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里的女人都明白,想在这地方活下去,单有姿色不顶用,先得懂规矩,而温若筠真正吃尽苦头才明白,后宫最狠的那条规矩,根本不是不能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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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泰五年的冬天来得早,才入十月,宫墙根底下就起了白霜。晨起推窗时,碎玉轩外头那几棵海棠树已经光秃秃的,风一刮,枯枝碰着窗纸,沙沙作响,像有人站在外头偷偷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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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若筠起得一向早。她出身不算顶显赫,却是正儿八经的书香门第,父亲做过地方学官,最看重规矩体面,连她小时候握笔的姿势都要一寸一寸地纠。入宫以后,这些旧日里被她嫌拘束的教养,反倒成了保命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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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清早,她正坐在临窗的小几前誊一页《女则》,写到“柔顺”两个字,手忽然顿了一下。倒不是字写坏了,是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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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袖掀帘进来,呼吸都是乱的,脸上又惊又喜,压着嗓子说:“小主,敬事房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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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若筠心里轻轻一沉,笔尖一抖,一滴墨就落在了纸上,黑得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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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当然知道敬事房来人意味着什么。新入宫的嫔妃,哪个不是一边盼着绿头牌被翻,一边又怕那一天真的来了。没轮到自己时,总觉得夜还长,真轮到头上,才晓得脊梁骨会一寸一寸发凉。

片刻后,黄姑姑领着两个小宫女进了门。

黄姑姑在碎玉轩当差多年,脸上从来没多少喜怒,眼尾垂着,法令纹深,像常年被刀子刻着。她先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才说:“恭喜小主,今夜侍寝。”

屋里静了那么一下。

云袖眼圈都红了,像是终于熬出头一般,赶紧招呼人烧水、备香、取新制的寝衣。底下人也都忙了起来,脚步快,声音却压得极低,像生怕惊动了什么。

温若筠把那张写坏了的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里,看着火舌卷上去,心里忽然升起一个荒唐的念头:有些东西,一旦被火舔过,就再也回不到原来那样了。

浴桶很快备好,热气腾腾,里头撒了玫瑰花瓣,还有些说不上名字的药草,味道浓得发苦。温若筠褪下衣裳坐进去,热水漫过肩头,本该舒坦,可她只觉得那热气往骨头缝里钻,蒸得人发闷。

黄姑姑站在一旁,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像在验货。

“小主,奴婢有几句话,得先说明白。”她开口时,声音还是那样,干巴巴的,没半点温度,“头一条,见了圣驾之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出声。哭不行,笑不行,喊疼不行,舒服了更不行。总之,一个字都不能漏出来。”

温若筠低低应了一声:“记住了。”

黄姑姑点点头,却没走,又继续说:“这不是吓唬您。宫里这些年,坏在这条规矩上的人不少。有个常在,头回侍寝时惊得叫出了声,第二天就被拖去慎刑司。还有个更糊涂,自以为得宠,夜里娇声软语,没几天人就疯了。”

一个小宫女给温若筠擦头发,手抖得厉害,扯疼了她。黄姑姑连看都没看,只冷冷道:“出去跪着。”

小宫女带着哭腔应了,被另一个人拖了出去。帘外很快传来闷闷的巴掌声,一下接一下,听得人心口发紧。

温若筠闭了闭眼。

进宫之前,她并非没听过些宫里的传闻。什么皇恩浩荡,什么一步登天,什么女子得君王垂青便是天大的福分。可如今真坐在这热水里,任人揉搓清洗,她才觉出那些话有多空。她哪里像个去承恩的人,分明像一件要被裹好送出去的物件。

沐浴过后,是熏香、绞脸、梳发、上妆。黄姑姑亲自挑了一件软得像水的寝衣给她换上,又在她腕间和耳后点了极淡的香。

天色一点点黑下去,碎玉轩檐下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最后,两个小太监捧来一床明黄色锦被。温若筠看着那被子,心里一阵发涩。宫里规矩如此,侍寝的嫔妃得用锦被裹着,由太监抬进乾安宫。人还活着,待遇却像件贡品。

黄姑姑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难得缓了缓语气:“小主,别想太多。头一回都怕,咬咬牙就过去了。”

