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洪生,今年49岁。
我出生在河南南部的农村,我生活的村子不大,全村上下不到200人,总共也就三四十户人家,我们家里有兄妹二人,我有家里的老大,下面还有一个小我四岁的妹妹。
我是1975年夏天出生的,那年夏天,我们这里发了很大的洪水,大水冲倒房屋,淹没了村庄,我的母亲在要逃水的时候生下了不足月的我,我生在了大水窝里,所以父亲给我取名叫洪生,寓意在洪水中出生的意思。
母亲生我糟了大罪,当时父亲不在家,大水马上就要来了,大家都忙着逃命,母亲突然要临产,很多人都说,大人还活不了呢,一个不足月的孩子生下来也指定养不活,快逃命吧。但母亲怎能舍得,于是冒着被大水淹没的危险,自己在家里生下了我,我一落地,母亲随便找了一块破布包裹一下,抱着我就往河堤跑,刚到河堤大水就来了,算是死里逃生,那天天上下着大雨,河堤上都是人,大家就在雨中淋着雨,刚刚生产完的母亲也一样。
大水过后,河堤上,上面是太阳晒,下面湿地蒸,那个时候的医疗条件很差,母亲身体受损很大。
从那以后,母亲的身体就变得就非常虚弱,为了给母亲看病,父亲带着她去了很多的地方,中药喝了一剂又一剂,但是总不见大好,村里人都说,母亲是生我时伤害太严重,留下了月子病。
其实不仅仅是母亲的身体不好,我的身体当时也好不到哪里去,本身早产,又加上出生后好几天在河堤上下蒸上晒,我的皮肤受到了伤害,一层一层的蜕皮,整天痒痒,我整宿整宿的闹,我一闹母亲就给我挠痒,我们母子都不好过,后来父亲带着母亲看病,常常也带我一起去看。
眼看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差,村里的老人说,母亲身子要想好,就要赶紧再生一个孩子,月子里病月子治,指不定就好了。
我四岁那年,母亲受尽千辛万苦,终于生下了妹妹,我们都特别的高兴,月子里父亲也是极尽所能的让母亲做好月子,目的就是希望能补生我时身体上的亏空,然而月子过后,母亲的身体并没有像村里老人说的那样好起来,反而变得更加虚弱了。
母亲身体虚弱,干不了重活,我也天天身上痒的难受,妹妹还小,家里全靠父亲一个人,后来,分田到户后,我们家分了六亩田地,即使父亲勤劳能干,但几亩地的收成也仅仅是勉强够一家人吃饭,母亲常年看病吃药需要花不少的钱,那时我们家年年欠账。
我们家里虽然穷,但父母为人都非常的热心善良,街坊四邻,只要是谁家有事,父亲和母亲都会竭力帮忙,我们家有个出来五服的爷爷,他们老两口都有残疾,爷爷的腿脚不好,奶奶眼睛不好,生活很不方便,他们就一个儿子,据母亲说还是抱养来的,成年后就去当兵,多年不回来一趟,我们挨门住,父亲和母亲总是力所能及的在生活上帮助两位老人,尤其是母亲,虽然自己身体也不好,但还是经常帮助两位老人缝缝补补,他们特别感激,村里人都夸母亲是个好人。
由于父母为人善良,经常帮助别人,所以在村里名声特别的好,我们家要是遇到难事,父亲去张口借钱,多的没有,但少的,应急的钱父亲总能借到。
那些年,家里虽然不富裕,但父亲一直坚持让我和妹妹好好的上学,父亲常常说:“洪生、红丽呀,你们要好好读书,将来你们要是考上大学,我们家的日子也就有盼头了,我和你母亲也就熬出来了。”
我因为是早产,似乎脑子发育不太完全,自从上学后,功课就没有及格过,几乎年年留级,一直到妹妹上小学的时候,我才刚刚开始上三年级,还是父亲求了学校的老师,那年才让我升了级。
