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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尖划过纸张,声音很轻。
我签下名字,推过去。
岳父陈建国愣了一下。他似乎没料到这么痛快。
他身后的窗外,是小镇灰蒙蒙的天。
我拿起桌上那部旧手机,摁亮屏幕。指尖在几个数字上停了停。
然后拨通。
“是我。”
“通知下去。”
我的声音不大,岳父抻着脖子想听清。
“青石镇申报的那十八个亿的生态旅游综合开发项目。”
我顿了顿。
“搁着。等换届,再谈。”
听筒里传来短促的确认声。
陈建国的脸,瞬间褪尽了血色。他张着嘴,手指着我,喉咙里咯咯作响。
厨房炖的汤,咕嘟咕嘟,快沸了。
01
菜市场门口,塑料棚子滴滴答答漏着水。
林默收了伞,甩甩水珠,挤进湿漉漉的人群里。
排骨要肋排,中间段。鱼要鳊鱼,眼睛亮的那种。青菜叶子得掐一下,听响儿。他挑得很仔细,摊主都认得他,笑着递过塑料袋。
“林老师,今天家里来客啊?买这么好。”
“老丈人过来吃饭。”林默笑笑,接过找零。
老丈人陈建国,以前是副镇长,上个星期刚扶正。
镇上不大,消息传得风快。
林默这几天买菜,打招呼的人都多了,话里话外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热络。
他拎着菜往回走。
雨后的石板路泛着青光,空气里有股子泥土和烂菜叶混着的味道。
他家在老街尽头,一个八十年代建的教师宿舍楼,三楼,不高,但爬上去也得喘口气。
楼道里堆着各家舍不得扔的杂物,蒙着灰。
钥匙插进锁孔,拧两圈,门开了。
屋里很静。妻子陈妍还没下班。她是镇中心小学的音乐老师,课不多,但最近总说学校排练节目,回来得晚。
林默把菜放进厨房,水池子有些锈迹,他挽起袖子开始收拾。
先洗排骨,冷水下锅,焯出血沫。
这边处理鱼,刮鳞去内脏,鱼鳃抠得干干净净。
他是个细致人,做什么都井井有条。
锅里的水开了,白沫翻滚。他撇干净,捞起排骨冲洗。重新起锅,少油,下姜片爆香,排骨倒进去,翻炒到微微焦黄。
然后加热水。刺啦一声,白气蒸腾。
他盖上锅盖,调到小火。转身去摘豆角,一根一根,掰成均匀的小段。
窗外的天色,在袅袅的蒸汽里,一点点暗下来。
楼道里响起脚步声,是高跟鞋,清脆,有点急。钥匙声响,门开了。
陈妍走进来,带进一股室外的凉气。她脱掉米色的风衣,里面是件浅灰色的毛衣,脸上有些疲惫,但看到厨房亮着灯,眉头舒展了些。
“爸刚来电话了,”她换着拖鞋,声音不高,“说晚上过来吃饭。”
“嗯,菜都备好了。”林默没回头,继续掰着豆角,“妈也来?”
“来。”陈妍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忙活,“说是有事要商量。”
林默手上顿了顿,豆角“啪”一声轻响。
“什么事?”
