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物离世后,火化并不是告别的最后一站。

为陪伴16年的比熊犬“妹猪”送终后,钟先生夫妇便开始寻找骨灰安置之处。他们希望墓园距离在一小时车程内,“可以经常来看妹猪”。但将近三年过去,妹猪的骨灰仍摆在家中。

经宠物医院介绍,钟先生曾联系广州本地的彩虹桥宠物善终服务有限公司(下称“彩虹桥”),得知其在白云区人和镇穗丰村设有一处宠物墓园,便驱车前往,但那里的环境让他们感到失望,“地方很偏僻,就是一个果园”;另一方面,“这个墓园并不稳妥”。

所谓“不稳妥”,指向的是这类墓园普遍存在的土地权属与期限问题——经营者与村民或村集体签订承包合同,合同期通常为20至50年,到期后的事宜无人可以保证。

宠物墓地选择之少、不确定性之高,与市场需求之旺形成了突出矛盾。那些无处安放的宠物骨灰,正在等待一个真正“稳妥”的归处。这片尚未被充分开垦却已野蛮生长的市场,也在等待更清晰的政策指引与更安心的法律护航。

藏于果林的宠物墓园

三十年后何去何从

南方农村报记者实地探访了藏身于穗丰村果林的“宠物墓园”。入口处一块不起眼的木牌写着“果园鸡场 闲人免进”,若非专人指引,很难想象这扇门后是一片宠物长眠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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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管理员向记者介绍,园内现有嘉宝果树约80棵,宠主可选择一棵树将骨灰埋于树下,费用为30年4800元,也可自带树苗在规划区域内栽植。如宠物的善终事宜是在彩虹桥完成,即可免费下葬。此外,在墓园旁的民居院内,还有一间房屋被分隔成两部分用于骨灰寄存,价格为350元/年/格。据公司官网介绍,彩虹桥于2011年成立,2014年开设宠物灵堂,2015年开设大型宠物墓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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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内约有25只宠物安息于此。每一株树下都有主人留下的独特纪念:名牌、小型狗窝、零食罐头、刻有宠物名字的石头。其中几处被编织袋遮住的墓地配有较大的卧碑。“这些都是比较早的墓,有些是带着宠物骨灰盒下葬的。”管理员透露,“疫情之后管得比较严格,现在都是树葬,可以放一个小的石碑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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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记者询问现在是否可以制作此类形式的墓碑时,经营者表示:“虽然地是自己的,但太张扬不太好。”

这种谨慎并非多余。《殡葬管理条例》第二十二条规定,禁止在耕地、林地建造坟墓。《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也明确土地经营权流转“不得改变土地所有权的性质和土地的农业用途”。将承包的林地用作墓地,隐于果林、以“树葬”为名的经营模式,正试图在法律边缘寻找生存空间。

据了解,墓园经营方自2008年起与村小组签订合同,20亩林地一年租金8000元。当记者问及30年后怎么办,经营者表示:“我们跟村里签了50年的合同,30多年后,续费还是怎么安排,现在不能说得准。未来的事没有人可以保证。”

言下之意,墓园“擦边”用地难免风险——合同期只是“看上去很美”,一旦土地流转期内出现问题,宠主维权将面临重重困难。

“认养”树葬高达数万元

寺庙安葬一位难求

在果园式墓园的“跑路”风险面前,宠主们试图寻找更“稳妥”的选择。

在深圳梧桐山附近,去年开始运营的一处宠物生命纪念林提供了一种新思路:宠主可通过“认养一棵树”的方式,为宠物骨灰完成树葬。运营方得福宠物文化(深圳)有限公司是深圳首家尝试此类模式的企业,主打高端市场。

据纪念林相关负责人介绍,这片林地面积约100亩,公司与罗湖区大望社区大望村签订了10年租约,在此种植嘉宝果、沉香、罗汉松等树木,并安排专人管护。宠主可以选择“共享树”,以799元认养一棵嘉宝果,多只宠物合葬、长期有效;也可认养“独享树”,其中嘉宝果一棵8999元,5年到期后可按约1000元/年续费,罗汉松则有19999元、39999元、99999元等不同价位,5年到期后可按约2600元/年续费,也可将树移栽回家。认养后,骨灰可撒入土中,也可装罐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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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政策相对比较包容,我们是通过政府招商(项目)进来的。”该负责人表示,10年租约到期后能否续签存在不确定性,但“起码这十年是没有问题的”。即便如此,这里依然吸引了来自广州、佛山以及香港的客户,目前已有100多位宠主选择在此安葬宠物骨灰。