温若筠没说话,只是任人把自己裹进锦被里。她眼前只剩一线窄窄的缝,看不真切,只能感觉身体被抬起,脚步声在夜里一下一下往前去。

风从被角钻进来,凉得她指尖发麻。

乾安宫里暖得厉害,地龙烧得足,连空气都是热的。温若筠被放下来时,鼻端先闻到一股沉沉的龙涎香,随后才看见床幔后半靠着的人。

承宣帝比她想象中年轻,也比外头传的更沉静。他穿着常服,手里拿了卷书,烛光落在他侧脸上,轮廓分明,只是眉眼间压着点说不出的倦意。

温若筠不敢多看,照着学过的规矩行事。她安静得近乎僵硬,从头到尾都把那口气死死压在胸口,连睫毛都不敢颤得太厉害。

承宣帝起先没说什么,只在事毕后伸手将她肩上的一缕头发拨开,动作不算粗暴,甚至称得上平和。

“你叫什么?”他忽然问。

温若筠心口一跳。不能出声的规矩在脑子里绷得死紧,她不敢开口,只轻轻捧过他的手,在掌心一笔一画写下“若筠”两个字。

承宣帝似乎笑了一下,声音很淡:“温若筠。”

她点头。

“倒是个稳得住的。”

这一句听不出是夸还是随口一说。说完,他便翻身睡了过去。

温若筠浑身紧绷着,脑中乱成一团。她本以为最难熬的已经过去了,可不知怎么,心里那股不安不但没落下,反倒更重了些。尤其是想起黄姑姑提到规矩时,眼神里一闪而过的闪避,她总觉得还有什么没说出口。

没多久,门外响起极轻的叩门声。

李总管带人进来了。

他是乾安宫的大总管,在宫里有头有脸,平素说话做事滴水不漏,一双眼却总像隔着层霜,叫人看不透。他进来后没看温若筠的脸,只挥了挥手,两个太监便熟练地重新用锦被将她裹起。

温若筠以为这就要回碎玉轩了。

可那一夜,她在路上明显多待了很久。

被子裹得严实,她看不见外头,只知道脚步拐了弯,没往自己住处去。周围渐渐冷下来,地龙的暖意消失了,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还掺着陈旧木头受潮后的霉气。

她心里一紧,下意识想动,身旁的太监低低道了一句:“小主安分些。”

那声音不像劝,倒像警告。

等再被送回碎玉轩时,已经后半夜了。云袖见她回来,忙不迭迎上来伺候。温若筠脸色发白,手心却是冰凉。云袖给她解衣时,眼神躲闪得厉害,像知道什么,又一个字都不敢说。

温若筠累得厉害,脑子也沉,只当自己头一回紧张过了头,才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可接下来几次侍寝,情形依旧如此,每回都要多出那一炷香左右的工夫。

而且,她慢慢发现,不止自己有异样。

住在西偏殿的林答应,一个最不起眼的小主,平日见人都不敢高声。那夜她也被翻了牌子,第二天回来时,人几乎是被架着送进来的。她脸白得吓人,嘴唇被咬破了,走路时腿都在发颤,像刚受了刑。

温若筠站在窗后看见那一幕,指甲狠狠掐进了掌心。

若只是寻常侍寝,绝不会是那样。

她心里那点疑云一下子凝成了块硬冰,堵在胸口,咽也咽不下去。

晚间,云袖替她拆发时,温若筠突然问:“我每回从乾安宫出来,中间那一段路,到底去了哪儿?”

云袖手一抖,梳子差点掉在地上。她扑通一声跪下,额头碰着砖面,声音都在抖:“小主,奴婢不知道,奴婢真不知道。”

“不知道?”温若筠看着她,“你是我的贴身宫女,我回来是什么样,你会看不见?”

云袖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却还是死死咬着牙:“小主别问了,真不能问。宫里有宫里的规矩,知道得多,不是好事。”

这话听着更叫人心里发沉。

温若筠沉默许久,才让她起来。那夜她没睡,一直坐到天亮。窗外天色一寸寸泛白时,她忽然明白,在这地方,最可怕的往往不是明着来的刀子,而是人人都知道、人人都不说的事。

又过了两日,敬事房的小太监来送赏。温若筠认得其中一个,叫小禄子,年纪不大,做事却算机灵。她借口打赏,把人留在廊下,趁云袖望风时塞了一锭银子过去。

小禄子捏到那锭银子,脸都青了,忙往回推:“小主,奴才不敢。”

“你收着。”温若筠盯着他,语气不重,却没给他留退路,“我只问一句,每回侍寝后那一炷香,为什么总要耽搁?”

