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包厢里的欢声笑语刺得我耳朵发疼,这场毕业十五周年聚会,从我推门进去那一刻起,就已经不是叙旧了,而是一场赤裸裸的身份检阅。
我坐在靠门的角落里,冷风顺着空调口直往脖子里钻,桌上的松鼠鱼凉得发腥,我还是夹起最后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几下,没什么味道。其实不是菜难吃,是这顿饭从一开始就让人咽不下去。
“王磊,你就吃这个啊?”李雪端着红酒杯从我旁边走过去,眼神在我面前扫了一圈,嘴角往上扯了扯,“也是,这桌菜可不便宜,省着点吃吧。待会儿AA制,人均最少也得五六百呢。”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一阵甜得发腻的香水味。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这种话,我这些年听得太多了。年轻的时候会难堪,会脸红,会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现在不会了。现在我只是觉得累。是真的累,不是装出来的那种淡定,是你见多了之后,发现有些人来来回回就那几套,连羞辱人的方式都没什么新鲜感。
我抽了张纸,慢慢擦了擦嘴,把放在脚边的双肩包背上,准备悄悄离开。
也就在这时候,班长刘建的手机响了。
他本来正跟张鹏碰杯,看到来电显示,先是一愣,接着脸色突然变了。那种变,不是难看,是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他赶紧接起电话,嗯嗯啊啊了几句,挂断之后,整个人都站了起来,举着酒杯朝大家喊:“等一下,大家先别说话,我宣布个事!”
包厢一下静了。
好几个人还维持着夹菜的动作,酒杯悬在半空里,齐刷刷看着他。
刘建满脸通红,不知道是酒劲儿上来了,还是太激动,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今天这顿饭,不用AA了,已经有人提前买单了!让我们一起感谢王总,感谢王总请客!”
一桌子人全愣住了。
有人四处张望,有人开始问“王总是谁”,还有人下意识把目光投向主位那边,像是认定这种事只能是坐在上首的人干的。
而我,手已经按在了门把上。
下午三点多,我开着那辆已经五年的本田雅阁到了富贵楼。
这车我平时一直在开,不显眼,也省心。上周去了趟工地,车身侧面还沾着没冲掉的泥点,我本来想着先去洗个车,后来一看时间不够,也就算了。说白了,我对这种同学聚会原本就没太大期待,干净利索地来,安安静静地走,也就够了。
停车场里倒是热闹得很。
奔驰、宝马、奥迪排了一整排,两辆保时捷停得格外扎眼。我的雅阁夹在中间,像误闯了谁家宴会的穷亲戚,怎么看都不太合群。
我坐在车里,先看了眼微信群。
“高三(5)班毕业十五周年聚会”那个群,从前一天开始就没消停过。消息早就刷到99+,我往上翻了几下,果然,还是老样子。
张鹏发了一张车钥匙的照片,配文是:“刚提的新车,落地三十八万,今天开过去给老同学撑撑场面。”
李雪发了张自拍,脸P得白得发光,重点是肩上那个棕色包:“女人还是得对自己好一点,代购到的,两万三,今天背出去见见世面。”
赵强更直接,发了段短视频,镜头里他戴着墨镜坐在直播间,后面架着补光灯,文案是:“自媒体人报道,粉丝五十万,给同学们准备了小礼物。”
底下一群人在捧。
“张总牛啊。”
“李雪你这包太好看了。”
“赵哥混大了。”
我看了会儿,把手机锁了屏,揣回兜里。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想掉头回去。可车都停好了,人都到了,转身走人反而显得我心虚。再说了,十五年没见,不管怎么说,总有人是想真心看看彼此过得怎么样的吧。
我那时候还是这么想的。
坐电梯上三楼的时候,旁边站着几个打扮精致的女人,都是我们班的女同学。她们没怎么认出我,顾着聊天。
“听说今天来的都混得不错。”
“可不是,我打听过了,有在银行的,有做地产的,还有自己开公司的。”
“这次聚会规格够高啊,不像以前那种瞎吃瞎喝。”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一双普通运动鞋,边上有点开胶。出门前我妈还问我要不要换双新的,我说不用。现在想想,她比我更了解这种场合。
走到“牡丹厅”门口时,里面的笑声隔着门板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推门进去,刘建站在门口迎人。
“哎哟,王磊来了!”他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个不冷不热的笑,“来了就行,自己找地方坐吧。”
话音刚落,门外又进来一个人,是张鹏。
刘建那张脸立马换了副表情,热情得像见了财神爷:“张哥!哎呀张哥可算到了,来来来,我给你留了主位!”
