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这天夜里,顾小蓉因为一桌年夜饭失眠了,而这件事最后闹到撕破脸,不是因为菜有多贵,是因为她忽然明白,自己这些年在这个家里到底算什么。
屋里暖气开得不算足,脚伸到被子外面一会儿就凉。顾小蓉侧躺着,睁着眼,一点睡意都没有。李光明已经睡熟了,呼噜声一阵高一阵低,像个旧风箱,闷闷地响。她盯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点光,脑子里乱得很,先是明天要用的菜,后头又跳到冰箱里那盒没化开的虾,再然后,不知道怎么就想到去年除夕那天,自己蹲在厨房洗了一晚上锅碗瓢盆,出来的时候客厅里电视还开着,人却都散了。
她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吱呀了一声。
李光明哼了两下,没醒。
顾小蓉索性不睡了,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三点十七。还有不到两个小时就该起了。她把手机放回去,盯着天花板,心里开始一遍遍过明天的菜单。
蒜蓉粉丝蒸扇贝,清蒸鲈鱼,红烧排骨,油焖大虾,酱牛肉切片,糖醋里脊,梅菜扣肉,板栗烧鸡,四喜丸子,全家福砂锅。
十道菜,早早就定下来的。
她其实不是那种特别讲究排场的人,平时两口子过日子,简单点也就简单点。可年夜饭不一样。她总觉得一年到头,忙来忙去,就该在这顿饭上有个像样的收尾。菜多一点,热闹一点,摆满一桌,灯一照,油光发亮,谁看着都舒服。再说了,婆婆、李燕一家、张伟、两个孩子都会过来,人多,菜少了也难看。
想到这儿,她又有点心烦。
前几天去超市买年货,李光明全程低头刷手机,她一个人推着车在生鲜区转,挑扇贝、挑虾、挑排骨,还得算着预算。她问李光明:“这条鲈鱼行不行?”李光明连眼皮都没抬,嘴里就一句:“都行,你看着买。”后来结账八百多,他终于舍得把手机收起来,咂了下嘴:“一顿饭吃这么多?”
顾小蓉当时没接话。
有些话,说出来也没意思。
她知道李光明不是坏人。这个男人没什么大毛病,不喝大酒,不乱来,工资也按时上交,外头也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可就是这点最磨人——你说他不好吧,他又不是十恶不赦;你说他好吧,他那个“都行”“算了”“别计较”,能把人活活磨没了脾气。
五点不到,顾小蓉就起了。
她动作放得很轻,穿衣服的时候甚至连拉链都捏着一点点往上拉。洗漱完,头发扎成一个低低的马尾,站在镜子前抹了点护手霜,顺手看见自己手背上的一道小口子,是前天剁肉馅的时候划的。伤口不深,已经快结痂了,周围一圈淡淡的红。
她把手缩回来,出了卫生间。
厨房灯一开,白惨惨的亮光照下来,整个家像一下子被叫醒了。她先淘米,把粥煮上,接着从冰箱里把昨天提前解冻的一部分食材拿出来。排骨焯水,鸡块腌上,牛肉切成大块,准备再回锅热一遍入味,扇贝去杂,虾剪须开背,鲈鱼冲洗干净,鱼肚子里的黑膜一点点刮掉。
砧板上的刀声密密麻麻响起来,一下接一下。
六点多,对面楼也有几户人家亮灯了。
顾小蓉站在灶台前,油烟机轰轰地转,整个人被热气围着,鼻尖很快出了汗。高压锅开始呲气的时候,电饭煲里的粥也熬开了。她把包子放进蒸锅,掐着时间转身去调糖醋汁。白糖、香醋、生抽、番茄酱,比例她心里有数,不需要量勺,抬手一倒,差不多就行。
七点半,李光明穿着家居服出来了,头发睡得乱糟糟的。
“这么早啊。”他打了个哈欠,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
顾小蓉正低头给虾挑线,头也没抬:“粥在电饭煲里,包子锅里,自己盛。”
“哦。”
李光明去盛了粥,端着碗坐下,一边吃一边刷短视频。过了会儿,像是刷到什么好笑的,自己乐出声来。顾小蓉在厨房听见了,也没问。
“哎,你看这个。”李光明举着手机朝她晃。
顾小蓉手上全是腌料,没空过去,只说:“你自己看吧,我忙着呢。”
李光明哦了一声,又坐回去看。
其实这种场景太熟了。熟得都不用想。她忙,她转,她锅里有东西,手上有油,身上有烟火味,他坐在一边看手机,偶尔抬头问一句“还没好啊”,或者说一句“辛苦了”,然后就没然后了。
九点来钟,婆婆电话打过来了。
李光明接的,顺手按了免提。
婆婆那边挺热闹,像是在包饺子,背景里还有人说话的声音。“光明啊,小燕他们今天早点过去,你们饭做得怎么样了?”