“没说清楚。”陈妍的语气有点飘,“大概……跟爸的工作有关吧。”
汤锅咕嘟咕嘟,炖出浓郁的香气。
陈妍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客厅了。
电视打开,声音调得很低,是本地新闻。
主播字正腔圆地念着稿子:“青石镇立足生态资源优势,积极申报省级重点旅游开发项目,总投资预计达十八亿元,目前前期规划工作已全面启动……”
林默擦擦手,走到厨房门口。
新闻画面切到了施工现场的远景,推土机像几只笨拙的甲虫。
陈妍盯着屏幕,侧脸在荧幕光里,显得有些紧绷。
“这项目,”林默开口,“听说挺关键。”
陈妍“嗯”了一声,没接话。
新闻很快跳到了下一条。客厅里只剩下电视微弱的杂音,和厨房汤锅持续的低鸣。
排骨汤的香味,越来越浓了,弥漫在小小的屋子里,却压不住某种悄然弥漫的、无声的东西。
林默重新回到灶台前,掀开锅盖。
热气猛地扑上来,模糊了他的眼镜片。
02
陈建国和王秀兰是七点整到的。
敲门声很响,三下,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节奏。
林默正在摆碗筷,陈妍快步过去开了门。
“爸,妈,快进来。”陈妍接过母亲手里的水果袋。
陈建国背着手走进来,他穿了件崭新的藏青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常的、属于基层干部的那种温和又疏离的笑意。
王秀兰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拎着个印着银行logo的布袋子,脸上也堆着笑,眼角的皱纹却像是刻上去的,没多少暖意。
“小林忙活一下午了吧?”陈建国在小小的餐桌主位坐下,目光扫过桌上四菜一汤。
“应该的,爸。”林默解下围裙,“您坐,汤马上好。”
王秀兰把布袋子放在沙发角落,走到餐桌边看了看菜色,没说什么,挨着陈建国坐下。
气氛有点微妙的凝滞。电视已经关了,屋里只剩下厨房抽油烟机最后的嗡嗡声,和汤勺碰着锅沿的轻响。
林默端出砂锅,乳白色的汤汁滚着,香气扑鼻。他给每人盛了一碗。
“妍妍说,爸这次顺位接上,是众望所归。”林默坐下,端起汤碗,吹了吹气。
陈建国拿起勺子,搅了搅碗里的汤,没喝。
“什么众望不众望,组织信任,担子更重了。”他语气平淡,但眉宇间那点压不住的意气,还是漏了出来。
“那是,咱青石镇这两年不温不火,就等着爸这样敢想敢干的领导呢。”王秀兰接话,夹了一筷子清蒸鱼放到陈建国碗里,“以后啊,家里门槛怕是要被踏破咯。”
陈妍低头小口喝汤,没吭声。
林默笑了笑,夹了块排骨,炖得酥烂,一抿就脱骨。“听说镇里在跑一个大项目?”
陈建国抬眼看了看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很快隐去。
“嗯,生态旅游开发,省里都挂上号了。”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些,“十八个亿的投资,要是落下来,咱们镇,包括周边几个乡,那就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可是爸上任后的头等大事,也是头一炮。”王秀兰补充道,声音里透着热切,“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办好了,前途……”
“吃饭就吃饭,工作上的事,少在家里谈。”陈建国打断她,语气稍显不耐,但嘴角还是微微扬着。
王秀兰讪讪地住了口。
话题似乎被掐断了。餐桌上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咀嚼的声音。排骨汤的热气袅袅上升,在日光灯下盘旋。
陈妍吃得很少,几乎没怎么动筷子。
林默又盛了半碗汤,慢慢喝着。
他想起下午新闻里那片推土机蠕动的荒地。
十八个亿。
对青石镇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对刚坐上镇长位子的陈建国来说,是政绩,也是烧红的烙铁。
“小林啊,”陈建国忽然又开口,放下了汤勺,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最近工作怎么样?还在那个……文化站?”
“是,还是老样子。”林默点点头。他在镇文化站做干事,负责整理地方志,管理图书室,清闲,也没啥油水。
“清闲点好,顾家。”陈建国像是随口一说,目光却瞥向陈妍,“不像妍妍,带毕业班,排练节目,忙得脚不沾地。女孩子家,太辛苦也不好。”
陈妍捏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王秀兰立刻跟上:“就是。妍妍打小身子骨就不算顶结实。以前是没办法,现在……”她顿了顿,瞄了陈建国一眼,“现在总该想想,怎么能让她过得轻松点,舒心点。”
这话说得迂回,但意思像钝刀子,慢慢割了过来。
林默夹起一根豆角,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豆角炖得有点过,软塌塌的,没什么味道。
“我挺好,不觉得辛苦。”陈妍忽然抬起头,声音不大,但清晰。
陈建国皱了皱眉。
王秀兰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陈妍的腿。
客厅墙上的老式挂钟,当当当敲了八下。沉闷的钟声在突然安静的屋子里回荡。
窗外的天黑透了,对面楼的灯光稀稀拉拉亮起来,像是窥视的眼睛。
汤,已经凉了,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油膜。
03
吃完饭,陈妍收拾碗筷进厨房洗涮。水声哗哗地响。
王秀兰拉着陈建国坐到旧沙发上,压低声音说着什么。林默听不真切,只偶尔捕捉到“项目”、“审批”、“李副县”几个零碎的词。