说着就迎过去,搂着张鹏肩膀往里走。
我站在原地,突然有点想笑。
人跟人之间的差别,有时候根本不用靠嘴说。一个眼神,一个转身,什么都有了。
包厢很大,一张能坐二十人的圆桌,灯打得亮堂堂的。人已经来了不少,男的衬衫西裤,女的裙子高跟鞋,三三两两地站着聊天。明明都是以前熟得不能再熟的人,可现在看着,就是觉得生。
“王磊?”
我转过头,看见陈薇。
她变化不算大,妆很淡,头发简单挽着,穿了件米白色连衣裙,不张扬,但看着舒服。她跟李雪她们不一样,那种不一样,不是穿得贵不贵,而是身上没那股故意端着的劲儿。
“陈薇,好久不见。”我冲她点点头。
“是啊,好久不见。”她看着我,像是想从我脸上看出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还好吗?”
“挺好的。”我笑了笑,“你呢?”
“也还行。”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老公也来了,在那边。”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正朝这边看,神情挺温和。
“那挺好。”我说。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旁边有人叫她,她也只好冲我笑笑,先过去了。
我在靠门的位置坐下。
那个位置没人抢,不是因为留给我,是因为冷,离主位也远,想要融进去得扯着嗓子说话。坐在这儿的人,天然就跟热闹隔了一层。
菜是刘建领着几个人点的。
“这个上。”
“那个也要。”
“鱼要大的。”
“酒拿好的。”
服务员报菜单的时候,一道道价格念出来,包厢里不停有人接茬。
“清蒸东星斑,六百八一斤。”
“上。”
“刺身拼盘,一千二。”
“来一份。”
“澳龙两吃……”
“要最大的。”
我听着他们点,没插话。其实桌上这么多人,真要民主一点,至少也该问一句“还有谁想吃什么”。可没有。没人会想到角落里还有个王磊,他们默认我只负责坐着,等着分摊账单。
服务员走到我旁边,可能是出于职业习惯,轻声问我:“先生,您这边有要加的吗?”
我看了眼转盘,随口说:“加个宫保鸡丁吧。”
她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一桌龙虾鲍鱼里会有人点这个,但还是记了下来。
没过多久,菜陆陆续续上齐了。
一桌子摆得满满当当,金碧辉煌,看着就贵。可饭桌这东西,从来不是你花钱多就能吃得舒服。主位那边一群人边说边笑,转盘到了他们那儿就停,谁爱吃什么就多夹两筷子,到了我这边的时候,剩下的往往只有配菜、汤汁,或者一盘被翻得乱七八糟的青菜。
我也没计较,转到什么吃什么。鱼肉来了一块,我就夹一块。青菜来了两筷子,我也能吃完。
张鹏带了两瓶茅台来,一开瓶,包厢里那股子巴结味更浓了。
“今天高兴,这酒我请大家喝。”他把酒瓶往桌上一放,声音放得很大,“53度飞天,不是什么杂牌子,大家尽管尝。”
“张哥大气!”
“还得是张哥!”
“这一瓶得三千多吧?”
张鹏就喜欢这种场面,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拎着酒瓶从主位开始倒,谁在他眼里有点分量,杯子就满一点。轮到我的时候,他看了眼瓶底,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很随意地给我倒了个杯底。
“这酒贵,少喝点,尝尝味儿就行。”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旁边还有人笑。
我端起那点酒,一口喝了。
确实是好酒,入口绵,后劲也足。就是少得可怜,像打发谁似的。
旁边坐着个男同学,我一时没想起名字。他敷衍地问了句:“王磊,你现在做什么呢?”
“开了个厂。”我说。
“哦,什么厂?”