“在做呢。”李光明说,“小蓉一早就起来忙了。”
“别做太多,差不多就行。小燕说她要带两个菜过去,省得家里摆不开。”
顾小蓉正往丸子馅里打鸡蛋,听见这句,手上顿了一下。
她其实没多想。李燕带两个菜也好,图个热闹,总归是好事。于是她淡淡说了句:“我这边都准备差不多了。”
婆婆没听清,问李光明:“她说什么?”
“她说都准备了。”李光明答。
“那就好,那就好。别累着。”
挂了电话,顾小蓉把肉馅朝一个方向搅上劲,手腕都有点酸。她想着等会儿还要炸丸子,蒸扇贝的蒜蓉也没炒,扣肉还得上锅再蒸一遍,时间是真紧。
中午十二点,厨房里的火还没停过。
空气里全是油盐酱醋混在一起的味道。酱牛肉切开,纹理细密,颜色正好;梅菜扣肉蒸得冒着白汽,揭开碗的时候,肉香一下子顶上来;四喜丸子一个个炸得圆滚滚的,外皮定住了,再下锅炖;板栗烧鸡也收得差不多了,汤汁浓亮,鸡肉软烂。顾小蓉忙得没顾上吃饭,就中间抽空啃了半个冷包子,喝了几口温水。
李光明走进来,看了一圈:“还真不少啊。”
顾小蓉嗯了一声。
“要我帮忙不?”
她正往鱼身上划刀,听见这话抬头看了他一眼。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句明明是好话,她却没觉得轻松。大概是因为这种“要我帮忙”太轻了,轻得像客套。她要真说“你把蒜剁了,把盘子拿出来,把砂锅端过去,把厨房台面擦一下”,他十有八九又会手忙脚乱,做一点漏三样,还不如她自己来得快。
于是她还是说:“不用,你别添乱就行。”
李光明笑笑,靠在门边吃了个刚炸出来的丸子,一边哈气一边说香。
顾小蓉本来有点烦,看他那样,又被逗得笑了一下。
这人有时候就这样,能让你一口气堵在胸口,也能让你转头又算了。
下午两点,十道菜都上桌了。
顾小蓉洗了把手,站在餐桌边,认真看了一遍。扇贝摆得齐,粉丝下面还垫了点娃娃菜;鲈鱼头尾翘着,浇过热油后葱丝香菜丝服服帖帖地趴在鱼身上;油焖大虾一盘红亮,糖醋里脊外头那层汁晶晶亮亮;酱牛肉摆成扇形,中间配了蘸料;全家福砂锅还在灶上咕嘟,里面蛋饺、肉圆、鹌鹑蛋、火腿片、木耳一样不少。
她看着看着,心里居然有点发酸。
不是委屈,是那种很复杂的情绪。像一个人费了很大劲,终于把什么东西稳稳当当做好了,哪怕没人知道过程,也会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没白忙。
李光明从后头过来,搂了她一下:“我老婆真行。”
顾小蓉没挣,轻轻靠了他一会儿。
“这桌菜,好看吧?”她问。
“好看。”李光明说,“跟饭店似的。”
顾小蓉笑了。她知道他这句话也未必多走心,可那一刻她还是高兴。人忙了一整天,其实要的真不多,一句像样的话,一个像样的态度,也就够了。
三点半,门铃响了。
李燕一家子来了,声音比人先进门。
“哎呀妈,冻死我了!”