在稳定性方面,寺庙提供了另一种可能——依托宗教场所的持久性,让宠物骨灰得以相对稳定安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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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云浮某寺庙,宠主一次性支付6000元,可将骨灰埋葬在庙前石像周边的树下,或自带树苗埋于后山。庙内的地藏殿还提供10000元/个的牌位供奉服务。

记者实地走访时发现,寺庙后山区域缺乏专人维护,树木较为杂乱。寺庙工作人员坦言:“这段时间疏于管理,但基本要水也有水,施肥也有肥。”虽然日常维护不足,但对于追求稳定、让宠物回归自然的宠主而言,这成为颇具性价比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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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寺庙涉足宠物殡葬并非完全“稳妥”。汕尾一座寺庙曾专门划出宠物树葬区域,并明码标价:单独福位请福金5000元,冬至雨次经福佑法会莲花福位20000元,另加管理费365元/年。此外还提供纸扎祭品“福缘瑞兽套餐”,从58元到178元不等。但记者近期走访发现,这项服务自去年下半年起已暂停。

该寺庙工作人员透露,因为“有些过于明显”,引起城管等部门注意,最终取消了宠物牌位设置,也不再接收新的宠物骨灰。“一直有很多人来问,但现在不好再做了。”一语道出寺庙经营宠物殡葬业务的尴尬处境——需求旺盛,却缺乏明确的政策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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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太太则了解到惠州有一座寺庙提供宠物墓地,形式与价位多样:草坪葬3999元、壁葬5800元、沉香6999元、菩提树8999元等。不过,当她去年12月再次咨询时,该寺庙墓位已满。

记者追问寺庙名称时,钟太太委婉拒绝:“宠主们很难找到一个可以放心安置宠物骨灰的场所,如果说出名字,担心会使得这些宠主失去这一选择。”这种“不敢说”的谨慎,折射出当前宠物墓园市场的供需矛盾——正规资源稀缺,宠主们只能通过灰色渠道寻找一线希望。

何时走出“灰色地带”?

业内呼吁完善法律政策

万文文是一位长期关注宠物殡葬行业、并有意在广州运营宠物墓园的职业经理人,曾就国内宠物殡葬行业进行调研。他向记者道出自己的观察:“目前广东所谓的宠物墓园,90%都是林地,以树葬、花葬等生态葬为遮掩。”

当前,国内专门用于宠物安葬的合法经营性墓地极其稀少,市场上大部分“宠物墓地”存在占用林地、耕地、基本农田或破坏生态保护区等违法问题,面临随时被取缔的风险。万文文曾尝试在广州观音山公墓附近寻找合适的宠物墓园选址,在他看来,靠近公墓的林地风水好,经营业务临时被取缔的风险较小。但目前摆在他面前的选择仍然只有林地。

近年来,随着宠主法律意识的提升,他们在处理宠物身后事的过程中也产生不少疑虑,却无可奈何。“消费者没有第二种选择。”万文文直言。在他看来,理想中的宠物墓园模式是要“打造一个宠物纪念平台,形成健康的供需关系”,“要打造有温度、可持续的宠物善终服务体系”。

十年前,宠物墓园应立法禁止的舆论还甚嚣尘上。土地资源的紧缺、宠物殡葬高昂价格的“浪费”等成为社会抨击的对象。如今,派读宠物行业大数据平台出品的《2026年中国宠物行业白皮书(消费报告)》显示,2025年我国城镇犬猫数量已达1.26亿只,消费市场规模突破3126亿元。在如此庞大的基数下,宠物善终需求早已不是小众话题。

目前,整个宠物殡葬行业虽然困于无专门的机构管理、办证困难、无法可依等局面,但北京、上海等城市已经开始尝试引导宠物殡葬行业发展,今年深圳两会上也不乏相关建言。深圳市人大代表张弢建议,构建“政府主导、协会协同、商家参与”的创新治理模式,为宠物殡葬行业建立秩序,推动宠物殡葬行业健康发展;探索出台宠物殡葬专项管理规定,明确宠物殡葬的法律地位、准入要求、服务范围和监管体系等。深圳市政协委员蒋雷也呼吁,加快专项立法,明确行业准入与服务标准。

钟先生一家仍在为妹猪寻找安息之处。他们希望有一天,妹猪能被安置于一个不必担心合同到期、不必担忧突然跑路、不必焦虑政策关停的家园。而这条寻找之路,需要法律护航、政策落地,以及整个社会对宠物生命“最后一站”的重新审视。

千亿市场背后,“毛孩子”遗体火化之困 | 宠物“身后事”①

采写:南方农村报记者 李瑞雪 陈诺 徐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