“环保设备。”
“嗯,挺好挺好。”
说完他就扭头去问赵强:“你那个号怎么起量的?我最近也想试试拍短视频。”
我笑了笑,继续低头吃饭。
手机在兜里震了几下,我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公司财务发来的消息,说上午一笔项目尾款到账了,四百二十万,已经走完入账流程。
我回了个“收到”,又把手机放了回去。
包厢里气氛越来越热。
赵强开始讲自己做账号的经历,从最开始一天涨十个粉,到后来一条视频破百万播放,再到现在广告报价多少、带货佣金多少。讲到得意处,他还掏出手机给大家看后台数据。
“这条视频,单条收入八万多。”
“上个月总流水差不多三十万吧。”
一群人听得眼睛发亮。
“赵哥牛啊。”
“现在还得是互联网赚钱。”
“你这个比上班强太多了。”
李雪端着酒杯,几乎是贴着赵强站着:“赵哥,回头你得教教我,我平时也挺爱拍视频的,说不定也能火呢。”
“可以啊。”赵强笑得很享受,“改天我帮你策划一下。”
另一边,张鹏也没闲着。
他讲房子,讲行情,讲自己上个月提成又拿了多少,讲哪个客户为了买他手里的房子,专门请他吃了顿大餐。说着说着,还把车钥匙啪地一下放到桌上,生怕别人看不到上面的奔驰标。
“其实吧,做人最重要的是平台。”他说,“平台对了,赚钱真不难。”
刘建在旁边捧得最起劲:“那肯定,你一直就是咱们班最有商业头脑的。当年我就看出来了。”
我听着这话,只觉得荒唐。
当年张鹏在班里最擅长的明明是抄作业和起哄,现在倒被说成“最有商业头脑”。原来时间久了,很多人连回忆都会自动美化,怎么有利怎么改。
李雪那边也开始展示她的包、手链、戒指。
“这个包是限量款,排了挺久才买到。”
“这条项链是我老公送的,周年纪念。”
“女人嘛,还是得精致一点。”
旁边几个女同学围着她,一边摸一边夸,嘴里说着“真好看”“真羡慕”,眼神里也不知道有几分是真心。
我夹了块红烧肉,刚放进嘴里,就听见刘建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来,大家先停一下啊,我提一杯。”
所有人都朝他看过去。
“今天咱们能聚在一起不容易,尤其是咱们班这几位混得特别好的同学,真是给咱们班长脸了。”他说着,先朝张鹏举杯,又转向赵强、李明,“来,我敬你们一杯,祝你们事业越来越红火!”
他们几个笑呵呵地站起来碰杯。
刘建接着又敬了一圈,谁穿得贵,谁说话声大,谁混得看起来像样一点,他都没落下。
唯独走到我这边的时候,他脚步都没停。
我看着他从我身边过去,杯子里的酒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心里那点说不上来的东西,终于还是泛上来了。
其实我不是没参加过这种聚会。以前也有过几次,小规模的,同城的,凑在一起吃个饭。每一次都差不多。有人炫耀,有人打听,有人攀比,有人一边嫌俗气一边又拼命往里面挤。只不过以前还带点遮掩,今天大概是十五周年这个名头一罩,大家索性都不装了。
“王磊,你怎么不喝啊?”李雪又过来了,站在我旁边,笑得很假,“是不是怕待会儿算你酒钱?”
我抬头看她:“我不太能喝。”
“哦。”她故意拖长了声音,“那也正常,毕竟这种酒你平时也接触不到,喝不惯。”
旁边两个人低头笑了。
我把筷子放下,突然就吃不下了。
那一刻,包厢里的热闹离我很远很远。我坐在那儿,耳边明明全是说话声,可我脑子里想起的却是另外一些画面。
高中的时候,我家里穷,穿的校服总是洗得发白,冬天棉衣薄,坐最后一排靠窗,风一吹,手都冻僵。张鹏那会儿就喜欢拿我开玩笑,说我穿得像进城打工的。李雪有一次还当着全班人的面说,我身上的洗衣粉味太冲,熏得她头疼。
那时我年轻,脸皮薄,被说了也只能忍着。
有回班里组织春游,大家都交钱,我交得最晚。刘建收钱的时候皱着眉,当着好几个同学的面说:“要不你别去了,省得大家都得等你。”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教室里有多安静,记得自己站在讲台边,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几张零钱,脸上烧得厉害。
后来高考结束,别人都在研究志愿,我在工地上搬砖。天热得人发晕,我一袋水泥扛上楼的时候,手臂都在抖。我知道自己大概没有第二条路可走,所以只能咬着牙往前干。
这些年我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其实没忘。只是埋得深了。
我站起来,把包背上,准备走。
陈薇朝我看过来,眼神明显动了一下。她像是猜到了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出声。
“哟,王磊这就走了?”李雪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半桌人都听见,“怎么,觉得待不下去了?也是,这儿的消费对你来说可能压力有点大。”
“别急着走啊。”张鹏也跟着开口,端着酒杯像是半开玩笑,“等会儿还得AA呢,这桌怎么也得一万多吧,摊下来六七百,你可别先溜了。”
我停住脚,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不会少你们钱。”我说。
“那就行。”他笑了,“咱们都是老同学,最怕的就是有些人不讲究。”
我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
走廊里一下安静了。
那种安静让人耳朵发空,刚才包厢里那些笑声和奉承声,被门一关,全都隔在了后面。
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慢慢吐出一口气。
说不难受是假的。
我不是圣人,也没修炼到刀枪不入。一个人再怎么成熟,被曾经熟悉的人这么踩来踩去,心里多少还是会堵。只是我现在已经不会像年轻时候那样,把委屈都摆在脸上了。我更习惯一个人消化,消化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
有服务员从我旁边经过,停下来问:“先生,您还好吗?”
