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购花卉苗木时，你是否遇到过这样的困惑：精心培育的月季开花后竟是蔷薇，栽下的樱桃树结出了李子，订购的名贵花卉到手却是普通草叶？这些令人啼笑皆非的购物体验背后，隐藏着部分花木电商的销售陷阱。一些商家利用苗木幼苗外观相似、生长周期长的特点，以次充好、以假乱真，甚至通过图片处理技术“创造”出根本不存在的“新品种”。为了规避投诉与监管，卖家往往同时运营多家网店，“查封一家，立即转战另一家”。
有消费者无奈表示，这些售假商家最令人气愤之处在于，“不仅骗取钱财，更耗费了买家大量的时间与心血，悉心照料数月甚至更久后才发觉受骗。”他们深谙电商平台规则，精心设计销售套路：待消费者辛苦培育至开花结果，意识到问题时，往往已超过平台规定的维权期限，而原店铺则早已关闭，另起新灶。
今年3月下旬，正值花木销售旺季，新京报记者前往素有“花木之乡”之称的江苏沭阳进行实地调查，揭示了网购花木乱象的冰山一角。
“假苗木”市场现状
廉价树苗冒充果苗出售，商家坦言“真货难寻”
江苏省宿迁市沭阳县是全国知名的花木产地。近年来，依托这一品牌，当地苗木电商产业蓬勃发展。
据公开报道，沭阳全县拥有花木网店超过三万家，花木类农产品网络销售额常年位居全国首位。在某一主流电商平台上，约40%的花卉苗木销售源自沭阳，相当于该平台每售出2至3件相关商品，就有一件发货地为沭阳。
春季是花木市场的传统旺季。记者于3月下旬在沭阳调查发现，网络苗木销售火爆的同时，也暴露出当地部分商家售假泛滥的问题。
沭阳县下辖的新河镇、颜集镇和庙头镇是花木电商产业聚集区，周边村庄几乎家家户户涉足此业。以颜集镇堰下村为例，早在2017年，该村800户村民就已开设网店800余个，从业者超2000人，占全村人口半数以上。
电商平台上，定位沭阳的网店大多宣称拥有自家苗木基地，品种齐全，并配以精美商品图片。但记者走访发现，这些网店的货源实际多来自本地批发市场，展示图片也常从网络下载。
多名苗木批发商户透露，沭阳本地主要培育冬青、黄杨等景观树苗，而果苗、花卉及绿植多从外地采购。批发商购回后，再通过本地市场分销给众多网店。
有商户指出，线下实体店因顾客可现场比对实物，难以鱼目混珠。但随着网购兴起，部分人看到了“商机”，从市场购入廉价普通幼苗，包装成稀有品种高价出售。
3月23日，记者来到位于新河镇的沭阳花卉园艺淘宝城。这里是当地一个主要面向中小网店的花木批发市场，聚集了上百家批发商，商品涵盖鲜花、果苗、绿植、盆景等类别。
每日清晨，周边村庄的网店店主们便骑着三轮车汇聚于此选购苗木，人流密集时常导致市场内拥堵不堪。
在这里，“售卖假苗”并非隐秘话题，无论是批发商还是网店店主，对此都并不避讳。
“前两天有个小伙子嫌樱桃苗贵，就从我这拿了两棵李子苗，在网上当樱桃苗卖出去了。”市场内一位批发商对网店售假行为已司空见惯，“他们从我这儿买苗，回去冒充别的苗卖，我们也管不了。”
采购完毕，店主们满载而归，回到附近的农家院落，随即紧闭大门。院内很快传出撕扯胶带的声音，随后，三轮车再次驶出时，车上已堆满打包好的快递包裹。
这是当地村庄常见的景象。记者多日蹲守观察到，这些包裹通过村口的快递网点，发往全国各地。
一位网店店主告诉记者，售卖假果苗利润丰厚，在当地网店中相当普遍，“几乎买不到真货”。
以葡萄苗为例，网店通常会列出蓝宝石、巨峰、夏黑等十多个品种，但无论消费者下单何种，收到的往往是同一种葡萄苗。“都是葡萄园淘汰的旧根，非常便宜，修剪一下就能当好苗卖。”
记者在新河镇走访多家果树苗批发商户，有商户直言，当地在售的果树苗大多没有明确的品种细分，“我们就按大小、粗度卖，不分品种。都是开网店的买回去，自己包装成几十个品种。”
为何要冒充？该商户解释，售假利润可观，“有人把普通橘子苗当成沃柑、丑橘苗卖，一个多月就赚了几十万。”
售假“生意经”
野蔷薇成“万能充”，假玫瑰日销万单
调查中记者了解到，前来采购的网店店主们已摸索出一些售假套路。
他们偏爱某些价格低廉、外形与多种名贵苗木幼苗相似的品种，用以冒充其他树苗发货，当地人形象地称之为“万能充”。
