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8年12月17日,蒋光鼐出生在广东东莞虎门镇,南栅乡桐园坊的一个书香门第。
他的祖父蒋理祥是咸丰三年考中的进士,当过翰林院编修,父亲蒋子敏是光绪丁酉科的举人。
这是一个世代书香之家。
然而命运对这个少年并不温柔。15岁那年父母先后去世。临终前母亲握着他的手再三叮嘱他:““弃文从武”,将来一定要为民族争口气。”
这句话蒋光鼐记了一辈子。
图|蒋光鼐
1904年,他以优异成绩考上了东莞师范学堂,但很快又转头报考了广州黄埔的广东陆军小学。
在同学陈铭枢的介绍下,蒋光鼐加入了同盟会。从这一刻起他便与革命结下了不解之缘。
1911年10月10日,武昌起义爆发。5天之后,年仅23岁的蒋光鼐就和李章达等同学一起坐船赶到武昌,编入黄兴的学生队,参加了阳夏保卫战。
战事受挫后,不少学生打了退堂鼓,不辞而别。蒋光鼐没有走。
后来他一直跟着孙中山干革命,从保定军校毕业,又参加二次革命讨伐袁世凯,再到东征北伐,一步步打成了军中有名的将领。
北伐战争时,他所在的国民革命军第四军立下不少战功,被称为“铁军”。
之后这支部队改编成十九路军,蒋光鼐被任命为全军总指挥。这支后来威震天下的铁血部队,就这样交到了他手里。
1931年,“九一八”事变爆发,东北丢了。过了3个月后日寇又对上海虎视眈眈!
日本海军陆战队天天在闸北一带找茬,街头冲突一个接一个。空气里全是火药味,大战一触即发。可南京国民政府的态度,让所有人寒了心。
蒋介石怕十九路军抗日情绪太高,竟然悄悄下令把驻守上海的七十八师调走,想“避免战争”。荒唐的是:日本人正在磨刀,我们自己人却在撤兵。
如果这道调令没有耽误,等十九路军主力一撤,日军再突然打过来,上海恐怕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蒋光鼐对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1932年1月23日,离日军进攻只剩5天。蒋光鼐顾不上蒋介石的严令,在龙华警备司令部召集十九路军营以上军官开紧急会议。
他站在众人面前大声说到:“咱们从甲午战争失败以来,已不敢作对外之战争。洋人要什么就给什么,人家打过来我们就跑。咱们中国人打自己人很勇敢,打外国人就害怕。
这样下去,洋人只会越来越嚣张。我们心里明白,武器弹药比不上日本人,但只要大家一条心,就能杀出一条血路来!”
紧接着他下了一道至关重要的密令:“如果日本人真向我们开火,就给我全力反击!”全体军官齐声回答:宁为玉碎而赴死,不为瓦全而偷生!
可南京那边还是不罢休。军政部长何应钦亲自跑到上海,反复劝说十九路军的军官们“别惹事”。
电报一封接一封地发过来,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不许抵抗,撤到二线去。
蒋光鼐看完电报,往旁边一搁,不理了。
在日军兵临城下之际,蒋光鼐每多下一道备战命令,都意味着他与上级之间的裂痕又深一层。可他不在乎了。
1932年1月28日深夜,闸北的夜空突然被密集的枪炮声撕裂。日军海军陆战队以铁甲车为前导,兵分五路向中国守军阵地发起突袭。
日军司令盐泽幸一少将曾狂妄地扬言:“一旦发生战事,四个小时即可了事!”
正在养病的蒋光鼐接到电话:“日军向闸北发动进攻了,打还是不打?”蒋光鼐毫不迟疑地说:“打!”
图|正在同日军作战的第十九路军
他拖着病体离开医院,连夜驱车赶往龙华警备司令部,与军长蔡廷锴、警备司令戴戟会合,步行至真如车站设立临时指挥部。
寒风中这位抱病在身的将军站在前线,浑身迸发出一股无法遏制的力量。
29日凌晨1时,十九路军向全国各界发出通电。电文掷地有声:“光鼐等分属军人,惟知正当防卫,捍患守土,是其天职,尺地寸草,不能放弃!”