“你俩别乱跑,换鞋!”
“姥姥!姥姥!”
门一开,两个孩子就一阵风似的冲进来。李燕穿着一件红色羽绒服,嗓门亮堂堂的,手里提着保温袋和几个盒子。张伟跟在后头,闷头拎着牛奶和水果,进门先喊了声嫂子。
顾小蓉端着切好的橙子和圣女果从厨房出来,笑着招呼:“来了啊,快坐。”
李燕把保温袋递给婆婆:“妈,这是我婆婆做的红烧肉,还有一盒糖醋排骨,特意让我带来给你们尝尝。”
婆婆一听,脸上立马笑开了花:“哎呀,亲家母太客气了。”
顾小蓉看了一眼,也没往心里去。带菜来本来就是好意,谁家过年不讲究个热闹。她还顺手把桌面腾了点地方,让婆婆把那两个盒子放下。
很快,大家都围桌坐下了。
酒开了,杯子满上了,孩子吵着要喝饮料。婆婆端起杯子说吉利话,无非是身体健康、顺顺利利、和和美美那一套。大家碰了杯,筷子也就动起来了。
一开始气氛确实还行。
李燕尝了口酱牛肉,眼睛一亮:“嫂子,这个真不错啊,卤得够味。”
张伟吃了个丸子,也点头:“这个好吃。”
婆婆夹了块扣肉,嘴里直说软烂。
顾小蓉脸上带着笑,心里那点疲惫像也缓了缓。她给两个孩子夹菜,提醒他们慢点吃鱼,小心刺。李光明跟张伟碰杯,说着明年生意啊工作啊那些闲话。电视里春晚预热已经开始了,屋子里吵吵闹闹,灯又亮,菜又热,乍一看,真像那么回事。
可偏偏事情就是在这种时候拧过去的。
吃到一半,李燕突然从包里掏出几个透明塑料袋。
一开始顾小蓉还没反应过来,以为她是拿来装垃圾的。结果下一秒,李燕哗啦一下把袋子抖开,顺手递了一个给张伟。
“来,装点回去,明天不用做饭了。”她说得又自然又痛快,像这事再正常不过。
顾小蓉握着筷子的手一下停住了。
她看着李燕把袋子撑开,先朝酱牛肉那盘伸了手,剩下的大半盘牛肉,三两下就夹进去一半。紧接着,又去扒拉糖醋里脊,把那盘子里卖相最好的那几块挑走了。
张伟默不作声,低着头把油焖大虾往袋子里装。
两个孩子一看妈妈在打包,立刻也来了劲:“妈妈,丸子丸子,我要丸子!”
“装,给你装。”李燕头也不抬,夹了四喜丸子进去。
一桌子人都愣了那么一瞬。
顾小蓉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她缓了两秒,才慢慢看向李光明。李光明脸上挂着一点很勉强的笑,像是觉得不合适,可又不知道该不该开口。她又看向婆婆,婆婆端着茶杯,眼神有点飘,像装作没看到一样。
顾小蓉心口那块地方,忽然沉下去了。
不是砰一下炸开,是沉。沉得发凉。
李燕还在装,嘴里念念有词:“嫂子你别介意啊,主要你做得太好吃了,明天热热还能吃。再说了,年夜饭剩一点才吉利,我婆婆一直这么说。”
她说着说着,又盯上了全家福砂锅。
“嫂子,这个也给我盛点呗。蛋饺多来两个,还有肉圆,孩子爱吃。”
那一刻,顾小蓉脑子里嗡了一声。
她看着自己忙了整整一天的十道菜,被这样一筷子一筷子夹进塑料袋里。扇贝被翻得乱七八糟,鱼肚子那块最嫩的肉没了,红烧排骨只剩几根骨头,油焖大虾一盘红亮转眼空出大半,梅菜扣肉也被挑得面目全非。
她忽然觉得,这不是拿菜。
这像是在当着她的面,把她这一整天,一点点装走。
“小燕。”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桌上人都停了。
李燕抬头:“啊?”