“没事。”我问她,“牡丹厅那桌,一共多少钱?”
她有点意外:“您是要结账吗?”
“嗯。”
她说稍等,低头查了一下,报了个数:“一共一万四千六百八。”
我点点头,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递过去:“刷这个。”
她接过卡,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神情都变得谨慎起来:“先生,您方便跟我去一下前台吗?”
我跟着她下楼。
前台经理看到那张卡,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的笑都快堆满了。
“王总,欢迎光临,实在抱歉,刚刚没第一时间认出您。”
我嗯了一声,没打算跟他寒暄:“牡丹厅的账,结掉。”
“好的好的。”他连连点头,动作很利索,刷卡、签字、开票一气呵成,完了又双手把卡递还给我,“王总,已经处理好了。另外,这是我们给您的至尊会员卡,以后您来消费都按贵宾标准接待。”
我把卡收了,没多说。
经理还送我到门口,姿态放得很低:“王总慢走,您有需要随时联系我。”
外面下起了雨。
不大,但很密,落在停车场地面上,扬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我上了车,没急着发动。
雨刮器有一下没一下地摆着,车窗外那些豪车的轮廓在雨里有点模糊。我坐在驾驶座上,忽然觉得挺讽刺。包厢里那群人热衷于用车、表、包、收入给人分层,可他们压根不知道,自己刚刚瞧不起的那个王磊,光这几年交的税都够买他们炫耀的那些东西了。
手机响了,是公司副总。
“王总,环保局那边的项目结果出来了,咱们中了,合同额八千三百万。”
“知道了,明天开会。”
“好。”
挂了电话后,我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
十五年,真的不算短。
我从工地最底层做起,搬过砖,切过钢筋,送过货,也在冬天凌晨四点开着破面包车去拉原材料。手上的口子裂了又合,合了又裂。最难那几年,公司账上连十万块流动资金都凑不出来,我晚上睡在办公室折叠床上,半夜醒了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怕哪笔货款没到账,怕哪个客户临时反悔,怕明天工资发不出来。
没人知道我怎么熬过来的。
或者说,知道也不重要。因为这世上大多数人只看结果,不看过程。你穷的时候,吃多少苦都不叫奋斗,叫没本事。你有钱了,哪怕轻描淡写说两句过去的难,他们也只会感叹一句“厉害”。
想到这儿,我忽然笑了下。
其实我完全可以开车走人。
这顿饭我也已经买了,回不回去都无所谓。可下一秒,我又把钥匙拧了回来。不是舍不得那点面子,也不是非要争一口气,我只是突然不想让他们觉得我真的是落荒而逃。
人活到这个年纪,很多事情都可以算了,但有些时候,你还是得把话放在明面上。不是为了证明自己了不起,是为了把那层遮羞布撕开,让他们自己看看自己有多难看。
我重新下车,往酒店里走。
雨把我的肩膀打湿了一片,服务员看见我回来,赶忙迎上来:“王总,您怎么又回来了?”
