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3月9日,陆林老师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在陆老师的学界友朋心中,陆老师深耕元明清文学与金圣叹研究,是一位伏案考据、笔耕不辍的严谨学者,更是著作等身、堪为后学楷模的学术标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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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林老师

然而在十年追思之际,我更多地忆起陆老师充满烟火气、人情味与温润底色的生活点滴——于家人而言,他是一位顾家且温厚的丈夫与父亲,于弟子而言,他是一位谦和又有趣的师长,于朋友而言,他也是一位即便饱受病痛折磨仍热爱生活、善待他人的坚毅刚强之士。

正是这一面,让陆老师的形象愈发真切、立体,也让这十年的缅怀情思,多了几分柔软与绵长。

一、书香:雷池水土的滋润

陆老师逝世后,门下弟子只要有空,总会不约而同地在祭日、清明节前往墓地祭扫,十年之间从未间断。

2024年,陆老师逝世八周年之际,师母带领弟子们一同前往陆老师的祖籍地——安庆市望江县。陆老师很少对我提及他的家乡,但我知道,他深爱着自己的家乡。他出版的书籍、发表的论文均介绍自己是安徽望江人,点校出版了家乡先贤龙燮的戏曲集——《皖人戏曲选刊:龙燮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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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人戏曲选刊:龙燮卷》

3月的皖南,依旧春寒料峭,漫山遍野的油菜花已盛开,平地上大多是一碧千里的麦田。车子在山路上疾驰,起伏的山峦间,偶见在田地里干活的农民。

脑海中浮现出陆老师父亲陆洪非先生创作的黄梅戏《天仙配》里“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颜”“你耕田来我织布,我挑水来你浇园”等经典唱词,真切地感受到这片土地对陆老师有着潜移默化的影响,深厚的文化底蕴,恰似潺潺溪流,滋润着他。

我们参观了坐落于望江县雷池镇雷池村的陆洪非纪念馆。踏进纪念馆,映入眼帘的便是陆洪非先生经典黄梅戏剧目《天仙配》中的唱词:“渔家住在水中央,两岸芦花似围墙,撑起船儿撒下网,一网鱼虾一网粮。”

陆洪非先生是安徽省艺术研究所一级编剧、著名黄梅戏剧作家,他长期致力于黄梅戏的创作与研究,精心改编定稿了《天仙配》《女驸马》等经典剧目,助力黄梅戏从地方小戏迈向全国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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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洪非 林青黄梅戏剧作全集》

纪念馆展示了陆洪非先生创作的多个黄梅戏剧本,剧本结构严谨、文辞优美,既富有浪漫主义的奇思妙想,又不乏贴近生活的真实场景,宛如一幅幅栩栩如生的画卷,在人们眼前缓缓铺展。

这些剧本展现了劳动人民对美好生活的憧憬与追求,更蕴含着这片土地上淳朴的民风。每一句唱词,都深深植根于雷池这片沃土,散发着独特的魅力,成为滋养陆老师以及无数人的精神食粮,让人们对这片土地的文化有了更深刻的眷恋与热爱。

临走时,陆老师的哥哥送给我一本陆洪非先生所著的《黄梅戏源流》,该书系统地梳理了黄梅戏的艺术发展脉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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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梅戏源流》

陆老师和他的父亲十分相像,在生活中低调谦逊,在学术领域则严谨认真,有多少材料就说多少话,对待元明清文学的研究,他如同一位执着的工匠雕琢美玉,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他常常为了考证金圣叹的一句诗,查阅大量的古籍文献,力求还原最真实、最本真的金圣叹。

二、烟火:陆老师生活的另一个侧面

陆老师治学严谨,生活却平淡、温暖。他并非那种埋首故纸堆、不问世事的书斋学者,而是一位把日子过得细致周到、富有情趣的生活行家。

据师母回忆,家中数次搬迁,从装修布局到家具挑选,均由他一手操办,不张扬却处处透着整洁与雅致。案头的典籍摆放得整齐有序,窗明几净,书香与日常烟火气息相互交融,恰是他为人处世的真实写照:严谨而不刻板,沉静而不疏离。