他没凑过去,拿起抹布擦桌子。
桌子是旧式的折叠圆桌,漆面斑驳,用了很多年。
陈妍当初嫁过来,陪嫁里有一套挺时髦的餐桌椅,一直放在老房子的储物间,没搬来。
她说这桌子用惯了,有感情。
林默把抹布搓洗干净,晾好。厨房的水声停了,陈妍拿着干抹布出来,低头擦拭灶台,侧影单薄。
王秀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林默身边,脸上又堆起那种笑:“小林,来,妈跟你说两句话。”
林默跟着她走到靠近阳台的角落。这里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蔫黄。
王秀兰搓着手,声音压得更低:“小林啊,你看,你爸现在位置不一样了,事儿多,应酬多,家里头也得有个能帮衬、能撑场面的人。妍妍这孩子,心气高,模样也好,当年可是我们那片一朵花……”
林默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绿萝枯黄的叶尖上。
“妈没别的意思,”王秀兰话锋一转,带着点试探,“就是觉得吧,你们这小日子,过得是清净,可……是不是也太清净了点?妍妍跟着你,这几年,也没见添置什么像样的东西,房子还是这老破小。她那些同学,嫁人的,哪个不比你……”
“妈,”林默打断她,声音很平稳,“妍妍没嫌过。”
王秀兰噎了一下,脸上有点挂不住:“她那是懂事!不说不代表心里不想。女人嘛,谁不图个安稳富贵?你爸现在有能力了,总想给闺女最好的。你是男人,也得替她想想,不能光顾着自己那点清闲。”
阳台没封,夜风灌进来,带着湿冷。那几盆绿萝的枯叶,簌簌抖了抖。
“我明白。”林默说。
王秀兰打量着他的脸色,似乎想看出点什么,但林默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也平静。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陈建国在客厅咳嗽了一声。
“行了,日子还长,慢慢看。”王秀兰拍了拍林默的胳膊,力道不轻,“你是个明白人。”
她转身走回客厅。
林默站在原地没动。他摸出裤兜里的烟盒,磕出一支,想了想,又塞了回去。陈妍不喜欢烟味,他戒了很久了。
厨房的灯还亮着,陈妍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耷拉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疲惫的雕像。
客厅传来陈建国的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口气:“……这事就这么定,回头我跟妍妍再说。你得配合。”
王秀兰诺诺地应着。
林默走回客厅。陈建国已经站起身,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夹克。
“行了,不早了,我们回了。”陈建国穿上夹克,动作利落,“妍妍,别送了,早点休息。”
陈妍从厨房走出来,手上还有水渍,在围裙上擦了擦。“爸,妈,路上慢点。”
王秀兰拎起那个银行布袋子,又看了看这间不大的屋子,眼神复杂。
送走岳父母,关上门。楼道里的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
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
陈妍慢慢解下围裙,挂好。她走到沙发边坐下,双臂环抱住自己,眼睛望着窗外浓黑的夜色。
林默去关了阳台的灯,走回来,坐在她旁边的单人旧沙发上。沙发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谁也没说话。
电视机黑漆漆的屏幕,映出两人模糊的、静止的轮廓。
过了很久,陈妍轻声开口,声音有点哑:“他们……想让我去县里一小。一小校长,是爸的老同学。”
林默“嗯”了一声。
“妈还说,”陈妍吸了吸鼻子,没回头,“县教育局刘局的儿子,刚从市里调回来,还没成家。妈见过一次,说……一表人才。”
夜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掀起窗帘一角,又落下。
林默看着茶几上那个印着银行logo的布袋子,王秀兰忘了拿走。
袋子口微微敞开,露出一角文件,标题黑体加粗:《青石镇生态旅游综合开发项目初步可行性报告》。
“你怎么想?”林默问。
陈妍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我累了,林默。”她的声音闷闷的,透着力气被抽干的虚软,“我真的……好累。”
林默伸出手,想碰碰她的头发,手指在空中停了停,又收了回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陈建国的黑色轿车刚刚发动,车灯划破黑暗,缓缓驶出破旧的小区,汇入远处街道零星的车流里,像一滴水,消失在更深的夜色中。
那辆车,是镇上配的。以前陈建国当副镇长时,很少用。今天,他开来了。
04
接下来几天,日子照旧。
林默依旧每天去买菜,上班,整理那些永远也整理不完的故纸堆。
文化站冷清,老站长快退休了,整天抱着茶杯看报纸,另一个同事忙着准备考走。
只有林默,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将泛黄的档案一页页录入电脑。
窗外是文化站的小院子,一棵老槐树落了满地的叶子,也没人扫。
陈妍去学校更早了,回来也更晚。
两人在家里,话变得很少。
吃饭时,只有碗筷的声音。
晚上,一个在卧室批改作业,一个在客厅看书,中间隔着半掩的门,灯光泾渭分明。
有时候,林默半夜醒来,会发现陈妍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