而我的妹妹却非常的聪明,自从上学后,学习就没有让父亲操过心,每门功课都非常优秀,每次考试在年级都是第一名,在学校,老师们都知道她,我们两个的成绩一个天上,一个地上,简直不像兄妹俩。
小学升初中,我考了两年才考上镇上的初中,那时候妹妹已经开始上五年级,我上初中的第二年,妹妹也考上了镇上的初中,我上初中后,似乎有点开窍了,功课慢慢的提升不少,但也就是中等成绩。
中考第一年,我没有考上,父亲让我复读,那时候,我已经不想再上学了,我的年龄在比班里的同学都要大三四岁,我时常感到丢脸,并且我们村跟我这个年龄的都已经出去挣钱,帮助家里减轻负担了,那天晚上,父亲陪我说了一夜的话,他语重心长的告诉我说:“洪生,你再努力一年,如果再考不上,就不上了,但现在放弃,不行。”
在父亲的坚持下,我复读了,为了父母,也为了拼一把,复读的一年,我特别的努力,几乎达到废寝忘食的地步,第二年,我和妹妹同年参加了中考,功夫不负有心人,我如愿以偿的考上了县城的高中。
我考上高中,因为年龄超了好几岁,报到时不让入学,但父亲始终不放弃,为了让我上学,父亲几经波折求了很多人,最后我才如愿入学。
高中的三年,父亲不但要操心母亲的药钱,还要操心我和妹妹的生活费、学费,一个农村家庭,同时供应两个读高中的学生,当时真的特别难,短短三年的时间,40岁刚出头的父亲头发都白了大半。
看到父亲如此操劳,我和妹妹也是非常的心疼,为了减轻父亲的负担,我们在学校也是省吃俭用,从来不与同学比吃穿,把心思都用在了学习上。
转眼间到了高三,我们没有辜负父母的期望,1997年,我和妹妹同时考上了大学,我记得是八月初的时候,我和妹妹同时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父亲拿到我们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手都是颤抖的,眼泪从他的眼角流了下了,他悄悄背过身去,偷偷的抹了一把脸,我知道那是父亲抹去激动的泪水。
然而开心过后,接下来就是发愁,母亲常年生病吃药,加上我们一直上学花钱,我们家虽说没有什么大的欠债,但也没有什么积蓄,虽然父亲从来不在我们面前提钱的事情,但我们也知道家里的状况,因为父母身上的衣服,已经三年没有见添新了,为了生活,父亲常常拆东墙补西墙,遇到大事都要借钱度过。
如今我和妹妹同时考上大学,我的学费一年3200元,住宿费加上其他的一些费用,怎么着一年也要4000元才行,妹妹的学费一年2600,加上一些其他费用,也要3000元左右,我们两个开学就要带走六七千,这个金额对我家来说简直就是天文数字,父亲拿着单子一遍又一遍的计算着,开始加加减减家里能换钱的东西,算了算去,家里最多也就能凑够一个人的学费。
那天父亲跟母亲说:“这么多钱怎么凑也凑不够呀,还要借不少呢?”
母亲说:“今年的麦子收成也不好,村里有闲钱的不多呀,再说这次不是小钱,不好张口呀。”
母亲又说:“要不去大姐家借吧,大姐家做生意,条件好,这些钱应该是有的。”
母亲所说的大姐是我的大姨,从我出生总共也就见过她两次,一次是我七八岁的时候,母亲生了一场大病,大抵是不好,父亲就通知了我家所有的亲戚,那次大姨也来了,走的时候,还留下200块钱,好在,母亲熬过来了。另外一次就是外婆去世的时候,我们去奔丧遇见的。
大姨家做布匹生意,条件很好,虽然我没有去过她家,但母亲说大姨家很有钱,大姨远嫁,离我们这有500多公里的路程,那时候交通不便,所有我平时走动的并不多。
父亲说:“平时去的少,去一趟就去张口借钱,咋好意思张口?”