“东西落包厢了。”我随口说。
“您请。”
上到三楼,门一推开,包厢里还是闹哄哄的。
张鹏正站着说话,讲到兴奋处还拍了拍桌子。李雪在旁边笑,赵强低头刷手机,刘建忙着给人续酒。没人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也没人知道那桌饭已经被我结了。
我走回原来的位置坐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重新拿起筷子。
最先发现我回来的是李雪。
“哟,怎么又回来了?”她端着酒杯过来,一副看穿了我的样子,“舍不得走啊?也是,这种场面你平时见不着吧。”
我夹了块菜,没理她。
张鹏也看过来,笑着开口:“回来就行,别忘了待会儿把钱转给班长,一人六百多,可别装没听见。”
“嗯。”我淡淡应了一声。
他大概觉得我这是认怂了,神情更轻松了,转头又去继续吹自己的生意。
也就几分钟后,刘建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喂”了一声,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开始不对劲。不是生气,也不是疑惑,更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砸懵了。
“怎么了?”旁边有人问。
刘建没回答,低头看了眼手机短信,然后抬起头,声音都飘了:“那个……酒店通知,说咱们这桌已经有人买单了。”
包厢里先是一静,接着炸开了。
“谁买的?”
“真的假的?”
“不会是酒店搞错了吧?”
“短信上说,”刘建盯着手机,一字一句地念,“王总已结账,请各位用餐愉快。”
“王总?”李雪皱起眉,“咱们班有哪个王总?”
有人开始掰手指头数。
“姓王的也就王磊、王芳、王建国……”
“王芳没来啊。”
“王建国也没来吧。”
话说到这儿,包厢里忽然一点点安静下来。
像有人按了暂停键。
一双双眼睛开始转,最后很自然地,全落到了我身上。
我还在吃菜,像没听见似的,夹了一筷子宫保鸡丁放进嘴里。
刘建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王磊……是你买的单?”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李雪第一反应就是否认:“怎么可能!别开玩笑了,一万多块钱呢,他怎么可能……”
“就是。”张鹏也跟着笑,只是那笑有点僵,“王磊,你别闹,酒店肯定是弄错了。”
刘建脸色变了变:“短信里还说,刷的是至尊黑卡。”
这话一出来,刚才那点干笑也没了。
大家都不傻。富贵楼的至尊黑卡,普通人别说有,连见都见不着。这玩意儿拿出来,本身就已经说明很多问题了。
李雪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包厢门突然被推开。
前台经理亲自进来了,身后跟着两个服务员,一个端着果盘,一个拿着热毛巾。
他进门先环视一圈,接着就快步朝我走过来,弯了弯腰:“王总,实在不好意思,刚才招待不周。这是酒店赠送的果盘和茶点,感谢您今天光临。”
那一瞬间,整个包厢像是被按进了真空里。
所有声音都没了。
我把筷子放下,抬起头:“放这儿吧。”
“好的,王总。”经理笑得恭敬极了,“您要是还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我嗯了一声。
他这才带着人退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门一关,所有人的表情都彻底变了。
刘建看着我,脸上的酒意散得干干净净:“王磊,你……你真是那个王总?”
赵强手快,已经在手机上搜了。他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突然低低骂了句:“我靠。”
“怎么了?”旁边人凑过去。
“鼎盛环保科技,法人王磊……咱们市里那个做环保工程的,就是他。”
“什么?”
赵强的声音都轻了:“去年中标省里三个项目,总金额过亿,公司注册资本五千万……”
后面的话,几乎没人认真听了。
因为光前面那几句,就已经够了。
张鹏手里的杯子没拿稳,酒洒出来一点,滴在裤子上都没顾得擦。李雪的脸白一阵红一阵,像是怎么都没法把眼前这个穿着普通卫衣、开着旧雅阁、刚刚还被她挤兑的人,和“王总”这两个字连起来。
刘建反应最快,几乎是下一秒就挤出笑来:“哎呀,王总,你怎么不早说啊!快快快,你坐这儿干什么,来主位,主位给你坐!”
他说着就要来拉我。
我没动,只看着他:“不用,这儿挺好。”
“那怎么行!”他讪笑着搓手,“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王总,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张鹏也回过神了,立刻端着酒过来,声音都软了:“王哥,不对,王总,刚才那都是玩笑话,你别介意。咱们老同学,好多年没见了,开个玩笑嘛。”
李雪更夸张,笑得脸都快僵了:“王总,我就说你跟以前不一样了,一看就是做大事的人。刚才我那几句话,你可千万别当真啊,我就是嘴快。”
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前一秒还拿我当笑话,后一秒就开始“王总”“王哥”地叫,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可话都说出口了,眼神也是真的,轻视也是真的,这会儿想用两句场面话糊弄过去,哪有那么便宜。
有人开始盯着我手表看。
“王总,你这表是不是百达翡丽?”
