了青色的霞光,天快亮了,柳枝在晨曦中显得格外娟秀。
这是寒食节清晨的模样。等到白日里,细雨飘来,梨花被打得湿漉漉的,正好开一坛新酿的春酒尝尝。到了傍晚,家家户户开始升起了炊烟。
等一等。寒食节不是禁火的吗?怎么家家都在起暮烟?
俞允文是明代诗人。到了明代,寒食禁火的规矩已经不像唐宋时期那样严格了,许多地方只在白天象征性地禁火,到了傍晚便恢复了烟火。也有些地区干脆就不怎么禁了,寒食节更多地保留了踏青、赏花、饮酒的习俗,禁烟反倒渐渐淡化。
这首诗写的便是一个不太严格的寒食节。莺啼、柳绿、梨花、细雨、新酒、暮烟,每一样都是暮春里最温柔的事物,拼在一起便是一幅小城寒食的安闲长卷。没有沉重的追思,没有远客的乡愁,只有日常生活的烟火气在细雨梨花间缓缓升腾。
—【10】—
山村初听杜鹃声,日暖风和一晌晴。
寒食有诗春意足,不闻天子召韩翃。
——清·葛远《寒食》
山村里第一次听到了杜鹃的叫声。日头暖融融的,风也和煦,好一个晴朗的上午。
葛远在寒食节这天诗兴大发,提笔写了一首,写完颇为满意。春意正浓,诗也写得畅快。可他话锋一转,自嘲道:韩翃当年凭一首寒食诗被天子看中,一步登天。我也写了寒食诗,却没有听到天子来召我的消息。
这是一个读书人带着笑意的自我调侃。葛远是清代诗人,生平事迹不详,大约也是终身不遇的那一类。他用韩翃的旧事来打趣自己:同样是写寒食诗,人家写完当了官,我写完还是坐在山村里听杜鹃。
可仔细读来,这自嘲的底下未必没有一丝落寞。天下写诗的人那么多,能被天子看中的有几个?韩翃只有一个,而葛远们有千千万万。杜鹃叫了,春天暖了,诗也写了,可写完之后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日子不会因为一首好诗而有任何改变。
—【11】—
街头春柳弄疏柔,闭户何曾一醉谋。
只道将家对寒食,三千风雨隔松楸。
——宋·李石《寒食》
街头的春柳疏疏柔柔地摆动着,春天在外面招摇过市。可李石关了门,哪儿也不去,连喝一场酒的念头都没有。
他说自己是携家带口在异地过寒食的。听起来平淡,后面那句话却让人心头一沉:故乡的松楸隔着三千里的风雨,根本回不去。松楸是坟茔旁常种的树木,三千里风雨隔住的不只是路途,更是对先人的祭扫和怀念。
李石是南宋诗人,资阳人,曾任多地知州。他把"将家"二字用得很轻,可仔细一想,拖家带口漂泊在外的辛苦,岂是两个字能说尽的?老人要照顾,孩子要看管,家在哪里,他就要在哪里。故乡的祖坟年年长草,他年年不能回去添土。
闭户不出是因为没有心情。街头柳色再好看也勾不起他的游兴,反倒更加衬出他心里的荒凉。有家人在身边本该是安慰,可每到寒食这样的日子,有家人更意味着有更多走不开的牵绊,更多回不去的遗憾。
—【12】—
健妇锄犁哭向天,惨闻乡保占民田。
东风不待催寒食,米贵人家早禁烟。
——清·赵熙《寒食》
村里的女人们扛着锄头犁耙,对着天哭。乡间的豪强和保甲长官强占了她们家的田地,哭诉无门,只能冲着苍天喊冤。
赵熙接着说了一句极为辛辣的话:东风还没有催来寒食节呢,穷人家里早就不生火了。不是为了守节,是米太贵了,买不起。灶台上无米下锅,烟自然就禁了。