小禄子额头上的汗一下冒了出来。他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比蚊子还低:“小主,您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吧。那是祖宗旧例,说是……说是为了保龙裔。”

温若筠心口猛地一缩:“保龙裔?”

小禄子急得直摆手:“奴才只能说这些,再多一个字,脑袋就得搬家。”

说完他几乎是跑着走了。

温若筠站在廊下,好半天没动。

保龙裔。这四个字落在耳朵里,像沾了毒。她不是不通人事的小姑娘,自然知道怀孕生子是怎么回事。可侍寝之后,还能用什么法子去“保”?

她越想,越觉背后冒凉气。

那天夜里,敬事房果然又来人了。

云袖替她更衣时,手一直在抖。温若筠却比前几次都冷静,甚至冷静得有点过头。人一旦怕到极处,反倒会生出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

她想,今晚无论如何,她都要弄明白。

乾安宫里一切如旧。承宣帝心情似乎尚可,比前几回多问了她两句。问她读过什么书,问她会不会下棋。温若筠不敢答,只在他掌心轻轻写了个“会”字。

承宣帝低头看她,眼里多了点兴味:“会下棋?改天白日无事,陪朕下一局。”

这话落进耳中,温若筠有一瞬失神。白日。她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很亮,亮得像从高墙上漏进来的一小束光。可那念头才冒出来,就被眼下的事压了回去。

等承宣帝睡熟,殿里静得只能听见烛芯轻微爆开的声响。

没多久,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不止李总管,还有两个陌生太监,身量高,面无表情,像两堵墙。

温若筠闭着眼,留了一道极细的缝。

她看见李总管没有立刻叫人裹被,反而先往龙床这边走了两步。他站在床前看着她,神色平平,然后抬手做了个手势——示意她转过去,背对着床里。

温若筠胸口一窒。

她不懂那手势具体是什么意思,可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已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她没动。李总管便又比了一次,眉眼间多了点不耐。

她只得僵着身子慢慢翻过去,脸埋在枕上。

下一刻,她听见极轻的器皿碰撞声。

有人捧了东西上前。

温若筠眼珠微微一转,借着床幔缝隙往后瞥,只看见李总管从漆盘里拿起一样细长的物件。那东西泛着油润的光,像木,又像骨,头部圆钝,上头隐约带着药膏似的东西。

她的血一下凉到了脚底。

李总管俯下身,声音平得像在念宫规:“温贵人,为稳固国本,保龙裔不失,侍寝后需行闭宫之法。老奴得罪。”

那一瞬,温若筠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闭宫。

原来如此。

她终于明白,那一炷香究竟藏着什么;也终于明白,为什么黄姑姑提起规矩时会顿住,为什么林答应回来像丢了半条命,为什么宫里人提都不敢提。

不是因为害臊,也不只是因为残忍,而是因为这事一旦说破,皇家的体面便像窗纸一样,一捅就烂。

两个太监很快上前,一左一右按住她。她浑身发僵,想挣,手脚却像被冻住了。冷冰冰的羞耻先漫上来,随后才是切实的痛。她死死咬住唇,牙关绷得发酸,眼泪一下涌出来,却一声都没漏。

不能出声。

直到这时候,她才知道这条规矩真正毒在哪儿。不是只叫你忍,是叫你连作为人的本能都不能有。疼不能喊,屈辱不能哭,连反抗都得咽回去。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被训练成安静的器皿。

事情做完后,她没被立刻送走,而是又被抬去了那间阴冷偏殿。

殿里空荡,只有一张矮榻,一只香炉。李总管亲手点了一炷香,插在炉中,青烟直直升起来。他站在一旁,低眉敛目,像真在办一件再正经不过的差事。

温若筠趴在榻上,浑身发冷,指尖都在抖。

那炷香烧得很慢。她看着一点猩红慢慢吞掉香身,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活活剜开一个洞。以前她以为,后宫的苦无非是争宠、失宠、受冷眼。到了这一刻才晓得,那些都算不得什么。真正恶心人的,是你明明清醒地知道这一切不对,却偏偏连一句“不”都没有资格说。

等香尽了,李总管才挥了挥手。

温若筠被重新收拾妥当,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送回碎玉轩。

云袖替她换衣时,一碰到她,眼泪就掉下来。温若筠却没有哭。她脸白得纸一样,眼底却静得可怕,只问了一句:“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云袖跪在地上,哭得肩膀直抖:“奴婢只听过些风声,不敢说,也不能说。小主,您忍一忍,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这句话像把钝刀子,在温若筠心上慢慢割了一下。

凭什么呢?