海棠苗便是其中之一。“海棠可以冒充苹果树卖，也能当桃树卖，基本上什么果树都能冒充。”一位苗木批发商告诉记者，海棠苗价格极低，一棵拇指粗的苗仅需1.8元，是同等规格真果苗价格的一半。
能充当“万能充”的幼苗不止一种。该批发商又指向一旁的木槿树苗，“它也是‘万能充’，外表跟很多树苗都很像。”
一位网店老板向记者传授他的“生意经”：“野蔷薇特别便宜，每棵只要几毛钱，但它是‘神器’，可以当月季卖，还能冒充百香果苗，也是‘万能充’。”
记者观察发现，规模较大的网店店主会在自家田地搭建白色大棚，并将院子清空用于打包苗木。经营网店的多为年轻人，旺季时会雇佣数十名工人协助打包。
一位当地业内人士透露，早在电商平台兴起初期，就有当地人在网上销售假花卉苗木。“以前开网店的村民都敞着大门，毫不避讳。后来因为会有执法人员上门检查，村里开网店的人家就常常大门紧闭了。”
周成（化名）是沭阳本地人，入行仅三年。他此前在外地工作，后辞职回乡经营花木网店。他透露，售假有固定套路，其中赚钱最快的是“自创”新品种。“就是本来没有那个品种，我们创造一个，然后把它打造成爆款。”这样一方面新品畅销，另一方面也不易被识破。
“比如我卖蓝色玫瑰，顾客觉得稀奇就都去买。其实网店展示的蓝色玫瑰图片是合成的，根本没有这种花。”记者查阅资料证实，由于玫瑰缺乏产生蓝色色素的基因，无法自然生长出蓝色花瓣。此前市面上的“蓝色妖姬”实为白玫瑰经特殊染色而成，但售价远高于普通玫瑰。目前，仍有不少网店在销售这种“蓝色玫瑰”，销量可观，许多店铺显示“月销4000+”。
周成介绍，他的网店上架了包括蓝色玫瑰在内的十多个玫瑰品种，但无论消费者下单哪种，收到的都是普通的玫瑰老根，无叶无花，收货时难以分辨。“我同时开了六家专卖玫瑰老根的网店，一天能卖上万单。”
“新发明”层出不穷
绿化草P图成进口花，五毛钱种球变身“驱蚊花”
在颜集镇堰下村，沈小凡在某电商平台经营着一家花卉网店。他毫不掩饰地承认自家也在售卖假苗，“我跟他们一样，全是假的，而且我比他们还厉害，因为我这东西几乎是零成本。”
当被问及所售花卉品种时，他自己也答不上来，“名字是随便起的，我也记不住。”随后，他打开电商平台，向记者展示了自己“独创”的花卉。“我卖的这花你认识吗？我自己都不知道是啥。”
记者看到，这款产品名为“进口四季花”，商品图片类似君子兰，但特别之处在于叶片上同时开出了七八种颜色的花。沈小凡坦言，图片是其朋友后期合成的，“只有我和我朋友几个人在卖，自己创造的。”
消费者下单后，沈小凡实际寄出的是一种绿化用的麦冬草。他从家中找出几棵用于发货的小草，“发的时候带点小芽，告诉买家现在看着像草，长大就能变成那种花。”这种草论斤售卖，几毛钱一斤，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记者在该购物平台搜索发现，有四家网店在销售此“花卉”，单棵售价6.8元，其中一家显示已售出八千多件。评价区虽有买家抱怨苗小，但无人怀疑收到的实为草。
3月30日，记者在沈小凡的网店下单了此商品。几天后，果然收到了几棵经过修剪的麦冬草。
尝到甜头的网店店主周成，今年又“发明”了另一个新品种——“驱蚊花”。“弄个假花P图，说是驱蚊花。实际上没有这种花，就是随便买了个种球发出去。成本五毛一个，卖二十多块钱。”
讲述这些时，周成难掩获利后的喜悦，“每天进点货包装一下，忙活两小时钱就到手了，卖一千块能有六百利润。”
尽管因投诉过多，这两个售卖“新品种”的网店先后被平台查封，但周成早有准备，“钱我们已经赚到了，封就封吧。”
记者在电商平台浏览发现，此类“新品种”并不少见，例如“花生树”、“西瓜树”等。当地苗木从业人员告诉记者，这些品种实际上并不存在，但普通消费者仅凭文字和图片难以辨别真伪。
“一些根本不存在的品种，放到平台上，每天就能卖出几百单，下单的人就当交‘智商税’了。”一位花木商人如此感慨。
“游击战”应对监管
多店运营、查封即转，违法成本低
从春节到清明是花木销售旺季。为迎接旺季，卖家会提前数月准备：重新申请网店、刷单、刷好评，旺季来临后再投入资金在电商平台进行推广。