赵熙是清末民初蜀中名儒,号香宋,一生以关心民瘴著称。他的诗常常直击现实,不避锋芒。这首寒食诗和孟云卿、侯畐的那些"贫家无日非寒食"的感慨一脉相承,却写得更加凌厉。他不只写穷,还写穷的根源:田被占了,地被夺了,农妇只能扛着无用的农具对天痛哭。
寒食禁火本是对先贤的追思,可在一个田地被侵占、米价飞涨的年代里,禁火成了一句空话。穷人不需要禁,因为他们的灶火早已自行灭了。这首诗的力量不在于写得多美,而在于写得多真。真到让人不忍细看。
—【13】—
满地落花收不得,子规声里抱愁眠。
贫家无日非寒食,未必今朝始禁烟。
——宋·侯畐《寒食》
花落了满地,收也收不起来。杜鹃在远处一声接一声地啼叫,叫得人心头发紧。侯畐抱着满怀愁绪,在这杜鹃声里勉强入睡。
他说穷人家里哪一天不是寒食节?天天锅里没米,天天灶里没火,不必等到今朝才开始禁烟。这话和孟云卿说的如出一辙,却多了一个"子规声里抱愁眠"的画面。杜鹃啼血是古诗中最伤情的意象之一,它叫的是"不如归去",可侯畐归不了,也睡不好,只能在啼声中辗转。
侯畐是南宋诗人,这首诗被收在《宋诗纪事》中,传世作品极少。可就这四句,便足以让人记住他。他把穷人的处境说得毫不遮掩:你们讲究禁火三天,我家里一年到头都是禁的。你们吃冷食是过节,我吃冷食是过日子。
满地落花和子规声构成了这首诗的底色。花落了没人收,因为没有那个闲心。鸟叫了没人听,因为满脑子都是明天吃什么的忧虑。穷人的寒食节没有仪式感,只有每一天重复的饥寒。
—【14】—
江城吹笛晚风斜,城郭人稀噪乱鸦。
火冷烟青寒食过,家家门巷扫桐花。
——宋·张浍川《寒食》
傍晚时分,江城里有人在吹笛。晚风斜斜地吹过来,笛声被风送得忽远忽近。城郭里行人稀少,只有乱鸦在暮色中聒噪不休。
寒食节刚过,灶火冷了,余烟还带着青灰色。家家户户打开门,拿着扫帚清扫门前巷道里堆积的桐花。
张浍川是南宋诗人,这首诗捕捉的是寒食节将尽、清明即将到来的那个过渡时刻。节日的肃穆渐渐消散,生活正在恢复它原来的秩序。人们开始扫除落花,准备迎接新火。整首诗的氛围是安静的、日常的,没有大喜大悲,只有一座江城在暮色中缓缓回到寻常。
笛声、晚风、乱鸦、冷灶、青烟、桐花,这些意象排列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极为完整的寒食黄昏图。你几乎能闻到空气中桐花腐败的甜腻气息,能听到扫帚划过石板路面的沙沙声。寒食过了,日子还是照常过。花扫干净了,明天又会落一层新的。
—【15】—
一麾飘泊在天涯,寒食园林不见花。
唯有市亭酤酒客,俚歌声到日西斜。
——宋·曾巩《寒食》
一面旌旗飘到了天涯。曾巩说的是自己,他在外地做官,远离故土,漂泊经年。
寒食节到了,他去园林里走了一圈,竟然没有看到花。也许是地方偏僻花期不同,也许是天气不好花开得迟,总之园林里空荡荡的,没有他期待的春色。
唯一有热闹气息的地方是市集上的酒亭。卖酒的摊子前聚着几个客人,喝了几杯便唱起了乡间俚歌,歌声一直唱到太阳西斜都不肯散。
曾巩是唐宋八大家之一,以文章名世。他做过许多地方官,所到之处政绩卓著,可内心深处始终有一种士大夫特有的孤寂。这首寒食诗写得很淡,淡到几乎没有什么情绪起伏。没有花可看,那就不看。有人唱歌,便远远地听一听。他不加入那些酤酒唱歌的人群,只是在旁边默默观望。