他不出声,只是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直到那边安静下来,传来均匀却并不安稳的呼吸。
镇上关于那个十八亿项目的传闻越来越多。
酒馆里,菜市场,甚至文化站偶尔来的访客,都在议论。
说省里的考察组很快就要下来,说项目一旦落地,地价要翻几番,说镇里已经划定了第一批拆迁范围。
老站长翻着报纸,悠悠叹口气:“动静不小哦。老陈家这回,是踩在风口上了。”
林默敲击键盘的手指没停。屏幕上是民国三十七年青石镇的户籍册,某大户人家的田产记录。那些名字和数字,隔着几十年的尘埃,无声无息。
周五下午,他提前了一会儿下班,想去买条鱼。陈妍爱吃清蒸鳜鱼。
刚走出文化站老旧的大门,就看到一辆黑色的奥迪A6停在路边,车牌是白色的,小号段。
陈建国从副驾下来,司机小跑着绕到另一边,殷勤地打开后座门。
后座下来一个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穿着质地很好的夹克,手里拿着个保温杯。
陈建国侧身引着那人,脸上是林默从未见过的、近乎殷勤的笑容。两人低声交谈着,朝镇政府大院旁边新开的茶楼走去。
林默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陈建国自始至终没往他这边看一眼。
倒是那个中年男人,走过林默身旁时,目光随意地扫过他洗得发白的夹克和手里的帆布菜袋,眼神平淡无波,像看路边一棵无关紧要的树。
他们走进了茶楼。仿古的门脸,灯笼新崭崭的,红得刺眼。
林默转身往菜市场走。
路过镇中心新开的楼盘售楼部,巨大的广告牌上写着“毗邻未来生态旅游核心区,升值无限”。
几个穿着西装的售楼员站在门口,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鱼摊的老板正在收摊,看见林默,把最后一条活蹦乱跳的鳜鱼捞出来:“林老师,给你留着呢。”
“谢谢。”林默付了钱。
“这条好,清蒸最鲜。”老板一边装袋一边随口说,“听说没?咱们镇那大项目,有谱了!好像就是刚才过去那辆奥迪里的领导来定的调子。陈镇长陪着呢,看来是真的要落了。以后咱们这地界,可不得了喽!”
林默笑笑,没接话。
拎着鱼往回走,天色阴沉下来,像是要下雨。
老街两边的店铺早早亮起了灯,昏黄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
卖杂货的老太太坐在门口打盹,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唱着地方戏。
走到楼下,看见陈妍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提着个小行李袋,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出神。
“怎么站这儿?”林默走近。
陈妍回过神,看到他手里的鱼,勉强笑了一下:“学校临时安排,去市里学习两天,今晚就走,大巴在车站等。”
“这么急?”
“嗯,突然通知的。”她避开林默的目光,“饭菜在锅里温着,你自己吃吧。”
林默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想问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路上小心,到了发个信息。”
“好。”陈妍应着,拎起行李袋,转身朝巷子口走去。步子很快,带着点逃离的意味。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她米色风衣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巷子深处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沉寂下去。
雨点终于落了下来,细细密密的,打在老旧的瓦檐上,沙沙作响。
他转身上楼。楼道里感应灯坏了,漆黑一片。他摸出钥匙,凭感觉找到锁孔。
打开门,屋里没开灯,比楼道更黑,也更空。只有厨房保温灯的一点微弱红光,映着冰冷的灶台。
锅里的饭菜,还温着。两副碗筷,整整齐齐摆在那里。
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起来。
05
陈妍是两天后的傍晚回来的。
林默正在厨房熬粥,白米在锅里翻滚,冒着细密的气泡。听到开门声,他关了火。
陈妍走进来,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的倦色,眼底下有淡淡的青影。她把行李袋放在门口,没像往常一样先换鞋。
“吃了没?”林默问。
“在车上吃过了。”陈妍声音有点干涩。她走到客厅,没坐下,就那么站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风衣的腰带。
林默盛了两碗粥,端到桌上。清粥小菜,最平常的晚饭。
“学习还顺利?”林默坐下,拿起勺子。
“……顺利。”陈妍也坐下,却没动碗筷。她看着桌上那碟淋了香油的榨菜丝,看了很久。
雨停了,窗外一片湿漉漉的暗蓝。远处镇政府的办公楼,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像悬浮在黑暗里的格子。
“林默,”陈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我们……聊聊吧。”
林默抬起眼。
陈妍深吸一口气,目光终于从榨菜丝上移开,看向林默,又像是透过他看向别处。
“这两天,我想了很多。以前,总觉得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也挺好。平静,安稳。”