她忽然觉得可笑。宫里上上下下都把这事看成天经地义,好像为了皇嗣,为了国本,女人受什么都该。说得冠冕堂皇,到头来不过是拿一个个活人去垫那点体面。

那一整天,温若筠都没出门。

她把自己关在屋里,没吃东西,也没让人进来。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窗上的光影换了几轮,她始终坐在床边不动。她想过死。真想过。横竖这一生已经被按在泥里,死了倒清净。

可这念头冒出来没多久,就被她自己按下去了。

死太容易了。

她若真这么死了,宫里头不过淡淡一句“福薄”,碎玉轩很快住进新人,黄姑姑还是黄姑姑,李总管还是李总管,规矩还会一代一代传下去,像从来没人痛过。

凭什么他们能这样轻巧?

傍晚时分,她起身洗了把脸,换了身素净衣裳,把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看了很久。半晌,她轻轻扯了下嘴角。

既然不能硬碰,那就换一条路走。

她从第二天起就称病。

先是说受了凉,后来说夜里惊悸,御医来请脉,她也配合得很,脉象里确有郁结和虚弱,倒不全是假。承宣帝头两回还遣人问过,赏了药材和补品。后来看她迟迟不见好,也就没再强召。

这病一拖,就是月余。

宫里的人最会看风向。碎玉轩前阵子还门庭热闹,不多久便冷清下去。内务府拨来的炭火少了半筐,送来的鲜果也不如从前新鲜。那些踩高捧低的眼神,温若筠看在眼里,反倒松了口气。

没人盯着,她才好做自己的事。

承宣帝那晚问她会不会下棋,这句话被她牢牢记住了。

她本就略通棋艺,入宫前跟着父亲学过,只不过以前当闺阁消遣,没往深处钻。如今她把藏书阁能借来的棋谱全翻出来,一卷一卷地看,自己和自己下,常常一坐就是大半日。除此之外,她还读史,尤其爱看那些不入正史的杂记野闻。正史太体面,什么都写得像规矩。野史才有缝,能看见底下的血和泥。

云袖起先不明白她想做什么,后来见她眼神一天比一天亮,也不敢多问,只默默替她守着门。

天气慢慢转暖,到了来年开春,御花园里的玉兰先开了。

温若筠“病”也好得差不多了。那天午后,她特意挑了个人少的时候,带着棋盘去了御花园一处临水凉亭。那地方偏,平时少有人去,却是承宣帝偶尔散心会经过的路。

她坐在亭中,自己执黑白对弈。

这不是巧合,是她算过的。

宫里这么大,女人想见皇帝一面,若只靠等,等到头发白了都未必轮得到。她要的是白日里的机会,不是夜里被抬来抬去的屈辱。

果然,半局未尽,廊外便传来脚步声。

随行内侍本想高声通禀,被承宣帝抬手压住了。他站在亭外看了一会儿,才走进来。

温若筠像是后知后觉,起身行礼。

“病好得倒快。”承宣帝看了她一眼,语气不冷不热。

“嫔妾病久了,怕自己心也闷坏了,就出来坐坐。”温若筠低头回话。

承宣帝没接这茬,目光落在棋盘上:“这是你自己下的?”

“是。”

他弯腰看了两眼,像是来了点兴趣:“黑子走得急,白子却一直在守。为什么?”