一个寒食节过得如此寡淡,园林无花,独自无伴,连一杯酒都没有喝。可就在这寡淡之中,市亭里飘出来的俚歌声给了他一点微薄的慰藉。那些歌词粗俗质朴,大约不入文人之耳,可在一个没有花也没有朋友的寒食日,能听到几声人世间的热闹,也算是不太辜负这个节日了。
—【16】—
江南江北纸钱飞,处处人家拜冢时。
杜宇不禁寒食雨,五更啼血上花枝。
——宋·释斯植《寒食》
江南江北,到处都在飘飞纸钱。白色的、黄色的纸灰被风卷着飞上天空,又飘飘荡荡地落下来。家家户户都在祭扫坟茔,这是寒食节最庄重的事。
寒食的雨下了一夜,杜鹃鸟也叫了一夜。它在五更天的雨声中声嘶力竭地啼叫,啼到喉咙都出了血,血滴落在花枝上,染红了清晨的花瓣。
释斯植是南宋僧人,法号仲仁。出家人写世俗节日的祭扫,却写得比许多俗世诗人更加沉痛。纸钱飞、拜冢、寒食雨、杜鹃啼血,每一个意象都直直地指向死亡与追念。
杜鹃的传说人尽皆知:蜀帝杜宇死后化为杜鹃鸟,每到暮春便日夜啼叫,叫声凄切如泣,直到啼出血来。释斯植说杜鹃"不禁寒食雨",是说连杜鹃也承受不住这寒食节的悲凉,在雨中哭到崩溃。它不是为某一个人哭,而是为天底下所有生离死别的人哭。五更天还没有亮,它就已经在花枝上哭得喉咙出血了。
—【17】—
才见茅檐插柳条,便知寒食是今朝。
春应不恨相寻晚,应恨常阴一半消。
——宋·释居简《寒食》
刚看见茅檐下面插了一根新柳条,便知道今天是寒食节了。
寒食插柳是民间古老的风俗,柳枝翠绿鲜活,插在门楣或檐下,既辟邪又迎春。释居简是在一个偏远的地方,没有人来告诉他日期,全靠一根柳条提醒了他。
后两句他说了一句颇有禅味的话:春天大概不会怨恨我来得太晚去寻它。它怨恨的应该是天气总是阴着,把春光消磨掉了一半。
释居简是南宋僧人,号北涧,诗名甚著。他这首寒食诗不写祭扫不写乡愁,只写了一个人在某处看见一根柳条的小事。茅檐说明他住的地方简陋,柳条说明他对节令敏感。他不需要日历,不需要人提醒,一根柳条便让他与这个古老的节日接上了头。
至于春天被阴雨消磨了一半的感慨,里面藏着一个出家人对光阴流逝的敏锐体察。春天本就短暂,再赶上连日阴天,能见到的晴好日子就更少了。这和人生何其相似:好时光本来就不多,再被各种牵绊消耗掉一半,真正属于自己的便所剩无几了。
交游零落叶辞柯,岁月峥嵘马注坡。
燕子不来寒食过,满城风雨落红多。
——金·侯册《寒食》
朋友们一个个散了,像秋天的树叶从枝头脱落。岁月陡峭得像一匹马冲下山坡,快到来不及回头看一眼。
寒食节到了,往年这个时候燕子该回来了,可今年不知为什么,燕子迟迟没有出现。满城的风雨打落了无数花瓣,红的白的粉的铺了一地。
侯册是金代诗人,生平事迹不详。这首诗只有四句,却把中年以后那种众叛亲离、好景不再的荒凉写到了极处。朋友散了是人事的凋零,燕子不来是时序的爽约,落红满地是春天的退场。三重凋零叠在一起,寒食节便成了一个人生况味的缩影。
"岁月峥嵘马注坡"这个比喻极为生猛。马从山坡上冲下来,越跑越快,根本刹不住。人过了某个年纪之后,时间的流逝也是这种感觉:一年比一年快,快到来不及细细过日子,快到朋友的面孔还来不及记清就已经走散了。
满城风雨里,他独自过着一个没有燕子来的寒食节。燕子年年都该来的,今年不来了。就像有些人年年都在的,忽然就不在了。
燕泥半落乌衣巷,柳色全添绿绮窗。