誓言一出,全国为之沸腾。十九路军的士兵们赤脚草鞋,没有飞机坦克掩护,却将日军的铁甲车和步兵一波波全部挡在闸北防线之外。
他们以集束手榴弹对付铁甲车,组织敢死队以潜伏方式炸毁敌装甲车,一度攻占日军上海陆战队司令部。
一周过去了。盐泽幸一的“4个小时”早已成了笑话。日军伤亡惨重,出动了大量飞机狂轰滥炸,却还是在闸北地区寸步难行。东京方面颜面尽失,一纸调令把盐泽撤职调回日本。
第一任主帅,就这样灰溜溜地走了。可十九路军的麻烦,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
图|横行在上海日租界的日本好战份子
国民党政府对十九路军在战争中所消耗的武器、弹药、医药器材,一概不予补给。没有了后勤供应,部队全靠地方民众自发援助。
上海总工会动员募集赶制了几万只“土炸弹”送往前线,海内外同胞踊跃捐款捐物,总额达到九百余万元。交通工具、通讯器材、医药用品、构筑工事的物资,全由各社会团体募集供应。
这是一支被自己政府抛弃的军队,在前线死战不退的真实处境。更令人心寒的是,南京方面不仅不支援,还在后方不断拆台。
蒋介石等人屡次发电报,要求部队“避免扩大事态”。蒋光鼐不接。
下定了决心他就再没有动摇过。
盐泽走了,野村吉三郎来了。这位日本海军第三舰队司令,中将军衔,比盐泽高了一级。
他带来了一万多精锐援兵,气定神闲地在记者招待会上宣称:“日军攻占上海已为时不远,请大家拭目以待。”
图|将士开赴淞沪
可是连续强攻了2天,日军还是丝毫便宜也没占到。闸北防线岿然不动,江湾阵地稳如磐石,吴淞炮台发出怒吼,八字桥上血肉横飞。
十九路军在多条战线上与敌军反复拉锯,打得日军寸步难进。东京方面再次失望:免职,调回日本。第二任主帅,同样栽在了上海。
从少将到中将,蒋光鼐打得日本人不服也得服。海军不行,那就换陆军。
第三任日军主帅植田谦吉,陆军第九师团师团长,中将军衔。
虽然是中将,但已由海军的人换成了陆军的人。植田精通陆战,颇有军事才能,带来了又一批精锐。
2月14日植田抵沪当天,蒋光鼐便电告何应钦:
“我虽欲求和,而日寇决无诚意,为民族生存,国家体面,只有决心一战。”
图|坚守阵地的第19路军战士前线的抗日部队
植田先是对十九路军招降,被断然拒绝。
随后他采取了所谓“中央突破”战术,先重点进攻庙行镇,然后兵分两路,意图一举歼灭十九路军,同时击溃第五军。
可他错了。他的对手是已经浴血奋战半个月、被全国人民众志成城推向浪潮之巅的中国军队。
2月16日,一个好消息传到前线。蒋介石迫于舆论压力,命军政部派张治中率嫡系第五军抵沪增援,并严令:
“着第五军归蒋总指挥光鼐指挥。”这是整场战役中唯一一次来自南京的实质性军事增援。
张治中率第五军及中央陆军军官学校教导总队到达前线后,归十九路军统一指挥。
2月20日,日军对上海庙行镇发动总攻,出动约2万人。植田的算盘打得很精:
他以为只要拿下庙行整个淞沪防线就会崩溃。可他万万没想到,中国军队的应对来得如此之快。
图|张治中、冯玉祥
血战3天3夜。第五军第八十八师在八十七师和十九路军的支援下,浴血奋战,以血肉之躯硬扛日军的飞机大炮。
十九路军六十一师副师长张炎也率两个团的兵力向竹园墩出击。三面夹击之下,日军进攻计划全部落空,被歼灭近三千人。
这是日寇自开战以来第一次总攻的失败,有力地打击了日军的嚣张气焰。
庙行大捷,从此载入史册。植田被打得狼狈不堪。东京方面脸上挂不住了。
可偏偏在这时候南京方面又来了“神操作”。
2月18日,日军发出最后通牒,要求中国军队退出租界20公里,撤去所有军事设施,并永不重建。
蒋光鼐接到通牒,缓缓抬起头。他只说了6个字:“用大炮回答他。”
随后,他以十九路军名义通电全国,断然拒绝日军一切无理要求。
图|挥官翁照恒鼓励部属坚守阵地,奋勇杀敌。
蒋介石得知后,亲自打电话责问:“这个仗打得差不多了,下令停火!”