温若筠顿了顿,轻声道:“黑子想赢,白子想活。”

承宣帝闻言,抬眸看她。

风穿过亭角,吹得她鬓边碎发轻轻晃了一下。她穿得素,脸上也没什么脂粉气,偏偏那一瞬,承宣帝像是头一回认真看清这个人。

“倒有点意思。”他坐下来,“你陪朕下一局。”

那一局棋,下了足足一个多时辰。

温若筠并没一味让着,也没有故作聪明。她知道,男人都爱赢,可更爱赢得有滋味。若你一味相让,只会叫人觉得乏;若你处处逞强,又容易惹人生厌。她走得很稳,有几步甚至逼得承宣帝沉吟了好久,最后却又恰到好处地留了一线。

一局终了,承宣帝赢了半子,心情却明显比来时松快不少。

“你这病,看来是真好得差不多了。”他说。

温若筠只是笑笑。

从那以后,承宣帝偶尔会在白日召她去下棋。起初是在御花园,后来便在碎玉轩。再后来,不只下棋,还会说些书里的事。温若筠从不主动谈后宫,也不哭诉自己如何受委屈。她只和他论棋,论书,偶尔讲几桩从野史里翻来的旧闻,离宫闱是非远远的。

承宣帝起初大约只觉得新鲜,次数多了,却慢慢习惯了来她这里坐一坐。

毕竟后宫的女人太会顺着他说话了。哪怕一件明摆着荒唐的事,她们也能夸出花来。温若筠不一样。她不是不会顺,只是顺得有分寸。该让的时候让,该接的话题接,不该多嘴时一个字不多说。更难得的是,她能让承宣帝觉得自己不是在被讨好,而是真的有人能懂他两分。

这在宫里,已经算稀罕。

萧贵妃第一个察觉不对。

她宠冠六宫久了,最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威胁。年轻漂亮的嫔妃,她并不十分放在眼里,因为那种宠多半只在夜里,来得快,去得也快。可温若筠占的是白天,是皇帝难得的清净和松快,这就麻烦了。

有一回在御花园碰上,萧贵妃一边抚着新染的指甲,一边笑着道:“温嫔近来气色真好,看来这病是彻底养回来了。只是妹妹承宠这些时日,肚子却一直没动静,实在叫人替你心急。”

话说得轻巧,刺却藏得很深。

温若筠那时已经晋了嫔位,闻言只是平平一笑:“贵妃娘娘为嫔妾操心了。只是子嗣是天意,急也急不来。”

萧贵妃挑眉:“话虽如此,可到底国本为重。”

“国本自然要紧。”温若筠抬眼,语气柔和,却寸步不让,“所以陛下喜欢谁在跟前说话,也一样要紧。”

这句话不算重,却堵得萧贵妃一时没接上来。

等她反应过来,温若筠已经规规矩矩行了礼,带着云袖走远了。

云袖回去的路上手心都在冒汗,小声道:“小主,您刚才也太敢说了。”

温若筠看着前头宫道上铺开的日光,慢慢道:“我若还像从前那样怕,早就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她这话不是逞强,是实话。

后来承宣帝也听说了萧贵妃那番阴阳怪气,倒没当着面发作,只是在一次对弈时随口道:“宫里的人,总爱盯着女人的肚子看,好像除了生孩子,旁的都不算本事。”

温若筠落下一子,轻声说:“那是因为很多人这一辈子,除了肚子,也没别的能叫人看见。”

承宣帝手一顿,抬头看她,忽地笑了。

那一笑,比从前任何一次都真。

自这以后,他来碎玉轩更勤了。夜里却仍极少翻她的牌子。后宫里不少人都看不懂,只觉得怪。明明温嫔算是得宠,偏偏皇帝不怎么宿在她那儿;可若说不宠,白日里又离不开她。

只有温若筠自己知道,这样最好。

她宁可在白日陪他下十局棋,也不愿再去经历一次乾安宫偏殿里的那炷香。

好在承宣帝渐渐也像是默认了这种相处。他有时会带来新得的棋谱,有时会扔给她一册地方志,叫她挑有趣的讲。有几次甚至把看得心烦的奏折也带来,批到一半,问她一句:“若是你,你怎么看?”

温若筠从不碰朝政大事,只拣边边角角、无伤筋骨的地方说。她知道什么能答,什么不能答。聪明人若没分寸,死得最快。

景泰六年冬,北边连下了几场大雪,朝中为了军饷争得厉害。承宣帝连着几日脸色都不好。那天他来碎玉轩时,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眉间沉着,明显烦得很。

温若筠没劝,也没问,只把暖炉往他手边推了推,又摆好棋盘:“陛下若不想说,就下一盘。”

承宣帝坐下,盯着棋盘半晌,忽然道:“你不好奇朕为何心烦?”