且伴丁香过寒食,弄晴蝴蝶一双双。
——金·马定国《寒食》
燕子衔着泥在乌衣巷里筑巢,泥球有的落在巢里,有的掉了一半在地上。柳树的新绿映满了雕着绿绮花纹的窗户,整扇窗子都被染成了碧色。
马定国说:就让我和院子里这棵丁香一起过寒食吧。蝴蝶在刚放晴的天气里飞来飞去,一双一双的。
这首诗写得安静而明媚,和那些沉痛的寒食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没有乡愁,没有禁火的清冷,没有祭扫的哀伤,只有燕泥、柳色、丁香和蝴蝶。一个人在窗前坐着,看着这些小小的生灵过它们的寒食节。
马定国是金代诗人,字子卿。他的寒食节过得清淡而自足:没有远行的牵挂,没有功名的焦虑,陪着一棵丁香树,看两只蝴蝶在花间翩翩起舞,一天便悠悠地过去了。
乌衣巷的典故谁都知道,刘禹锡写过"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马定国用"燕泥半落乌衣巷"轻轻带了一笔,繁华旧事一闪而过,不做停留。他关心的不是昔日王谢的荣枯,而是此刻窗前的丁香和蝴蝶。这样的寒食节没有故事,可没有故事本身就是最好的故事。
黄鸦谷谷雨疏疏,燕麦风轻上鲚鱼。
记得去年寒食节,全家上冢泊船初。
——清·潘高《寒食》
黄鹂在谷中叫着,谷雨时节的雨稀稀疏疏地飘着。燕麦在微风中轻轻摇摆,鲚鱼正是上市的好时候。
这些都是此刻眼前的景致。可潘高忽然想起了去年。去年的寒食节,全家人一起坐船去上坟。船停在岸边,大人们爬上山坡祭扫,孩子们在船上玩耍等着,那种一家人齐齐整整的感觉多好。
今年不知道为什么去不了了。也许是离得远了,也许是家里出了变故,总之去年的全家出行成了再也回不去的好光景。他只能对着黄鹂和疏雨,默默地回忆那天泊船上冢的情形。
潘高是清代诗人,这首诗写得极为家常,没有文人的架子,没有雕琢的痕迹。黄鸦、谷雨、燕麦、鲚鱼,全是乡间最寻常的事物,拼在一起便是一个普通人眼中的暮春日常。可最后两句一转回忆,所有的寻常便都沾上了怀旧的温度。
去年寒食全家上冢,那是多平凡的一件事。可正因为平凡,失去之后才格外让人心疼。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一家人坐一条船、上一次坟而已。可今年做不到了,于是去年那个平凡的下午便成了记忆中一颗发光的珠子,越摩挲越亮。
—【21】—
今年寒食好风流,此日一家同出游。
碧水青山无限思,莫将心道是涪州。
——唐·元稹《寒食日》
今年的寒食节过得好热闹。全家人一起出门踏青,在碧水青山之间游玩了一整天。
元稹很高兴,可高兴里面掺着一丝苦涩。他提醒自己:看着这碧水青山不要多想了,别把它当成涪州的山水来想。
元稹写这首诗时正在贬所。涪州不是他的故乡,他是被贬到这里来的。碧水青山再好看也是异乡的风景,全家同游再欢乐也是贬谪途中的苦中作乐。他劝自己不要往深处想,不要一看到山水就联想到命运的坎坷,可越是这样劝自己,越说明心里那根刺已经扎得很深了。
元稹一生宦海浮沉,几度遭贬。他和白居易并称"元白",两人在诗坛上齐名,在官场上同样不顺。这首寒食诗的前两句看似轻快明朗,后两句却轻轻地翻出了底牌:所有的风流都是强打精神,所有的欢笑都建立在"不要去想"的自我欺骗之上。