“得几十万吧?”
“难怪刚才看着就不一般。”
我把袖子往下扯了扯,懒得接这个话。
说真的,我平时最烦这种场面。不是因为虚荣心得不到满足,恰恰相反,是因为这些人的转变太快了,快得让人恶心。你甚至不用做什么,只要让他们知道你有钱,他们就会自动把之前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一笔勾销,再给你安上一个“低调”“深藏不露”的滤镜。
可我不是深藏不露。
我只是懒得在他们面前露而已。
我站起身,准备走。
“王总,别走啊!”刘建赶紧拦我,“大家好不容易聚一回,再坐会儿。”
“是啊。”张鹏连忙陪笑,“刚才是我们不对,我自罚三杯,给你赔罪行不行?”
“王总,咱们以后还得多联系呢。”赵强也凑过来,“有机会一起合作合作。”
我扫了他们一眼,声音不高,但包厢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刚才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
空气一下又僵了。
没人敢接话。
我看着刘建:“你不是让我别逃单吗?”
又看向张鹏:“你不是说我穿成这样,不可能有钱买单吗?”
最后看向李雪:“你不是说这地方我一辈子也来不了几次?”
李雪脸上的笑撑不住了,嘴角直往下掉:“王总,我……”
“别叫我王总。”我打断她,“你刚才不是挺会说话的吗,现在怎么不会了?”
她嘴唇抖了抖,彻底没声了。
其实我没想把场面弄得太难看,可他们非要凑过来,非要装得什么都没发生过。既然这样,那不如把话说透。
“今天这顿饭,我买了。”我说,“不是因为我多想请你们,是因为我不想让人觉得我王磊会为了几百块钱被堵在门口。”
刘建连忙摆手:“不会不会,怎么可能……”
“还有,”我看着他,“你刚才说AA,一人多少来着?”
他脸都白了:“不用了,真不用了……”
我拿出手机,点开微信,给他转了一千过去。
“多的算辛苦费。”我把手机一收,“规矩还是要讲的。”
刘建低头看着转账提示,脸上那表情,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又不敢吭声。
我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转头看向陈薇。
从头到尾,她几乎没说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那儿。刚才大家围着我变脸的时候,她也没挤过来,只是看着我,眼里有种很复杂的情绪。
我走到她面前,问她:“你还记得高三那年,你借过我三百块钱吗?”
她明显愣住了,过了两秒才点头:“记得。”
“我一直没忘。”我说,“那会儿我家里拿不出钱,我差点连报名费都交不上,是你把自己攒的钱借给了我。”
她眼眶一下就红了。
“我早就不记得了。”她声音有点发颤。
“我记得。”我说,“改天我请你和你老公吃饭,算我认真谢谢你。”
她低下头,抹了下眼角:“好。”
我看向她旁边的男人,冲他点了点头:“她是个很好的人,好好待她。”
男人站起来,有点局促,但很认真:“我知道,我会的。”
我没再多说,转身往外走。
身后有人喊我,刘建的、张鹏的,还有几句乱七八糟的“王总留步”“改天再聚”,我都没回头。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世界终于清净了。
我靠在电梯里,忽然觉得胸口那股憋了很久的气,终于散出去了一点。
不是因为我赢了谁,也不是因为我让他们难堪了。说到底,跟这帮人较劲,本身就是件挺掉价的事。只是今天这一遭让我彻底明白,有些关系早就烂了,不值得再缝缝补补。你以为同学情是同学情,实际上在很多人眼里,那不过是另一个互相打量、重新排座次的名利场。
出了酒店,雨已经停了。
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泥土味,风吹过来,人也跟着清醒了不少。
我上车后,先给公司总经理打了个电话。
“老张,明天除了项目会,再加个议题。”
“您说,王总。”
“把慈善基金的事推进一下,我打算给母校捐一百万,设个助学项目,专门资助家里困难但成绩还不错的学生。”
“行,我明天就准备方案。”
挂了电话,我坐了一会儿,才启动车子。
车缓缓驶出停车场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后视镜。富贵楼门口灯火通明,进进出出的人还是很多。那群老同学大概还在楼上消化震惊,也可能已经开始在群里疯狂讨论我了。
我一点都不关心。
回到家时,已经快九点了。
客厅里灯亮着,我妈没睡,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开门声,立刻转过头来:“回来了?”
