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内容源自传统典籍与民间文化的文学再创作,旨在人文表达,纯属虚构,不传播迷信,请保持理性阅读。
00
大雍永安十七年,钦天监在朝堂上扯着嗓子喊出“日蚀降世,皇子灾星”那日,据说皇帝当场摔碎了御案上的白玉镇纸,碎片溅到了跪在地上的淑妃脸上。可谁能想到,二十年后,正是这个被称作“灾星”的皇子,成了满朝文武唯一敢提“战”字的人。
虎毒不食子,可龙毒能噬天下。三皇子萧珩被召入宫那日,他没有骑马,没有坐轿,而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徒步穿过长街,走到宫门口时,他忽然蹲下身,用路边积的雨水洗了把脸,旁人只当他是不修边幅,却不知他这是在用冷水压住眼底那层压了二十年的薄冰。一个被遗忘的怪物,究竟要怎样做,才能让那些曾经厌弃他的人,心甘情愿地跪下来?
01
萧珩走进太极殿时,满殿檀香混着龙涎香,熏得人头晕。
皇帝萧远山坐在龙椅上,手指拨弄着佛珠,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像看一件摆在库房角落二十年的旧物。
“老三是吧。”皇帝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确认一件货物的编号。
萧珩跪下去,膝盖碰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儿臣在。”
兵部尚书孙明远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份八百里加急,指节捏得发白。他看了萧珩一眼,又看了看皇帝,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
十三座城,从凉州到甘州,像十三块被人从地图上剜去的肉。消息传到京城时,朝堂上吵了三天,吵到最后,有人提起了那个名字——三皇子萧珩,镇北将军旧部之后,母亲淑妃出身将门,外祖父曾守边关二十年。
“老三懂什么兵法?”二皇子萧瑾站在一旁,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前几排的人听见,“他连马都不会骑吧?”
有人低笑了一声。
萧珩没动。他跪在那里,目光落在地上,数着金砖的纹路。
皇帝拨佛珠的手停了一下。
“边关的事,你怎么看?”
这话问得轻飘飘的,像丢给狗一块骨头,看它会不会摇尾巴。
萧珩抬起头,目光平视着皇帝的膝盖,没有对上那双眼睛。
“儿臣想问一句,十三城,是怎么丢的?”
殿内安静了一瞬。
孙明远猛地转头看他,眼里的神色复杂得很——有惊讶,有警惕,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期待。
“怎么丢的?”二皇子萧瑾笑了一声,“自然是守将无能,士兵畏战,你问这个做什么?”
萧珩没理他。他依然看着皇帝的方向,等一个回答。
皇帝的手指又开始拨佛珠。
“孙明远,你告诉他。”
孙明远咽了口唾沫,往前站了一步。
“凉州之战,守将张怀山据城死守十二日,援军未至,城破殉国。肃州之战,守将李成栋出城迎敌,中伏战死。甘州……”
“够了。”皇帝打断他,“说结果。”
孙明远闭了嘴。
萧珩忽然站了起来。他没有等任何人允许,就那么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的灰都没拍。
“儿臣要一个人去边关。”
殿里像炸了锅。
“荒唐!”二皇子萧瑾第一个开口,“你是皇子,不是小兵,一个人去边关能做什么?”
“老三,你是不是在宫里住久了,不知道外面的路怎么走?”五皇子萧瑞跟着笑。
皇帝没说话。他看着萧珩,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笑话,又像是在看一个机会。
“你想好了?”
“想好了。”
“朕不给你兵马,不给你粮草,也不给你圣旨。你拿什么守城?”
萧珩又跪了下去,这一次跪得很稳。
“儿臣拿命守。”
殿里的人又笑了,这一次笑得更响。
孙明远没笑。他看着萧珩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个人——二十年前,镇北将军赵崇山在朝堂上说要去守边关,也是这么跪着,也是这么说的。
赵崇山是萧珩的外祖父。
那一年,赵崇山死在边关,消息传回京城时,淑妃正抱着刚满月的萧珩,在宫里等一道圣旨。圣旨没等来,等来的是一杯鸩酒。
淑妃死前把萧珩交给了一个老太监,只说了一句话:“让他活着就行。”
老太监做到了。萧珩活到了二十一岁,活得像个透明人,活到所有人都忘了他。
直到十三座城丢了。
“那就去吧。”皇帝终于开口,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朕看看你能折腾出什么来。”
二皇子萧瑾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看了皇帝一眼,又看了看萧珩,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萧珩磕了个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殿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过头。
“儿臣还有一件事。”
“说。”
“儿臣要带一个人走。”
“谁?”
“天牢里的程老头。”
殿里的人面面相觑。程老头,程德厚,前工部侍郎,三年前因为贪墨军饷被下了大狱,满门抄斩,只留了他一个人关在天牢里等死。
“你要一个贪官做什么?”皇帝皱眉。
萧珩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冬天里结在窗上的霜花,好看,但冷。
“儿臣听说,程德厚贪的军饷,都拿去买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边关十三城的布防图。”
殿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
02
萧珩从天牢里捞出程德厚时,老头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白得像雪,眼睛却亮得吓人。
“你是谁的人?”程德厚蹲在牢门口,不肯出来。
“赵崇山的外孙。”
程德厚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赵崇山……赵崇山……”他念叨着这个名字,像念叨一个死去的亲人,“你外祖父死的时候,我在甘州城头看着他的旗倒下去。那一天也是日食,天黑了,黑得像锅底。”
萧珩蹲下来,和他平视。
“十三城的布防图,你藏哪儿了?”
程德厚不笑了。他看着萧珩,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收回去。
“你要那些图做什么?”
“守城。”
“守不住的。”程德厚摇头,“那十三城的城墙,我有十年没修过了。拨下去的银子,一层一层克扣,到边关的时候,连买石灰的钱都不够。”
“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去?”