一家人同游当然是好的,可如果不是被贬到涪州,他们本该在长安或者洛阳过寒食,本不必在异乡的碧水青山前强颜欢笑。
—【22】—
淮南寒食更风流,丝管纷纷逐胜游。
春色眼前无限好,思亲怀土自多愁。
——宋·朱淑真《寒食咏怀》
淮南的寒食节热闹非凡,到处都是丝竹管弦的声音,人们纷纷出游,追逐着最好的春光。
朱淑真站在人群之中,眼前的春色确实好得无可挑剔。花在开,柳在绿,笛声在风中飘荡,游人的笑声此起彼伏。可她笑不出来。春色越好,她越想家,越想念远方的亲人。
朱淑真是宋代最杰出的女词人之一,与李清照齐名。她的婚姻不幸福,嫁了一个庸碌的丈夫,一生郁郁寡欢。她的诗词里有大量的怨与愁,可这首寒食诗不怨不恨,只是说了一句最朴素的实话:春天越好,思乡越重。
热闹和孤独从来不矛盾。一个人可以站在最喧嚣的人群中间,心里却冷得像一座空城。丝管在耳边响着,花在眼前开着,可这些都进不了心里。心里已经被另一种东西填满了:对亲人的思念和对故土的眷恋。这些东西不会因为春色好就消散,反倒会因为春色好而更加浓烈。
因为春天本该和亲人一起过。独自赏再美的花,也是寂寞的。
—【23】—
梨花雪白柳深青,也似中原旧驿亭。
犹记往来寒食下,客房无酒卧空瓶。
——宋·吕本中《寒食二绝·其一》
梨花白得像雪,柳树绿得发青。这景致看着眼熟,像极了中原某个旧驿站旁边的风光。
吕本中忽然想起了从前。从前他在中原奔走,寒食节前后常常借宿在驿站里。驿站的客房简陋得很,酒早就喝完了,空瓶子还摆在桌上。他就那样躺在榻上,抱着空瓶子,在寒食的夜里辗转难眠。
吕本中是南宋诗人,江西诗派的传人。靖康之变后,中原沦陷,他随朝廷南渡,再也没能回到故土。此后每次看到梨花和柳树,都会想起中原的那些驿亭。同样的花,同样的树,可脚下的土地已经不同了。
"客房无酒卧空瓶"这个画面极有味道。一个人躺在客房里,旁边只有一只喝光了的空酒瓶。空瓶比满瓶更让人难过,因为它曾经满过。就像中原曾经是他的家乡,如今却只剩下一个空壳般的记忆。他抱着空瓶入睡,不是在等酒,而是在抱着一种已经失去的东西不肯撒手。
—【24】—
今年春物更匆匆,野杏山桃取次红。
底事无钱作寒食,可无新语记车公。
——宋·吕本中《寒食二绝·其二》
今年的春天比往年更加匆忙。野杏花和山桃花一个接一个地红了,你方唱罢我登场,开得急急忙忙,似乎生怕落了后。
吕本中叹了口气:手头没钱,这个寒食节怎么过?买不起冷食,备不起祭品,连一壶酒都凑不出来。不过转念一想,虽然穷,总不能连一首诗也写不出吧?他提起笔来,说要写几句新诗记下此刻的心情,顺便致敬一下车公。
车公即车胤,东晋人,小时候家贫无灯油,夏夜捉萤火虫照明读书,留下"囊萤照读"的典故。吕本中以车胤自况,意思是我虽然穷得过不起寒食,好歹还能写两句诗,也算没有白白辜负这个节日。
这是前一首的延续。前一首写抱着空酒瓶卧在客房里的落魄,这一首写连过寒食的钱都没有的窘迫。可吕本中的可贵之处在于窘迫里不失幽默。他没有一味地哭穷叫苦,而是给自己找了一个台阶:钱没有,诗还有。春物匆匆也好,山桃野杏也好,虽然买不起祭品和酒食,至少还能把这份感触写成文字。穷人的寒食节,过的不是仪式,是一种精神上的不肯倒下。
—【25】—
寒食今逢二月天,士甘焚死竟谁怜?