顾小蓉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这桌菜,是我从早上五点做到下午两点的。”
李燕愣了下,像没听明白这话的意思:“我知道啊,嫂子你辛苦了,所以我这不是觉得好吃,带点回去——”
“你带回去,”顾小蓉打断她,“我们吃什么?”
李燕怔住了,随即笑了:“哎呀嫂子,你这话说的,不还有这么多吗?再说你们家里又不是没菜,冰箱里肯定还有。”
顾小蓉盯着她,没笑。
“我说的是,这顿年夜饭,我们还没吃完。”
空气一下子僵住了。
李燕脸上的笑也淡了点:“嫂子,不至于吧?拿点剩菜而已,又不是端走整桌。我们家往年都这样,吃不完就带走,省得浪费。”
“可现在不是吃不完。”顾小蓉说,“是人还坐在桌上,你就拿袋子装。”
婆婆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小蓉,大过年的,别因为这点小事——”
“妈,您先别说。”顾小蓉转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并不凶,可婆婆真就闭了嘴。
李燕脸色挂不住了,啪地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顾小蓉,你什么意思?我回我哥家拿点菜怎么了?”
“这是你哥家,不是你家。”顾小蓉说。
“我哥家怎么就不是我家了?”
“你嫁出去十几年了,逢年过节回来吃个饭,是客。你是亲戚,是家里人,但不是这个家里说拿就拿的女主人。”
这话一出来,桌上几个人脸都变了。
李燕腾地站起身:“你说谁是客呢?”
顾小蓉也站了起来。
“说你。”
李光明赶紧起身打圆场:“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过年呢——”
顾小蓉猛地看向他:“你闭嘴。”
李光明一下愣在那儿。
他大概从没听过顾小蓉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可顾小蓉已经顾不上了。她胸口那团火憋了一天,不,准确说,是憋了好多年。平时不发,是因为总觉得忍一忍也就过去了,毕竟一家人,没必要闹得难看。可人忍久了,总有个点,一碰就碎。
“李燕,”她盯着对方,“你每年来,哪次不是这样?不是挑这个淡了,就是嫌那个咸了;不是说孩子不爱吃,就是说张伟不吃姜。你嘴上说得轻巧,转头吃完了还往家带。去年带了半盆扣肉,前年拿走了一大盒丸子,我都没说什么。因为我想着,算了,过年嘛,图个和气。”
李燕脸涨得通红:“你既然都没说,那就是你愿意!”
“我不说,不代表我愿意。”顾小蓉说,“是我给你留脸。”
李燕气得直喘:“顾小蓉,你别太过分了!”
“我过分?”顾小蓉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却让人更下不来台,“我从五点起来忙到现在,切菜切到手,炸丸子烫一手泡,十道菜一道一道往桌上端。你进门夸两句好听的,转头就拿塑料袋装。你觉得这叫不过分?”
“那我哥都没说什么!”
“对。”顾小蓉看向李光明,“他当然没说。他哪次说过?”
李光明脸色发白:“小蓉,你别把话说成这样……”
“那要说成哪样?”顾小蓉反问,“说成你妹妹不懂事,让我别计较?还是说一家人,吃点拿点没什么?李光明,你敢不敢当着我的面说一句,这样对吗?”