母亲说:“那是我亲大姐,她多少总会给点的,去试试吧。”
父亲叹了一口气,点一支烟,狠狠的吸了一口,没有再吭声。
看到父母作难的样子,我鼓起勇气对父亲说:“爸,反正我考的学校一般,上了也不一定有什么前途,我就不上了,让妹妹一个人去上大学吧,我都二十多了,早该打工挣钱帮你们减轻负担了。”
我一口气把想说的话都说完了,父亲听后大发雷霆,他生气的说:“我辛辛苦苦供你这么多年,这个节骨眼上,是让你半途而废的吗?男子汉大丈夫,这点困难就吓倒了?以后,我再听到你说丧气的话,看我怎么收拾你。”
那是我第一次见父亲发这么大的火,当时我都吓懵了,大气都不敢出。
第二天晚上,吃过晚饭,父亲突然对我说:“洪生,你跟我一起去村里借钱。”
听到父亲这么说,我有点意外,父亲看出我的疑惑,接着说:“你跟我一起去,今年收成不好,家里有钱的不多,我们就多借两家,你带上一个本子,看哪家借多少,都记上,等收秋了我们好还账。”
从心里说,我是不想跟父亲一起出去借钱的,我感觉借钱是很为难的事情,但父亲说了,我也只好硬着头皮跟着父亲出发了。
我一路跟在父亲的后面,先到了我大伯家,父亲敲了敲门问:“大哥在家吗?”大伯在院子里应了一声,打开门把我们让进了院子,大娘搬来了椅子让我们坐,父亲没有坐,我也没敢坐,接着父亲对着大伯和大娘说明了来意,大伯说:“上大学是好事,也为咱老陈家争光了,不过没想到现在上大学这么费钱,洪生你要好好学呀。”说着大伯回屋就把家里仅有的300元给了父亲,从进门到父亲接过大伯给的钱,我头都没敢抬,直到父亲喊我记账,我才敢应了一声,记完账父亲说:“洪生,跟你大伯、大娘鞠一躬。”
我朝着大伯、大娘深深的鞠了一躬,头低的就更低了,父亲又说了不少客气的话后,便领着我走了。
接着父亲又领着我去了村里的几个堂叔家还有一些邻居家,都是村里条件相对好的人家,无论去那家,父亲最多就是借三百,大多就是一百二百,那天,父亲领着我敲了村里18家的门,总共借到4300元,父亲说了一晚上感激的话,我也跟着整整鞠了18个躬。
那天的月亮格外明亮,回家的路上,我和父亲并肩而行,我的个头早已经高出父亲半头多,但那天走在父亲旁边,我却感觉自己是如此的渺小。
路上父亲问我:“洪生,知道我为啥要让你跟着一起出来借钱吗?”
我说:“不是让我记账吗。”
父亲说:“除了让你记账,最重要的是让你记住,借钱张口是不容易的事情,要珍惜上学的机会,也要记在这些帮助咱们的人。”
我郑重的点了点头,是的,借钱是不容易的,每到一家,父亲张口前都会点上一根烟,拉上一会家常,才试探的张口,并且要不是这么些年,父亲和母亲在村里的为人好的口碑,根本不容易借到那些钱。
开学,我和妹妹拿着借来的钱去学校报到,开始了我们的大学生活,后来,为了减轻父母的负担,我一边上学一边勤工俭学,妹妹还申请了助学贷款,我们再也没有问家里要过学费。
大学期间,我和妹妹都特别的努力,大学毕业后又都读了研究生,研究生毕业后,我参加了工作,留在省城一所大学教书,后来又认识了在电业局工作的妻子,婚后有了一个可爱的儿子,如今一家三口过着非常幸福的生活。
而我的妹妹读了博士,后来留在省城的一家大医院成了一名外科医生,他的老公自己开公司,他们的生活更是富足,看到我们都过上幸福的生活,父母非常的满足。
自从我上班挣钱后,每次回老家,父亲都会让我带着礼品去当年借钱的人家看看,父亲说,那时候,家家户户都不富裕,他们肯借钱给我们,帮了很大的忙,做人懂得知恩图报。
如今,父母都已经是70多岁的老人了,他们不愿意生活在城市,说不习惯楼上楼下的生活,还是农村接地气,乡里乡亲的在一起舒心,如今他们一直生活在农村老家,当然,为了让父母在村里住的舒服一些,我和妹妹一起出钱,把老家的房子进行了翻修。如今只要我们一有空,就会带上孩子回去看望他们,尽最大的努力让他们晚年生活幸福。
虽然父母早已经不再缺钱花,但他们依然节俭勤劳,一点也闲不住,至今还种了几亩田地,他们还和以前一样,喜欢帮助别人,而我和妹妹,也永远不会忘记,大家对我们的帮助,我热爱我的家乡,热爱那里的人们,所以,现在村里不管谁家有红白喜事,父亲都会提前通知我们,有时间我们就会回去,没有时间的我们也会让父亲代我们随上一份份子钱,村里有困难的家庭,我们也会给与力所能及的帮助,这是回报,也是为了让这份淳朴的乡土风情得以传承和传递。
现在我们都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但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些曾经给过我们帮助的人,忘不了父母当年坚持让我读书的决心,对我无私的付出和关爱,我感谢我的父母,如果没有他们的牺牲,哪里会有我们今天的幸福?所以,余生我会好好的孝敬他们。
当然,我更忘不了那个夜晚,父亲带我走过的路,那是我人生中走过的最不平凡的路,也更忘不了父亲敲过的门,那一扇扇打开的大门,是为我通往成功助力的门,所以,余生我将永怀感恩的心,回报他人帮助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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