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我从小就知道，但从来没人跟我解释过原因。小时候我以为全天下的大人都这样，后来去了同学家，看人家一大家子挤在一起吃年夜饭，我才知道原来兄弟姐妹是可以互相走动的。

我奶奶活了八十六岁，走的时候身边就我爸一个人。那天下着雨，我爸从医院回来，坐在客厅里一根接一根抽烟，一句话没说。我问他奶奶怎么安排的，他说了句，就咱家去吧，其他人爱来不来。出殡那天来了三个，剩下两个连面都没露。我爸站在灵堂前，脸绷得紧紧的，我看见他手在抖，但他没哭。我心里特别难受，不是为奶奶，是为我爸。他一个人扛着所有事，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其实我听我妈讲过一些零碎的事。最早是因为老房子，三间瓦房，爷爷奶奶说好给老大老二，结果奶奶偷偷改了主意，想把靠路的那间给小儿子。老大不干，老二也不干，老四觉得奶奶偏心，老三觉得自己两头不是人，最小的女儿说她不要房子，但凭什么她照顾老人最多。就这么一件事，六个人吵了整整一个冬天，到最后互相指着鼻子骂，连过年都没在一起吃顿饭。时间长了，谁跟谁也不说话了。我爸是老三，夹在中间，两头受气。他这个人嘴笨，不会哄人，也不会吵架，后来干脆谁也不联系。

我爸心里苦，我懂。他有时候喝点酒，会坐在阳台上发呆，眼睛红红的，我就知道他肯定又在想那些事。他想去主动联系，但又拉不下脸。有一年过年，他拿着手机翻通讯录，翻到老大的号码，拇指悬在上边好久，最后还是把手机放下了。我跟他说要不打个呗，他摇头说不打，打了也不知道说啥，都这么多年了，突然打电话怪得很。我知道他不是不想打，他是怕电话接通了，对面冷冰冰的，他不知道该拿那张脸怎么办。

我妈私下跟我聊过，说我爸其实偷偷去看过他姐。有回他姐住院，我爸一个人坐了两个小时公交车到医院，在走廊站了半个钟头，最后把五百块钱塞给护士让转交，自己转身就走了。他姐后来可能知道是我爸给的，但也没打电话来问。两家就这么隔着，谁都不先开口。

有一年我大伯过六十大寿，他儿子到处打电话请人，打到我爸这儿来。我爸答应说去，结果到了那天早上，他又说不去了。我妈劝他说去吧，毕竟是亲哥。我爸就坐在沙发上系鞋带，系上又解开，解开了又系上，反反复复搞了二十多分钟，最后还是没出门。他说去了干啥，坐到那桌子上，旁边都是亲戚，大家都不说话，那顿饭能咽得下去吗。我说人家都开口请你了，这就是台阶呀。我爸说你不懂，这么多年了，一顿饭解决不了问题。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是不想去，是怕去了更难过。看见别人家兄弟姐妹有说有笑，再看他们六个坐在一起跟仇人似的，那个滋味比不去还难受。

我也试过帮我爸缓和。有一回我偷偷攒了个局，说我自己请客吃饭，把我爸和两个叔叔一个姑都叫来了。结果到了饭桌上，那个气氛简直了，我爸跟二叔中间隔了两个座，谁也不看谁。我姑倒是想说话，问了句三哥你最近身体咋样，我爸说还行，然后就没下文了。一顿饭吃下来，我夹菜夹得手都酸了，嘴巴说干了，最后散了的时候，大家各自打车走，连句再见都没有。我爸回去路上一直没说话，到家了跟我说一句，以后别折腾了。我看着他那个背影，心里堵得慌。

去年我爸也生了场大病，住院住了二十多天。我犹豫要不要通知他那些兄弟姐妹，后来还是没通知。因为我怕通知了也不来，反而让我爸更难受。结果不知道谁传出去的消息，我姑来了，提了一箱牛奶，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放下东西就走了。我追出去想留她，她摆摆手说家里还有事。我爸问我谁来了，我说是姑。我爸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句，她瘦了不少。就这一句，再没提过。

我有时候想，他们六个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谁也迈不出那一步，迈出去了也不知道对面接不接。我奶奶在的时候还能把他们凑到一起，我奶奶一走，那根线就断了。我爸心里肯定有遗憾，但他说不出口。他不是不想要亲情，他是不知道怎么要。从小没人教过他，等他明白了，已经晚了。

现在我偶尔还会想，等我爸走了，我就彻底没有父辈这边的亲戚了。那些叔叔伯伯姑姑，见了我可能都不认识。这种感觉说不上来，就像一棵树，根还在，但枝叶早就枯了，谁也没办法让它再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