李光明张着嘴,半天没说出来。
顾小蓉就那么看着他。
其实那一瞬间,她也不是非要他去吼李燕,或者立刻撕破脸。她要的很简单,就一句话,一句站在她这边的话。哪怕他说一句“小燕,别装了,先吃完再说”,哪怕他说一句“这是小蓉做了一天的饭,你尊重点”,她心里都不会凉成那样。
可他没有。
他还是那副老样子,皱着眉,一脸为难,好像谁都可怜,谁都不好得罪,唯独她受点委屈是最省事的。
“你说话啊。”顾小蓉盯着他。
李光明喉结滚了滚,最后只挤出一句:“要不,明天我再去买点你爱吃的……”
顾小蓉笑了。
那笑一下子就把眼眶笑红了。
“明天?”她轻声重复,“明天你买什么?买得回我今天这一天吗?”
李光明僵住了。
顾小蓉看着桌上乱掉的菜,忽然觉得整个人都空了。十道菜,十全十美,她一边做一边想着图个吉利,想着热热闹闹过个年。可现在,盘子翻得东倒西歪,菜被夹得不像样,塑料袋张着口摆在桌边,像是专门来嘲笑她的。
她转头看向婆婆。
“妈,您刚才看见了吧?”
婆婆嘴唇动了动:“小蓉……”
“您看见了,却一句话都没说。”
婆婆脸上有点挂不住:“都是一家人,我想着别因为这点事闹——”
“所以我就活该忍着,是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顾小蓉问,“您是不是也觉得,我做这些都是应该的?我多做一点,她多拿一点,没关系,反正顾小蓉会做,反正顾小蓉不会翻脸。”
婆婆说不出话了。
两个孩子已经吓得不敢出声,张伟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半个塑料袋,放下不是,拿着也不是。
李燕突然尖声说:“你不就是做了顿饭吗?谁家儿媳妇过年不做饭?你至于拿这个说这么多?”
这句话像根针,直接扎穿了顾小蓉最后那点忍耐。
“对,我就是做了顿饭。”她盯着李燕,“可你嘴里这顿饭,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鱼要洗,虾要挑,肉要切,排骨要焯,鸡要炖,丸子要搅馅要炸,砂锅要吊汤。你说得轻巧,因为不是你做。要是今天站厨房里忙九个小时的是你,你还舍得让别人当着你面拿袋子装吗?”
李燕被噎得一时接不上。
顾小蓉转头又看向李光明,声音低下来了,却更刺人:“八年了。我给你们家做了八年的饭。平时也就算了,今天是除夕。连今天,你都能让我算了。”
她说完这句,抬手就给了李光明一巴掌。
啪的一声,特别响。
整个屋子彻底安静了。
李光明捂着脸,眼里全是不敢相信。婆婆“哎呀”一声站起来,李燕也尖叫:“你敢打我哥!”两个孩子哇地哭了。
顾小蓉的手心发麻,胸口却忽然松了一下。
她看着李光明,一字一句地问:“这家宴的十道菜,谁给我补回来?”
没人说话。
顾小蓉也不等了,转身就进卧室。
身后乱成一团,婆婆喊她名字,李燕在外头骂骂咧咧,李光明似乎追了两步,又停住了。顾小蓉一个字都没回。她拉开衣柜,拽出行李箱,往里塞了几件衣服,身份证、银行卡、充电器,一股脑装进去。手其实在抖,拉链都拉了两次才拉上。
她提着箱子出来的时候,客厅还是那副狼藉样。
桌上的菜没了热气,盘边都是汤汁和骨头。李燕拿出来的塑料袋还在,装得鼓鼓囊囊。全家福砂锅孤零零搁在一边,锅里那层油已经凝住了,蛋饺和肉圆挤在一起,没人动。
顾小蓉看着那锅汤,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是她最用心的一道。
可她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拎起箱子往外走。
门打开的时候,李光明终于开口了:“小蓉……”
顾小蓉没回头。
电梯门缓缓合上,她隔着缝隙,还能听见李燕在客厅里说:“她走了正好,这砂锅还拿不拿了?”