周成在推广其“独创”的“驱蚊花”时，就投入了不少推广费用，“一天一千块，连续投十天，生意就起来了。”
购买平台推广是这些店主的普遍做法，与记者交流过的多数店主都表示“买过推广”。
“是否花钱推广直接决定网店销量，有的卖家一天在平台上投入一两万。”一位店主称，所谓推广即店主向电商平台付费购买曝光量，为店铺引流，使商品排名靠前，增加浏览量和销量。
由于售假网店利润高，在推广上更舍得投入。即使有人想销售真苗，也难以与之竞争。“真苗一棵十几块，假苗才卖两三块。我也想卖真货，但网店就活不下去了。”
但他也意识到，随着沭阳售卖假苗木的商户增多，当地花木的市场口碑早已受损，诸多网站和论坛都能看到消费者的投诉帖。为此，当地售假网店店主不得不设法应对。
沈伟（化名）曾为沭阳花木电商从业者。他透露，为持续售假，当地花木卖家可谓绞尽脑汁。以种球类花卉为例，曾有卖家将花箭（出花的枝杈）剪掉再发货，这样植株只长叶不开花。如此一来，卖家便无后顾之忧，“一直不开花，买家就发现不了是假花。”
沈伟说，售卖种子的网店也有类似操作，将种子炒熟后出售，种子无法发芽，买家自然无法验证真伪。“这个行业还有个忌讳，超过30棵的大单不能发。”他解释，下大单的买家若发现是假苗，通常不会轻易罢休，而购买一两棵自用的消费者则较少较真。
“招数”不止于此。沈伟告诉记者，若打算售假，首先需准备多个身份证，同时开设七八家网店。这样即使被投诉查封，也能“打游击”，迅速启用新店继续经营。
一位售卖果树苗的网店店主也承认，他们的网店很难长期运营，“做一个废一个，要不断开新店。”他介绍，注册网店的资金门槛很低，押金仅需一两千元，“既然是卖假货，押金本来就不打算要了，谁先投诉就赔给谁。”
记者在电商平台浏览发现，正如沈伟所说，多数售卖果苗的店铺都是新店，交易记录多集中在最近几个月。
治理困境与建议
部分卖家转移阵地，专家呼吁形成监管合力
近年来，除了电商平台加强线上打击，沭阳当地监管部门也加大了查处力度。
一位花木从业人员告诉记者，线下查处多基于举报、投诉或执法人员随机上门抽查。“如果发现快递单标注的苗木品种与实际发货品种不符，便会认定为假苗。”
2020年5月，沭阳县政府发布公告，在全县范围内开展“三苗”（花木种苗、畜禽种苗、水产种苗）领域专项整治“利剑”行动，以规范线上线下经营秩序。
2020年7月15日，沭阳县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公布了两起花木种苗领域违法犯罪典型案例：7月1日，执法人员在悦来镇薛方村王某的经营场所检查，现场扣押快递包裹5156个，包裹内苗木与快递单标注品种不符，系以黄杨苗冒充驱蚊草销售；7月14日，执法人员对新河镇堰头村王某的经营场所突击检查，发现工人用同一种苗木进行包装，但快递单上标注为米兰等不同苗木，扣押快递包裹3561件。两起案件案值较大，均已移送公安机关处理。
当地多名花木批发商户坦言，相比以往，如今售假行为已有所收敛，“虽然批发市场仍会被网店老板挤满，但情况比之前好了一些。”
为应对监管，网店店主常选择隐蔽场所打包发货，即使在家中也紧闭大门。部分店主则将发货点转移至较远的乡镇，乃至周边县市。
在高压打击下，有的售假卖家直接转战外地。一位果苗卖家今年就从沭阳转移到了山东临沂，“我的团队都过去了，客服也带到了山东，春季旺季过后可能再回沭阳。”尽管地点变更，其“经营模式”却未改变。
针对假苗乱象，中国法学会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研究会副秘书长陈音江认为，监管部门应予以足够重视。“消费者购买苗木这类商品，遇到问题后可能因举证难、成本高而放弃维权，这在一定程度上纵容了商家继续售假。”他认为，除了执法部门加强打击和日常监管，网购平台在接到投诉或发现问题时，应及时下架产品、固定证据并向监管部门举报。“各方需及时共享信息，形成监管合力，才能有效遏制此类乱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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