“嗯。”
她上下打量我一眼:“怎么这么晚?同学聚会吃高兴了?”
我换鞋的动作顿了顿,笑了笑:“还行吧。”
“还行吧”三个字,她大概一下就听出味儿来了,哼了一声:“是不是又有人阴阳怪气你了?”
我抬头看她:“您怎么老猜这么准?”
“这还用猜?”她起身往厨房走,“你从小就是这样,什么都不爱说,可脸上藏不住事。饭我给你留着了,过来吃点。”
我其实不饿,但还是跟了过去。
锅里温着汤,桌上还有两盘热菜。我妈把排骨汤端上来,顺手给我盛了一碗:“我就知道你在外面吃不饱。那种场合,菜再贵,吃起来也堵心。”
我笑了一下,低头喝汤。
热汤顺着喉咙下去,人一下舒服了不少。
“你是不是又穿得太随便了?”我妈看着我,语气里带着点嫌弃,“我早跟你说过,让你开那辆宝马去,穿得像样一点,你偏不。你低调给谁看?人家又不会因为你低调就高看你一眼。”
我夹了一块排骨,含糊道:“没必要。”
“怎么没必要?”她不高兴了,“你吃过多少亏了,还不长记性。这个世道就是这样,先敬罗衣后敬人,你不愿意承认也没用。”
我没反驳。
因为她说得对。
以前我总觉得,实力是自己的,日子也是自己过的,没必要靠外在那点东西去换别人一时的客气。可今晚我忽然明白,很多人就是只认那个。你不亮出来,他们永远不会把你当回事。
“不过,”我妈语气一转,眉眼又舒展开了,“你今天最后是不是把他们都镇住了?”
我抬头看她:“您怎么知道?”
“你刚进门的时候,脸上那口气没那么堵了。”她笑得挺得意,“再说了,我儿子现在什么本事我心里清楚。那些以前瞧不起你的人,早晚有一天得自己打自己脸。”
我低头笑了笑,没接话。
吃完饭,我回书房处理了会儿邮件,手机果然开始疯狂震。
同学群彻底炸了。
刘建:“今天感谢王总请客,王总大气!”
张鹏:“王哥真是深藏不露,佩服佩服。”
李雪:“老同学里还是你最有本事。”
赵强:“王总有机会合作啊,我能帮你公司做宣传。”
我看了一会儿,直接把群消息免打扰了。
紧接着,私聊也来了。
刘建问我什么时候有空,他做东重新聚。
张鹏问我认不认识买房客户。
李雪问我有没有项目能带带她老公。
赵强更直接,问我愿不愿意投他的新账号。
我一条都没回。
有些人就是这样,你一旦让他知道你身上有利可图,他就会自动忘掉之前对你做过什么,脸皮厚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惜,我不是慈善家,也没义务给他们体面。
快十一点的时候,陈薇发来一条消息。
“今天谢谢你还记得那三百块。”
我看着屏幕,过了会儿才回:“该记得的事,不能忘。”
她那边隔了一阵才回过来:“其实我当时就是顺手帮了一下,没想到你记了这么多年。”
我握着手机,想起高三那年。
那时候我爸生病,家里钱全砸进医院了,学校临时收资料费,我拿不出来,急得整宿睡不着。第二天陈薇悄悄把一个信封塞进我书包里,里面是三百块,还有张小纸条,写着:先拿去用,别着急还。
就这么简单。
她甚至没当面提,怕我难堪。
一个人好不好,其实看这种时候就够了。
我给她回:“这周末有空吗?我请你和你老公吃顿饭。”
她发了个笑脸:“好。”
周六晚上,我订了江边一家西餐厅。
这回我开了宝马7系过去,不是为了显摆,只是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你明明有,藏着掖着也挺没意思。低调是活给自己看的,不是专门拿去让别人踩的。
陈薇和她老公周建比我到得早,站在门口等我。
“王磊。”她看见我下车,笑了一下。
周建也迎上来跟我握手:“你好,总算正式认识了。”
“别客气,叫我名字就行。”我说。
坐下之后,点菜、聊天,一开始还有点生,喝了两口水以后就自然多了。
周建是做设计的,收入不算特别高,但说话做事挺稳。陈薇现在在一所私立学校教书,听她说着平时带学生那些琐碎事,我忽然有种很久没感受到的轻松。
跟包厢里那种你来我往的试探不一样,这顿饭吃得像真正的老同学见面。
“王磊,”陈薇看着我,还是把那天的话题提了起来,“其实聚会那天,我挺难受的。”
“为什么?”