那一瞬间,顾小蓉闭上眼,靠在冰凉的电梯壁上,觉得心里最后一点热乎气也散了。
大年初一早上,她是在林薇家醒的。
林薇是她闺蜜,半夜给她开门的时候,头发都睡炸了,裹着睡袍,一看她拉着箱子站在门口,什么也没问,先把人拉进去。等顾小蓉坐下了,捧着热水杯,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林薇才骂了一句:“他们家有病吧?”
现在天亮了,阳光从窗帘边漏进来,安安静静地照在床角。顾小蓉睁着眼躺了一会儿,整个人都是木的。
林薇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红糖鸡蛋:“吃点。”
顾小蓉坐起来,接过碗,低声说了句谢谢。
“昨晚李光明给你打电话没?”林薇问。
顾小蓉点点头:“一堆未接。”
“接了吗?”
“没。”
林薇哼了一声:“接什么接,他要真有本事,昨天在桌上就该放屁了。”
顾小蓉低头舀了一口糖水,热热的,甜得有点发腻。她喝了两口,喉咙却还是堵着。
“我昨天打他了。”她突然说。
林薇说:“打得好。”
顾小蓉抬头看她。
林薇盘腿坐到床边:“你别一副自己犯了大错的样子。我要在现场,我都想替你打。人活着总得有点边界吧,尤其是这种年复一年的欺负,不翻脸,他们就真当你没脾气。”
顾小蓉没说话。
林薇叹了口气:“你其实不是为那点菜生气,你是为这八年生气。”
这句话一下就说进去了。
顾小蓉把碗放下,眼眶慢慢红了。
“我以前总觉得,家嘛,都是一点点磨出来的。谁家过日子没点委屈。我忍忍,也就过去了。”她声音很轻,“可昨天我站在那儿,看着她拿塑料袋往盘子里装,我突然就觉得,原来我在他们眼里就是个做饭的。不是老婆,不是嫂子,不是儿媳妇,就是个会做饭、会收拾、会忍着的人。”
林薇拍了拍她的肩。
顾小蓉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想离婚。”
林薇没劝,点点头:“想好了就离。”
顾小蓉愣了下:“你不劝我?”
“劝什么?”林薇说,“劝你回去继续做十道菜,然后继续被人拿塑料袋装走?别逗了。你都三十多了,不是二十岁那会儿,离不开谁。你能挣钱,能养活自己,怕什么。”
顾小蓉鼻子一酸,点了点头。
大年初二,李光明找上门了。
门一开,他站在外头,胡子都冒出来了,眼下一圈青,像是真没睡好。看见顾小蓉,他张了张嘴,声音发哑:“小蓉。”
顾小蓉站在门口,没让他进。
“你来干什么?”
“接你回家。”李光明说,“咱们好好谈谈。”
顾小蓉看了他几秒,淡淡道:“就在这儿说吧。”
李光明神情有点僵。他大概也知道,事情到这一步,不是一句“回家再说”就能带过去的。
“昨天是我不对。”他低声说,“我不该不说话。”
“还有呢?”
“我不该让你别计较。”
“还有呢?”
李光明被问住了,脸上露出那种熟悉的茫然。他不是故意装傻,他是真没想明白。顾小蓉看着他,只觉得一阵疲惫。
“李光明,”她说,“你知道我最难受的是什么吗?”