他对待家人关怀备至,把陪伴融入琐碎的日常生活中,把责任落实到一言一行里。对女儿,他从不严厉说教,而是以陪伴引领成长,以阅读启迪智慧,书桌旁常留出一方小天地,他时而伏案写作,时而给女儿讲述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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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林老师为作者赠书签名

陆老师常说,做学问先要学会做人,守得住本心,才能守得住文字。他用一生的温和与担当,为家人、为学生树立了最朴素也最坚实的榜样。

记得2014年夏季,陆老师因腿部静脉曲张住院手术,行动不便,我提出晚上陪护,陆老师便答应了。他嘱咐师母出去给我买各种吃的,说晚上陪护会很辛苦、容易饿。病床上的陆老师十分安静,显得很疲惫,想看书却无法看,看得出来他心里很着急。

我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后来他与我聊天,询问我近期的工作和生活情况。我把学校里的各种事情讲给他听,他听后哈哈大笑,把自己代入情境,说如果他是我,会如何处理工作上的事情。虽是闲聊,却给了我很多启发。

晚上我们聊了很久,他让我边吃边听,他聊学术或生活中的细节与心得,还让我安心睡觉,有事会叫我。一连几天睡在陆老师病床旁的折叠椅上,并未觉得疲惫。

在学生眼中,陆老师是一位和蔼可亲的良师。病休之后,陆老师很少授课,我一直想听他讲元明清文学文献、金圣叹,却一直没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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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林老师作学术发言评议

他谦和温厚,从不以名师自居,与学生闲话家常、分享生活感悟,耐心倾听学生的困惑,细致地指点前路。他不注重形式,只看重真心,不追求虚名,只看重踏实与真诚。

学生登门求教,他既谈学问也谈人生,既讲考据也讲做人,言语平实却掷地有声。许多学生至今感念的,并非某句高深的论断,而是陆老师一句温和的叮嘱、一个鼓励的眼神、一份不求回报的提携。这份师者的温情,早已超越了知识的传授,成为一生受用的精神温暖。

三、学术:一生的坚守

最令人动容的,是陆老师在与病痛相伴的岁月里,依旧保持着对生活的热忱和对学术的坚守。病魔缠身多年,他从未消沉抱怨,更未放下手中的纸笔。家人劝他安心静养,他总是淡然一笑:能做自己热爱的事,便是最好的疗愈。

在病榻之上、休养期间,他仍坚持校勘文稿、批改论文、梳理史料,以金圣叹“只惜胸前几本书”的赤诚之心,把生命最后的时光,都奉献给了毕生热爱的学问和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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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圣叹史实研究》,陆林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15年版。

他从不向人诉说病痛之苦,脸上总是带着温和从容的笑意,把坚强藏在心底,把光亮留给他人。这份沉静与坚韧,让我们明白:真正的学者风骨,不在于高谈阔论,而在于困境中的坚守、烟火里的从容。

“千古文章未尽才”,陆林老师的一生,一半沉浸在书香典籍中,追求治学的真理;一半融入烟火日常里,以温润之心待人。他在学术上的成就,使他成为学界的典范;生活中的真诚与温厚,让他永远留在我们心中。

十年光阴,流逝了许多人事和风景,然而,陆老师的身影从未远去。他留存于书页间的真知灼见,流露在日常里的友善仁心,镌刻于家人与弟子心中的温暖情谊,始终如明灯一般,光亮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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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耆年集:陆林文史杂稿三编》

愿陆老师在另一个世界,书香常伴左右,岁月安稳宁谧。而我们,也将携着他的温厚与坚守,认真地生活,踏实地治学,不辜负师恩,不蹉跎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