她顿了顿,手指收紧。
“可我现在……有点怕了。”
林默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我怕这种一眼能看到头的日子。怕这永远扫不干净的楼道,怕冬天漏风的窗户,怕买菜时为一毛两毛计较,怕同事说起谁家换了车、买了新房时,我只能低头笑笑。”陈妍的语速快了些,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我更怕……怕我爸我妈看我的眼神,怕他们叹气,怕他们说‘妍妍,你本不该过这样的生活’。”
“这不是你的问题,林默。”她急急地补充,眼圈红了,“你很好,真的。你对我好,脾气好,顾家。可是……光好,不够啊。生活它……它需要更多的东西。需要底气,需要看得见的未来,需要……不需要在亲戚面前矮一头的体面。”
她的话像开了闸的水,汹涌而出,带着积压已久的委屈和迷茫。
林默安静地听着,粥碗上升起的热气,渐渐散了,凉了。
“我爸说,”陈妍的声音低下去,带着颤抖,“那个项目,是他上任后最大的机会。成了,一切都会不一样。县里甚至市里,都会关注他。我们的日子……我的日子,也能完全不一样。他认识很多人,可以给我安排更好的工作,可以……”
可以让我嫁一个,更能“配得上”他镇长女儿身份的人。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但屋里沉闷的空气,已经替她说了。
林默放下勺子,陶瓷碰着桌面,一声轻响。
“所以,”他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你是怎么想的?”
陈妍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大颗大颗,砸在桌面上。她用手背胡乱抹去,却越抹越多。
“我不知道……林默,我真的不知道。”她呜咽着,肩膀缩起来,“我不想伤害你,可我也……我也受不了现在这样了。我就像被夹在中间,快喘不过气……”
手机铃声尖锐地响起,打断了她的哭泣。
是陈妍的手机,在风衣口袋里嗡嗡振动。屏幕上跳跃的名字,是“妈妈”。
陈妍看着手机,像看着一个烫手的火炭,没敢接。
铃声固执地响着,一遍,又一遍。最终停了。
紧接着,林默放在茶几上的旧手机也响了。屏幕亮起,显示一个本地固定号码,没有署名。
林默看了一眼,没动。
陈妍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望向那闪烁的屏幕,又望向林默平静无波的脸。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号码,她从未在林默手机里见过。
而林默看着它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来电。
屋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两个手机屏幕,先后黯淡下去,陷入黑暗。
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远处镇政府大楼的灯光,似乎又多了几盏。
那亮光,冰冷,遥远,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沉沉地漫进这间小小的、困窘的客厅。
陈妍止住了哭泣,一种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
林默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陌生。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寂静:“明天,请你爸妈来一趟吧。”
“有些事,是该当面说清楚了。”
06
第二天是周日。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是个适合摊牌的日子。
陈建国和王秀兰上午十点就到了。
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半小时。
陈建国依旧穿着那件藏青色夹克,但今天打了领带,头发梳得更加整齐光亮。
王秀兰换了件枣红色的羊毛衫,脸上扑了粉,嘴唇也涂了点颜色,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银行布袋子。
陈妍开的门。她眼睛还有点肿,脸色苍白,喊了一声“爸,妈”,声音干巴巴的。
陈建国“嗯”了一声,径直走进客厅,在主位沙发坐下,目光扫视了一圈。王秀兰跟进来,把布袋子放在茶几显眼的位置,挨着丈夫坐下。
林默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刚泡的茶。普通的绿茶,茶叶在杯子里沉沉浮浮。
“爸,妈,喝茶。”他把茶杯放在两人面前的茶几上。
陈建国没碰茶杯,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那是他开会时常用的姿势。
“小林,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旧单人沙发。
林默坐下,腰背挺直。
陈妍站在厨房门口,手指抠着门框,没过来。
“妍妍,”王秀兰开口,语气带着刻意的轻松,“你去屋里歇会儿,我们跟你爸,跟小林说说话。”
陈妍没动,嘴唇抿得发白。
“听你妈的。”陈建国沉声道,不容置疑。
陈妍看了林默一眼。林默微微点了点头。她这才慢慢转身,挪进卧室,轻轻带上了门。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隙。