李光明看着她,没吭声。
“不是李燕拿菜,是你站在那儿,眼睁睁看着她拿,还觉得我忍一忍就过去了。”顾小蓉说,“你总是这样。你妈说一句,你让我算了;你妹闹一回,你让我算了;谁都可以让我退一步,因为在你眼里,我最好说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李光明急了。
“可你做出来的就是这个意思。”
李光明嘴唇动了动:“我就是不想大家闹太难看。”
“所以就让我难看。”顾小蓉说。
他一下没了声音。
楼道里有风灌进来,冷得很。顾小蓉拢了拢外套,忽然觉得这段婚姻其实跟这会儿很像,站在门口,不进不退,明明冷,却总以为再忍一会儿就好了。
李光明看着她,眼眶一点点红起来。
“我改。”他说,“小蓉,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真改。”
顾小蓉听见这话,心里竟没多少波动了。大概失望攒多了,人就会变成这样。不是不痛,是痛过头以后,麻了。
“我现在不想谈这个。”她说,“你回去吧。”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顾小蓉沉默了几秒:“我不一定会回去。”
这句话一出来,李光明的脸白了。
他像是想再说什么,可顾小蓉已经把门关上了。
接下来那些天,电话、微信、婆婆的劝、李燕拐弯抹角托人带的话,轮番来。顾小蓉一开始还会看,后来连看都懒得看了。
正月初五,婆婆亲自打电话道歉,语气软得不行。说小燕不懂事,说自己那天没拦着,是她不对,说光明这几天茶饭不思,人都瘦了。最后还说:“小蓉,你回来吧,以后妈一定站你这边。”
顾小蓉听完,沉默了很久,才说:“妈,来不及了。”
婆婆一下就哭了:“怎么就来不及了?你跟光明过了八年,哪能说散就散?”
顾小蓉握着手机,声音不高,却很稳:“不是说散就散,是该散的时候,我拖了太久。”
电话那头只剩抽泣声。
顾小蓉又说:“您别劝了。您要真觉得我好,就该在那天她拿塑料袋的时候说一句话。可您没说。”
这话一落,婆婆也没声了。
正月十五那天,顾小蓉和李光明见了一面。
还是他约的,在一家咖啡馆。窗边的位置,人不多,外头阳光明晃晃的。李光明坐在对面,手一直搓着纸杯,像个做错事的学生。
他跟她说了很多,说他这些天想明白了,说他以前总把和气看得太重,说他知道自己对不起她。说到后面,声音都哑了。
顾小蓉安静听着,中间没怎么打断。
等他说完了,她才开口:“光明,其实你不是不明白,你就是习惯了。”
李光明抬头看她。
“你习惯我做饭,习惯我收拾,习惯我懂事,习惯我让着你家里人。你也不是不知道这样不好,你只是觉得,反正我会忍。”顾小蓉说,“可现在我不想忍了。”
李光明眼圈红了:“那你要怎么样,才能原谅我?”
顾小蓉看着他,轻轻摇头。
“我不是不原谅你。是我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了。”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她心里忽然特别平静。像是前面那些乱糟糟的情绪、愤怒、委屈,到这会儿都沉底了,只剩一个很清楚的念头。
她想换一种活法。
三月,顾小蓉搬了出去。
一套不大的小公寓,一室一厅,旧是旧了点,但窗户朝南,白天阳光很好。她跟房东签完合同,拿到钥匙的时候,心里居然有点轻松。那种轻松不是快乐,是终于不用再吊着一口气过日子了。
林薇来帮她收拾屋子,边擦桌子边说:“你这儿挺好,一个人住自在。”
顾小蓉把锅碗一件件摆进橱柜,笑了笑:“是啊,清静。”
她现在下班回家,想吃就吃,不想做饭就煮碗面,没人等她,没人催她,也没人用那种理所当然的眼神看着她,好像她天生就该围着灶台转。
有几次她下意识买多了菜,回去一看,才想起来现在就自己一个人。她站在小小的厨房里,会短暂地愣一下,然后又觉得挺好笑。
原来一个人过日子,可以简单成这样。
四月,她回了趟娘家。
她妈在厨房剥蒜,见她回来,第一句还是老样子:“吃饭没?”
顾小蓉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忙碌了半辈子的女人,忽然就开口了:“妈,我打算离婚。”
她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后继续剥蒜,声音也平静:“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离。”
顾小蓉本来还绷着,听到这句,眼泪差点下来:“你不觉得可惜啊?”