年来遗逸争求聘,乞赐新条莫禁烟。
——元·吴景奎《寒食二首·其一》
今年的寒食落在了二月里。吴景奎想起了这个节日的由来:介子推跟随晋文公流亡十九年,割股啖君,忠心耿耿。可晋文公复国之后论功行赏,偏偏忘了他。介子推不愿争功,带着母亲隐入绵山。晋文公放火烧山想逼他出来,他宁可抱树焚死也不肯下山。
吴景奎问:一个甘愿被烧死的忠士,到底有谁真的怜惜过他?
这一问之后笔锋急转。他说近年来朝廷到处征聘隐逸之士,那些躲在山里不肯出来的人纷纷被请了出来。既然隐士都出山做官了,绵山上也没有介子推了,那还禁什么烟?不如下一道新条令,把禁烟的规矩废了吧。
吴景奎是元代诗人,这首诗表面上在讨论寒食禁烟的存废,实际上暗藏了对时政的讥刺。元代统治者多次征聘前朝遗民出仕,一些原本以隐逸自居的人纷纷应召入朝,变节之快令人咋舌。吴景奎用介子推的坚贞来对比这些伪隐士的投机,话说得客客气气,可每一句都带着刺。
既然天下已经没有介子推那样的人了,寒食禁烟还有什么意义呢?形式犹在,精神已亡。
—【26】—
故苑烟绵野草花,废陵无树著栖鸦。
宫中传烛人如梦,留得东风御柳斜。
——元·吴景奎《寒食二首·其二》
曾经的皇家苑囿如今长满了野草和闲花,烟气绵绵地罩在荒芜的废墟上。帝王陵寝周围的树都砍光了,连乌鸦想落脚都找不到一根枝头。
吴景奎化用了韩翃那首著名的寒食诗。韩翃写的是"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那时候宫中传烛还是真真切切的繁华盛事。可如今呢?传烛的宫殿早已成了废墟,传烛的人也早已如梦一般消散了。只有东风还在,年年吹着御道旁那些残存的柳树,斜斜地、寂寂地摇晃着。
这是第一首的姊妹篇。第一首讽刺活着的人变节趋附,第二首凭吊死去的王朝灰飞烟灭。两首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完整的时代图景:故国已亡,陵寝已废,忠臣已死,隐士已降,寒食节还在过,可过的人和过的心情已经全然不同了。
东风和御柳不懂人事的更迭,它们只管年年来、年年吹、年年斜。这种不变衬托着万物的巨变,读来格外让人感到一种无可奈何的凄凉。繁华如梦,一语成谶。
—【27】—
十日花时九雨风,年年百五病愁中。
春寒不禁香篝火,红蜡青烟忆汉宫。
——宋·宋无《寒食》
十天的花期里倒有九天在刮风下雨。年年到了寒食前后(冬至后一百零五天),他都在病中、在愁中。
春寒料峭,身上冷得受不了,只好点起香篝的炭火取暖。红蜡燃着,青烟袅袅升起来,他看着这烟火忽然想到了汉宫传烛的旧事。
宋无是南宋末年至元初的诗人,号翠寒,一生落魄。他说自己年年在寒食前后生病发愁,这大约不是偶然。暮春时节天气反复无常,乍暖还寒最是折腾人,身体本来就弱的人很容易在这个节骨眼上犯病。加上寒食禁火,不能生炉子取暖,病上加寒,雪上加霜。
他点了香篝火来抵御春寒,严格来说这是犯了寒食的禁忌。可他也顾不上了,人都冻得发抖了,哪里还讲究什么禁不禁。红蜡青烟在眼前摇曳,他由此联想到韩翃笔下宫中传蜡烛的场面。那时候的蜡烛是天子赐给权贵的恩典,而他此刻点的蜡烛,不过是一个病人在寒夜里抓住的最后一点暖意。
同样是火,同样是烟,身份不同,冷暖便天差地别。
—【28】—
寒食良辰无赏心,杂花烂熳柳成阴。
若非独酌酬佳景,一日风光直万金。
——宋·司马光《寒食游南园独饮》
寒食节是好日子,可司马光没有好心情。
南园里的花开得烂漫,红的白的紫的黄的杂在一起,柳树也浓绿成阴了。这么好的春光,这么好的园子,可他偏偏赏不动。独自一个人坐在花下,面前摆了一壶酒,自斟自饮。