客厅里只剩下三个人。空气凝滞,只有旧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格外清晰。
陈建国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却没喝,又放下了。瓷器碰着玻璃茶几,清脆一响。
“小林,”他开口,目光落在林默脸上,带着审视,“你是聪明人。有些话,拐弯抹角没意思。我和妍妍妈妈今天来,就为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但眼神里并没有多少犹豫。
“你和妍妍的婚事,当初我们就不太同意。当然,主要是妍妍妈妈觉得,你人虽好,但家庭条件、工作……和妍妍不太般配。不过妍妍自己喜欢,我们做父母的,也不好硬拦着。”
王秀兰在旁边点头,配合着叹气。
“这几年,你们过得怎么样,我们也看在眼里。”陈建国继续,语速平稳,像在做工作报告,“不能说差,但也就勉强维持。妍妍这孩子,从小没吃过什么苦,心思也单纯。我们一直担心,她跟着你,委屈了。”
林默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现在情况不一样了。”陈建国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我肩上的担子重了,眼界也得放宽。妍妍是我的独生女,她的未来,我必须负责。她需要更好的生活,更广阔的平台,更……匹配的伴侣。这些,你现在给不了,以后……恐怕也很难给。”
他终于说出了最关键的那句,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砸下来:“所以,我的意思是,你和妍妍,离了吧。”
说完,他靠回沙发,目光紧紧锁着林默,等待他的反应。王秀兰也屏住了呼吸,手指捏紧了布袋子的边缘。
卧室门缝里,隐约传来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
林默垂下眼,看着茶几上那杯渐渐凉透的茶。茶叶沉到了杯底,一动不动。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陈建国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对林默的沉默有些不耐。
终于,林默抬起眼。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淡漠。没有预想中的愤怒、哀求、或者崩溃。
“好。”他说。
只有一个字。清晰,干脆。
陈建国和王秀兰都愣住了。他们准备了更多的话,更多的说辞,甚至预想了林默可能有的激烈反应。唯独没料到,会是这么轻易的一个“好”。
林默站起身,走到书桌旁。
拉开抽屉,从一叠文件下面,取出一份已经打印好的A4纸。
他走回来,把纸和一支黑色水笔,轻轻放在陈建国面前的茶几上。
《离婚协议书》。几个加粗的黑体字,刺眼地横在纸页上方。
条款很简单,财产分割清晰:这间旧房子归林默(本就是单位分给他父亲的),存款不多,一人一半。
陈妍的个人物品她带走。
没有纠缠,没有争议。
陈建国和王秀兰看着这份显然早有准备的协议书,脸上的表情从错愕,慢慢变成了惊疑不定。
王秀兰甚至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那个装着项目报告的布袋子,仿佛想确认什么。
林默没理会他们的反应,拿起笔,在乙方签名处,利落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然后,他把笔和协议,推到陈建国面前。
“签吧。”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喝茶”。
陈建国盯着那份协议,又抬头盯着林默。
他第一次觉得,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看似温顺的女婿,有些陌生。
那平静的目光底下,似乎有什么他从未看清的东西。
但事已至此,话已说绝。
他咬了咬牙,拿起笔,在甲方(陈妍父亲作为监护人?不,协议上甲方是陈妍)签名栏旁边,作为见证人,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王秀兰也颤抖着手,在旁边签了名。
林默拿回协议,看了一眼,折好,放进自己衬衫胸前的口袋。动作从容不迫。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陈建国和王秀兰彻底僵住的事。
他伸手,拿起了放在茶几一角的、他那部屏幕有裂痕的旧手机。手机很老,型号早就过时了。
他摁亮屏幕。没有解锁图案,直接进入拨号界面。他的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输入一个号码。
那不是手机通讯录里存的号码。他输得很慢,但很准确,仿佛那个号码早已刻在他脑子里。
陈建国不由自主地抻了抻脖子,想看清他拨的是什么号。王秀兰也瞪大了眼睛。
电话似乎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
林默把手机放到耳边。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陈建国从未听过的、冷硬的质地,像浸过寒水的铁。
陈建国的呼吸骤然屏住。
林默顿了顿,目光掠过陈建国瞬间惨白的脸,和那只紧紧抓着布袋子、指节发白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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