“好奇。”温若筠把黑子递给他,“可陛下若愿意说,不必嫔妾问;陛下若不愿意,嫔妾问了也没用。”

承宣帝听完,长长吐了口气,竟低低笑了一声:“你这个人,倒总知道怎么叫朕舒坦。”

温若筠垂眸:“嫔妾只是知道,烦心的时候,最不想听的就是废话。”

那盘棋下得很慢,窗外雪下了一层又一层,屋里却暖得安静。承宣帝后来什么都说了些,军饷、边将、言官、内库。温若筠安静听着,只在他停住时替他添一盏热茶。

她越来越明白一件事:男人自以为喜欢的是绝色和柔情,真到了累的时候,最离不开的却是一个能让他松口气的人。

只是这口气,太多人不会给,也太多人给得太谄媚。温若筠给得刚刚好,所以他就来了。

景泰七年春,温若筠被晋为温妃。

旨意下来那天,碎玉轩的人都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只有温若筠站在廊下,静静望着院子里的桃花,半晌没说话。

云袖以为她高兴傻了,小声提醒:“娘娘,接旨呀。”

温若筠这才回神,跪下谢恩。

等人都散了,云袖忍不住道:“娘娘如今总算熬出来了。”

温若筠轻轻笑了一下:“熬出来?”

她看着那一树开得正盛的桃花,眼里没多少喜色,反倒有点淡淡的凉意。

她当然知道,外头看着她是熬出来了。位份有了,圣心有了,连萧贵妃都不得不避她两分。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这一路她踩着什么过来的。若不是那夜在乾安宫里亲眼看见、亲身熬过,她大约也会像别人一样,真以为后宫的路无非是争宠而已。

那条藏在锦被和香灰里的规矩,依旧在。只要宫里还有新人,就会有人像她当初那样,被洗净了送去,再带着一身不能言说的屈辱回来。她如今是温妃,也没法把这件事摊到太阳底下。因为一旦摊开,撕烂的不只是几个人的脸面,而是整个皇家最看重的那层皮。

她能做的,不过是让自己离那夜的命运远一点,再远一点。

这已经很不容易了。

后来又有一次,承宣帝与她在桃树下对弈。风一吹,花瓣零零碎碎落在棋盘上,白的粉的,都有。承宣帝心情好,故意落了一步险棋,抬眼看她:“这一步,你若吃了,朕可就要输了。”

温若筠拈着棋子,半天没落。

“怎么,不舍得赢朕?”他笑问。

温若筠也笑,指尖一转,把那颗白子落在了别处:“赢了这一手,后头未必能活。嫔妾宁愿多走几步。”

承宣帝盯着棋盘看了一会儿,轻声道:“你总爱说活。”

“因为嫔妾想活。”她抬眸,平平静静地看向他,“从进宫那天起,就只想这个。”

承宣帝被她看得一怔,眼里那点笑意慢慢淡了,却没生气。他沉默了一阵,忽然伸手替她拂掉肩上的一片花瓣,低声道:“如今,你能活得很好。”

温若筠没应。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话。至少在他看来,他确实给了她体面,给了她位份,也给了她在白日里能自由呼吸的一方地方。可有些东西,不是谁赏的,是她自己一寸一寸从泥里刨出来的。

她垂眼看棋盘,黑白纵横之间,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被锦被裹着送进乾安宫的自己。那时候她怕,怕得发抖,以为守住“不出声”这条规矩,就算过关。后来才知道,真正要命的,压根不在嘴上。

幸好,她没死在那一夜里。

也幸好,她没有认命。

紫禁城还是那座紫禁城,红墙高,宫道长,风一吹,什么秘密都能被卷进深处,像从没存在过。女人们依旧一拨一拨地进来,年轻,鲜亮,满怀心事。有人盼宠,有人盼子,有人盼家族荣华。每个人都以为自己要争的是那个男人,争到后来才明白,先得争一个能保住自己的活法。

温若筠站在廊下,抬手接住一片将落未落的桃花。

她忽然觉得,这花和人也差不多。开的时候轰轰烈烈,人人看得见;真正难的是风来雨打之后,枝头还得挂得住。

她把那片花瓣轻轻放开,回身进屋时,脚步很稳。

这盘棋,她还在下。只要还下着,就不算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