他说:如果不是靠着这杯独酌的酒来应付眼前的美景,这一天的风光简直值万金啊。
司马光是北宋名臣,编撰《资治通鉴》,一生严谨端方。他的政治立场与王安石对立,新法推行期间他被排挤出朝,在洛阳闲居了十五年。这首诗大约写于闲居期间的某个寒食节。
"无赏心"三个字道尽了一个人有景无情的尴尬。花开得再好,没有心情就是没有心情。朋友不在身边,知己各散天涯,国事忧心忡忡,个人又无能为力,这种处境下再美的园林也只是一座空洞的布景。
他用一杯酒勉强填补了这个空洞。独酌不是享受,是应付。对着万金的风光喝一杯寡淡的酒,把本该热闹的节日生生过成了一个人的独角戏。司马光一辈子不苟言笑,连喝个闷酒都要给自己找一个正当的理由:不是我贪杯,是这风光太好了,不喝一杯对不起它。
—【29】—
路傍寒食行人尽,独占春愁在路旁。
马上垂鞭愁不语,风吹百草野田香。
——唐·白居易《途中寒食》
路上的行人都走完了。寒食节这天大家都赶着回家祭扫团聚,路上原本热热闹闹的人群到了某个时刻忽然散尽了,只剩下他一个人。
白居易骑在马上,鞭子垂着不打,马也慢慢地走着。他不说话,一个人闷闷地走在空荡荡的路上。风从田野间吹过来,带着百草的清香,弥漫在旷野之中。
别人都到家了,他还在路上。别人的寒食节有家人围坐、有冷食备好、有纸钱焚化、有坟茔可拜,他的寒食节只有一匹马、一条路、一个人。
白居易中年之后多次外放为官,这首诗写于某次赶路途中。路旁寒食行人尽,这个"尽"字冷得透骨。不是渐渐少了,而是一个都不剩了。所有的人都有去处,只有他没有。他独占了整条路上全部的春愁,像一个被遗忘在棋盘上的棋子。
可末尾那句"风吹百草野田香"又给了这份孤独一丝奇异的温柔。野田的草香不分贵贱贫富地吹到每一个人鼻间,包括他这个落单的行人。他的身边没有人,可天地并没有抛弃他。风和草还在,香气还在,春天用它最不经意的方式陪着他走完这段寂寞的路。
—【30】—
广武城边逢暮春,汶阳归客泪沾巾。
落花寂寂啼山鸟,杨柳青青渡水人。
——唐·王维《寒食汜上作》
暮春时节,他经过广武城。这里曾是楚汉相争的古战场,如今只剩下荒城残垣和满目春色。王维从汶阳归来,走到汜水岸边,忽然泪湿了面巾。
落花安安静静地飘着,一点声音都没有。山中有鸟在啼叫,叫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衬得花落更加无声。渡口旁边杨柳青青,有人正踩着渡船过水,水面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王维是盛唐山水田园诗的巨匠。他的诗向来以清淡著称,可清淡之中自有一股摄人心魂的力量。这首寒食诗没有提到禁火,没有提到祭扫,只写了暮春的落花、啼鸟、杨柳和渡水人。可每一样都带着浓浓的离愁。
落花寂寂是春天在无声地离去,啼鸟是山林在替他哭泣,杨柳青青是最常见的送别之景,渡水人是他自己也是天下所有在路上的游子。四句诗四个画面,没有一句直接说愁,可愁从每一个缝隙里渗出来,挡也挡不住。
王维流泪了。他一向是克制的人,诗中少见痛哭流涕的场面。可这一次,在广武城边、汜水岸旁,暮春的寒食节里,他终于没能忍住。也许是花落得太安静了,也许是鸟叫得太凄切了,也许只是走了太远的路、离家太久了,那些积压了一路的情绪在这个傍晚一起涌了上来,化成了面巾上的一片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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