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北上，宣祖逃至义州，几乎决定流亡明朝。请援使李德馨从辽东赶回，带回了明朝的怀疑与条件。君臣相对，一人坚持“有一邑则不可去”，另一人叹道：“现在做不到了。”
公元1592年，壬辰倭乱。
朝鲜军溃败如潮。汉城陷落，平壤失守，宣祖李昖一路北逃，最终停在鸭绿江边的义州——再往前一步，就是辽东，就是大明。
国王已经有了最坏的打算：内附。即放弃半岛，流亡明朝境内。
但这件事不能自己做主，得先探探明朝的口风。于是，请援使李德馨日夜兼程赶往辽东。
当他风尘仆仆地回来，宣祖立刻引见。君臣之间的这场对话，被实录如实记下，字里行间满是亡国边缘的焦灼与挣扎。
一、四天半狂奔辽东，带回什么消息？
李德馨出发时是拼了命的。
“倍道以去，越江四日半入去。”——过鸭绿江后，四天半就赶到了辽东。这在当时几乎是极限速度。
他递交了请兵的咨文，又就“内附”一事呈文。辽东官员的答复耐人寻味：
“尔国闷迫之事，吾已细知，尔可勿疑而去。内附事亦已回报。万一贼势充斥，则虽无圣旨，当议而为之。”
翻译一下：你们的情况我知道了，内附的事我也报上去了。万一真的不行了，就算没有皇帝的命令，我们也会商量着办。
——这是一句有温度但没有承诺的话。既没有拒绝，也没有拍板。
布政使还补了一句更现实的叮嘱：如果真来了，除了官员和不得不带的人，扈卫军士也要尽量精简。意思是：别拖家带口带几千人来，我们养不起，也容不下。
二、明朝的怀疑：你们是不是“假倭”？
最让李德馨难受的，不是路途艰险，而是明朝人的怀疑。
祖总兵直截了当地说：
“朝鲜八道兵马强盛，而曾不数旬，乃至于此。”
——你们八道精兵，怎么几十天就全完了？这不对劲。
他们怀疑朝鲜在演“苦肉计”。要么是假扮倭寇，要么干脆与倭寇勾结。甚至之前明朝来人到朝鲜，朝鲜没让他们进平壤，更坐实了“有深意”的猜测。
李德馨在汇报中说到这时，宣祖立刻接过话：
“假倭之言，人假称为倭之云乎，抑与倭同心之谓乎？”
——国王也很在意这个指控。他补充道：之前祖总兵的咨文里就有“不轨之心”的话，可见他们确实怀疑我们。
李德馨说，他是哭着陈辩之后，对方才稍稍动容。
可以想象那个画面：一个朝鲜最高级别的使臣，在大明的边将面前，涕泪横流地解释——我们是真的被打了，不是演戏。
三、内附？李德馨：只要还有一城，就不能走
宣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大槪入辽之计如何？” ——去辽东避难的方案，到底行不行？
李德馨的回答，掷地有声：
“我国无一邑然后可去。若有一邑则不可去矣。”
——等我们没有一座城了，才能去。只要还有一城一邑，就不能走。
他的逻辑很硬：国王流亡是最后一张牌，打了就没了。只要还有一寸土地在朝鲜人手里，国王就该留在那里，哪怕只是象征意义。
至于内附后的供应由谁负责？他反问：哪个衙门管这事？结论是：“必不得已而兵锋逼迫然后可去。” ——只有刀架到脖子上了，才能走。
四、宣祖的绝望：见我有什么用？
承旨洪进建议接见大臣商议。宣祖的回答令人心酸：
“见予何为？在平壤时，一日七度接见，而终不能决奈何。”
——见我有什么用？在平壤时，一天接见七次，还是做不了决定。
他已经对自己失去了信心。面对倾覆的江山，他承认自己无能为力。
李德馨不死心，又提出一个方案：咸镜道是根本（李氏王朝龙兴之地），派重臣去铁岭一带，利用险要地势招募土兵，或许还能复兴。
宣祖问：地势那么远，怎么来得及？
李德馨说：从薛罕岭走，可以周转。
宣祖沉默片刻，只回了一句：
“今不可为矣。”
——现在做不到了。
五、八渡河、青石岭、泥水与恶土
对话中，宣祖还问了一句看似跑题的话：“卿来路，不见黄应阳乎？”（你路上没见到黄应阳吗？）
黄应阳是明朝派往朝鲜的联络人。李德馨答：赶路，被水阻隔，没见到。
宣祖又问：从这里去辽东，有水吗？
李德馨便细细描述起那条他走过无数遍的路：八渡河涨水难渡，青石岭山路险绝。辽东极边之地，人家稀少，简陋肮脏无法住宿。辽阳城地势低洼，水土恶——
“水乃泥水而无清水，虽有井不好也。”
这不是闲笔。李德馨在委婉地告诉国王：辽东不是什么好地方。我们想象中的“内附”，是去一个繁华安稳之地；实际上，那是苦寒边陲，连口干净水都难找。
与其去那里苟且偷生，不如留在义州，守住鸭绿江。
尾声：绝望之后
这段对话发生时，朝鲜已经到了最暗的时刻。
但历史没有停在“今不可为矣”。李德馨的请援没有白费，明朝最终派出了李如松的四万大军。1593年初，平壤收复。宣祖没有内附，回到了王京。
那场“哭着陈辩”的委屈，那些“假倭”的怀疑，在明军亲眼见到倭寇之后，烟消云散。
而李德馨那句“有一邑则不可去”，也成了朝鲜君臣在亡国边缘最后的一根脊梁。
真正的绝境，不是兵临城下，而是连自己人都想放弃的时候，还有人站出来说：不能走。
本文根据《朝鲜王朝实录·宣祖实录》所载李德馨请援汇报整理编写。
朝鲜宣祖北逃
朝鲜壬辰倭乱
宣祖北逃义州（今朝鲜新义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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