她妈抬眼看她:“有些婚,守着才可惜。”
顾小蓉愣在那儿。
她妈把蒜瓣放进碗里,叹了口气:“你小时候我就跟你说,女人过日子,勤快没错,但不能让人觉得你干什么都是应该的。一旦成了应该,人家就不会心疼你了。”
这话,顾小蓉以前也听过,但从来没像这次一样听进去。
五月初,她和李光明去办了手续。
民政局里人不算多。表格填完,字签下去,章一盖,八年婚姻就这么轻飘飘落了地。出来的时候,李光明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以后……你照顾好自己。”他说。
顾小蓉点点头:“你也是。”
李光明嘴唇发颤,像还想说什么。可最终也只是看着她,什么都没再说。
顾小蓉转身走了。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离婚以后,顾小蓉反倒像慢慢活过来了。
她工作更上心了,晚上回家看书,周末去逛超市,看电影,偶尔跟林薇出去吃饭。以前她总把时间切碎了往别人身上贴,现在那些时间一点点回到自己手里,她才发现,一个人原来能做这么多事。
六月,公司有个项目,她盯得细,做得也漂亮,最后顺利升了职。
林薇请她吃饭庆祝,举着杯子跟她碰:“恭喜顾小蓉女士,脱离苦海,升职加薪,双喜临门。”
顾小蓉笑出声:“你嘴真损。”
“我这是实话。”林薇看着她,“你现在状态好多了。以前你整个人像被烟熏着,灰扑扑的。现在不一样了。”
顾小蓉低头笑了笑,心里却是明白的。
不是她变了,是她终于不用再一边委屈,一边告诉自己没事了。
又到年底的时候,顾小蓉提前几天就把家里收拾好了。
小公寓不大,可擦得很干净,玻璃亮,地板亮,窗台上的绿萝长得也精神。除夕当天,她去市场买了一条鲈鱼,一把菜心,外加一点草莓和车厘子。回家的路上,天冷得很,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可她心情意外地平静。
今年她没做十道菜。
她就做了两道。
清蒸鲈鱼,白灼菜心。
鱼蒸好以后,她把盘子端出来,淋上豉油,热油一浇,滋啦一声,香味立刻窜上来。菜心焯得碧绿,摆得齐齐整整。她给自己盛了一小碗米饭,又开了一瓶小红酒,倒了半杯。
电视里春晚主持人正说着吉祥话,窗外远远近近有烟花响。
顾小蓉坐下来,看着桌上那两道菜,忽然想起去年的那十道。
蒜蓉粉丝蒸扇贝,清蒸鲈鱼,红烧排骨,油焖大虾,酱牛肉切片,糖醋里脊,梅菜扣肉,板栗烧鸡,四喜丸子,全家福砂锅。
想起的时候,她心里还是会轻轻一抽。
但也只是一下。
因为她已经知道了,真正让她难过的,从来不只是那桌菜被人装走,而是她终于在那一刻看清,自己不该再把辛苦和体面寄托在别人懂不懂得珍惜上。
她端起酒杯,对着窗外轻轻碰了一下。
“新年快乐,顾小蓉。”她低声说。
说完,她夹了一块鱼肉。
鱼很鲜,火候也刚好。她慢慢吃着,窗外一朵烟花在夜空里炸开,亮了一下,又散成细细碎碎的光。
手机这时候响了,是林薇发来的语音,点开就是她大嗓门:“顾小蓉,新年快乐!一个人也得吃好啊,别省!”
顾小蓉笑了,回了一句:“吃着呢,挺好。”
是真的挺好。
没有十道菜,没有满桌子人,也没有塑料袋。可她坐在这间不大的房子里,吃着自己做的饭,心里安稳得很。
她终于不用再证明什么了。
也终于明白,有些年,热闹未必是福;有些饭,简单反而更香。人这一辈子,说到底,图的也不是什么十全十美,不过是辛苦有人看见,付出有人珍惜,委屈的时候,不必总靠自己咽下去。
可如果没有,那也没关系。
自己给自己留的那点体面,也一样值钱。
窗外烟花还在响,一声接一声,热热闹闹地把夜空点亮。顾小蓉低头吃饭,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得很自然,很松快。
这一年,她总算过了个真正像样的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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