“因为我早就猜到会变成那样。”她轻声说,“他们这些年一直就这样,谁混得好就捧谁,谁看着普通点就爱拿话挤兑。我那天看见你坐在角落里,就想起以前上学的时候。”
我笑了笑:“我也想起来了。”
“那时候你其实挺不容易的。”她说,“只是你从来不说。”
“说了也没用。”我端起杯子抿了口水,“那会儿穷是真的穷,说出来也不会有人替你分担,反而可能被当成谈资。”
周建点点头:“确实,很多人同情是假,同乐才是真。”
“所以后来我就不说了。”我笑,“自己扛过去就完了。”
陈薇看着我,眼神里有点说不出的东西:“那你这些年,一定很辛苦吧。”
我想了想,说:“辛苦是肯定的,但也值。人嘛,总得靠自己走出来。没人替你吃苦,也没人替你翻身,很多事只能自己熬。”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现在看见你过得好,我是真高兴。”
我也笑了:“谢谢。”
饭吃到后面,气氛越来越轻松,周建还半开玩笑地说:“要不是陈薇总提你,我还以为你是那种特别难接近的大老板。”
“我哪算什么大老板。”我摆摆手,“也就是运气好一点,赶上了机会。”
“这话别人说我信,你说我不信。”周建笑道,“机会年年都有,能抓住的人没几个。”
我没接这句,只低头切牛排。
因为我知道,所谓机会,从来不是平白掉下来的。你得先在泥里滚过,在冷风里站过,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把苦全都吃完了,机会来了你才接得住。否则它就算砸到你面前,你也拿不稳。
吃完饭,我们沿着江边散了会儿步。
夜风挺舒服,吹得人脑子也清醒。
陈薇走在我旁边,忽然问:“你现在还没成家吧?”
“没有。”
“怎么一直没找?”
我笑了笑:“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没遇上合适的。”
“那你要求高不高?”
“也不高。”我想了想,“人好就行,真诚一点,简单一点,别太会算计。”
她扑哧一声笑了:“那你这要求,其实还挺高的。”
我也笑了。
是啊,真诚这两个字,说起来简单,真碰上了才知道有多难。
送他们回去后,我没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趟公司。
周末的办公楼很安静,保安老李在一楼值班,看见我进门,立刻站起来:“王总,这么晚还来啊?”
“上去看看。”
“您是真拼。”他憨厚地笑了笑,“公司跟着您,肯定越来越好。”
我拍了拍他肩膀,坐电梯上楼。
办公室里黑着灯,我开了一盏落地灯,站在窗前往外看。
城市灯火连成一片,车流像光带一样缓缓往前。站在这个位置,很多事看起来都很小。包括那天那顿饭,包括那些人的嘴脸,包括我年轻时候受过的那些委屈。
不是说它们不重要了,而是我终于走到了一个可以回头看的位置。
十五年前,刘建说过我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
十五年后,我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俯瞰着这座城市,手里握着几个大项目,账上有稳定的现金流,身边有一群真正一起打拼的伙伴。我不需要再向谁证明什么,因为答案早就在这些年的路上了。
我也终于明白,一个人活着,最要紧的不是让所有人都看得起你,而是别让自己轻贱了自己。别人踩你也好,捧你也好,都是一时的。你得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手机亮了一下,是老张发来的方案初稿,助学基金的框架已经列出来了。
我看完之后,只回了一句话:“挺好,尽快落地。”
做这个,不是为了跟谁赌气,也不是为了证明我比谁高尚。我只是太清楚,一个年轻人被钱难住是什么滋味了。要是当年也有人能拉我一把,我大概会少吃很多苦。虽然人生没有如果,但现在我有这个能力,那就做一点。
临走前,我又看了一眼窗外。
月亮挂得很高,光不算亮,但很稳。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人生大概就是这样。你总会遇见一些人,让你怀疑善意;也总会遇见另一些人,让你知道这世上还是有真心。你会跌进泥里,也会慢慢爬出来。爬出来以后,不是为了回头嘲笑那些站在岸上的人,而是为了以后再见到还在泥里挣扎的人时,能伸手拉一把。
至于那场聚会,那些人,那些话,就到这儿吧。
有些关系,散了就散了。
有些场面,看清了也就够了。
而我,早就该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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