蒋光鼐当即顶撞:“这仗一定要打,而且已经打起来了,无法收手!”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电话这头的蒋光鼐眉头紧锁。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哪怕南京断绝一切支援,他也要带这支军队打到底。
而与此同时,日本内阁紧急开会,决定组建上海派遣军,任命前陆军大臣白川义则大将出任第四任司令官。
从少将到中将,从中将到大将,十九路军打得日军指挥官一级级往上升,丢的脸面却一层层往下掉。
白川义则,陆军大将,一个狠角色,曾夸口10几年没有打过败仗。
他上任的同时,带来了一个完整师团和200多架战机。上海地区日军总兵力增至六七万人。
而此刻中国守军,经过30多天的血战,总兵力已不足5万,武器弹药消耗殆尽,官兵精疲力竭。
图|日军增援部队
蒋光鼐站在地图前,久久不语。他翘首以盼近在咫尺的友军上官云相和戴岳所部来援。可是他们始终按兵不动。
2月27日,蒋光鼐回绝了一切会见。他独自在总指挥部里来回踱步,久久不能决断。
撤退,还是不退?他多想再坚持一天,再坚持一小时。可他心里清楚,再拖下去,整个部队都会被包围歼灭。
3月1日,日军3万余人从浏河登陆,直插中国军队侧背。下午,中央阵线被突破。
当晚11时,蒋光鼐缓缓闭上眼睛。当他再次睁开时,眼眶里满是泪水。
他含泪下达了全线撤退的命令。淞沪抗战,至此以中国军队被迫撤出而告终。
这场仗打了33天。十九路军,包括后来增援的第五军,以3万余人的兵力,硬扛了日军9万多精锐,打死打伤日寇1万多名,迫使日军4次增兵、先后撤换四任主帅。
这不是一句轻飘飘的“抗战胜利”就能概括的。这是那些赤脚草鞋、没有飞机坦克的中国士兵,拿着土炸弹和血肉之躯,在闸北的废墟里一寸一寸拼出来的。
从甲午战争以来,中国军队对日作战从未打出过这样的战绩。淞沪抗战激励了全国。后方官兵纷纷请缨抗战,老百姓走上街头捐款捐物。
上海街头四处悬挂着蒋光鼐的肖像,这幅由画家蒋兆和绘制的油画被印刷成数万张,沿街张贴。
就连香烟包装上都印着他的名字。一个刚刚在战场上打出民族气节的抗日名将,成了全民偶像。
仗打完了,“违命抗日”的代价也来了。1932年5月5日,中、日签订《上海停战协定》后。
蒋介石决心对“违令”的十九路军加以整肃。
图|追悼大会
6月,国民党军事委员会下令将第十九路军调往福建进剿红军。蒋光鼐接到这份密令后久久说不出话。
他早已决心永不参加内战。参加完上海市民在商会召开的淞沪抗日阵亡将士追悼大会后,他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独自携家眷悄然离沪,经香港回到家乡东莞虎门。
开鱼塘,种果树,对新任命的职务一概不问。7月26日,他辞去第十九路军总指挥职务。
一个刚刚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的抗日名将,就这样被自己效忠的政府逼得解甲归田。
然而蒋介石并不打算放过他。不久厚蒋光鼐被调任福建省政府主席,十九路军也调防福建。
1933年秋,蒋介石再次命第十九路军向闽赣边界推进,参加第五次“围剿”中央红军。蒋光鼐、蔡廷锴等对此强烈不满。
图|参加福建事变的部分临时代表留影
1933年11月20日,各地反蒋抗日的爱国人士纷纷到达福州。
蒋、蔡率领全军发动了震撼中外的“福建事变”,通电全国与蒋介石公开决裂,在福州成立“中华共和国人民革命政府”。蒋光鼐出任财政部长。
然而由于兵力悬殊,十九路军在蒋介石中央军重兵压境和飞机滥炸下节节败退,最终失败。蒋光鼐被迫流亡香港。
全面抗战爆发后,蒋光鼐再次出山,历任第四战区参谋长、第七战区副司令长官等职。
他把前半生奉献给了战场,后半生则奉献给了国家的建设。
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蒋光鼐参加了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被任命为中央人民政府纺织工业部部长。
担任纺织部长的15年里,这位曾经在战场上号令千军的将军,一头扎进了解决4亿人穿衣问题的国家大事中。
他为了熟悉纺织行业发展情况,虚心听取专业技术人员的意见,深入生产现场调查研究。
他的生活极其俭朴。许多内衣都带着补丁,女儿的长裤短了便接上一块布继续穿。
为支援抗美援朝,他将自己在广州仅剩的一所住宅捐献给了国家。开会时他从不拿样品,也从不用公款请客。
1967年6月8日,蒋光鼐病逝于北京,享年79岁。
他的骨灰先存放在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30年后与蔡廷锴一同迁葬于广州十九路军淞沪抗日阵亡将士陵园。
毛泽东在1936年曾写信评价:“光荣的十九路军系统在先生等领导下,继续奋斗,再接再厉”。
周恩来也致函称:“先生以抗日前导而为华南和平民主之支柱,力挽狂澜,举国瞩望”。
图|蒋光鼐
从虎门走出的那个少年,终其一生践行了母亲“弃文从武”的嘱托。
一个人敢不敢打,不是看他手里有多少枪,而是看他的心里有没有那口气。蒋光鼐心里,一直有那口气。
尺地寸草,不能放弃,这就是蒋光鼐用一辈子写下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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