“要去。”
程德厚又看了他很久,忽然伸手在牢房的墙缝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块油布包着的东西,扔给萧珩。
“图在这里。我留着它,是想着有一天能还给朝廷。可等了一年又一年,没人来要。他们只想杀了我,堵住我的嘴。”
萧珩把油布包塞进怀里,站起来。
“走吧。”
“去哪儿?”
“边关。”
程德厚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像一块铁——冷,硬,但能扛事。
“你一个人去?”
“嗯。”
“你不怕死?”
萧珩没回答。他转身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像去赴一场等了二十年的约。
03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整个京城都在笑。
“三皇子去守边关?他连刀都拿不动吧?”
“听说他带了一个贪污犯,这是要去边关继续贪?”
“十三城都丢了,他去能做什么?送死吗?”
二皇子萧瑾在府里设了宴,酒过三巡,有人问他怎么看这件事。萧瑾端着酒杯,笑了笑:“父皇这是在借刀杀人。”
旁边的人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
“陛下的意思是……”
“我没说什么。”萧瑾放下酒杯,“我只知道,边关那些将领,都是赵崇山的旧部。赵崇山是怎么死的,他们心里清楚。老三去了,他们能待见他?”
众人点头。
“再说了,”萧瑾慢悠悠地说,“十三城丢了,总要有人背锅。老三去了,打输了,是他无能;打赢了,十三城是父皇丢的,他一个灾星能赢,那不是打父皇的脸?”
众人又点头,点得更加用力。
萧瑾笑着喝酒,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他想起萧珩在殿上站起来那一刻,膝盖上的灰都没拍,就那么站着,像一棵长在石缝里的草,不起眼,但拔不掉。
04
萧珩没有直接去边关。
他带着程德厚,走了另一条路——先去了江南。
程德厚不明白。
“边关在西北,你往南走做什么?”
萧珩没解释。他在江南待了三天,见了三个人。
第一个是江南织造局的管事。萧珩拿出了一块玉佩,那是淑妃留下的遗物。管事看完玉佩,脸色变了,跪下磕了三个头,然后从库房里搬出了两百匹棉布。
“这是赵夫人当年存在这里的。”管事说,“她说,若有一天她的后人来了,把这些布拿去,给边关的将士做冬衣。”
程德厚站在一旁,眼眶红了。
赵夫人,赵崇山的妻子,萧珩的外祖母。她在丈夫死后守着边关三年,最后死在了回京的路上。
第二个是漕帮的帮主。萧珩没有拿任何信物,只说了三个字:“赵崇山。”
漕帮帮主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赵将军救过我的命。你要什么?”
“船。”
“运什么?”
“人。”
“多少人?”
“越多越好。”
漕帮帮主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第三个是一座破庙。庙里供着的不是佛像,而是一块牌位,上面写着“镇北将军赵公崇山之灵位”。
萧珩在牌位前站了很久,程德厚站在门外,听见他在里面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
出来的时候,萧珩的眼睛红了一圈,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外祖父的牌位,怎么会供在这里?”程德厚问。
“当年没人敢给他立庙,他的旧部凑钱修了这座庙,对外说是佛寺。”
程德厚叹了口气。
“现在去哪儿?”
“边关。”
“可你没兵没马,去了也是送死。”
萧珩翻身上马——马是在江南买的,一匹老马,走得不快,但稳。
“谁说我没兵?”
程德厚一愣。
“赵崇山的旧部,散在西北各个卫所里,被贬的被贬,被撤的被撤,还有些在矿上做苦力。我外祖父守边关二十年,养了三万人,朝廷记不住,但边关的百姓记得住。”
程德厚看着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老话。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可赵崇山的外孙,不应该是老鼠。
05
萧珩到凉州的时候,是秋天。
凉州城外的野草黄了一半,风吹过来,带着土腥味。城墙上的砖缺了好几块,像个掉了牙的老人,站在那里,风一吹就要倒。
守城的将领叫周铁柱,是赵崇山当年的亲兵队长。他站在城门口,看着萧珩从老马上下来,愣了很久。
“你是谁?”
“赵崇山的外孙。”
周铁柱的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他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黄土上,磕出了血。
“将军……将军他……”
“我知道。”
萧珩把他扶起来,看着他身后的城墙。
“这城,能守多久?”
周铁柱抹了把脸,苦笑。
“三天。最多三天。”
“三天够了。”
“够什么?”
“够我把人叫齐。”
周铁柱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像极了赵崇山——不是长相,是眼神。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已经知道结果的棋局,不慌,不忙,只是等着落子。
萧珩在凉州待了七天。
七天里,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从江南带来的两百匹棉布分给了守城的士兵,每人一件棉衣。士兵们摸着棉衣,眼眶红了。他们已经三年没发过冬衣了。
第二件,让程德厚重修了城墙。程德厚虽然是个贪官,但他是工部出身,修城墙的本事还在。他用萧珩带来的银子买了石灰和砖石,七天时间,把凉州城的北墙加厚了三尺。
第三件,派人去了西北各个卫所,送出了一百二十三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赵崇山的外孙在凉州,要守城,来不来?”
来的人,比萧珩想的要多。
第一拨来了三十七个,是赵崇山旧部的后人,有的已经种了十年地,有的在矿上背了五年石头。
第二拨来了两百多个,是边关的百姓。他们听说赵崇山的外孙要守城,背着粮食就来了。
第三拨来了八百人,是漕帮用船从江南运来的——不是士兵,是铁匠、木匠、泥瓦匠。
周铁柱看着这些人,又哭又笑。
“将军,这些人能打仗吗?”
“能。”萧珩说,“只要他们不想死,就能。”
程德厚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地平线。那里有敌人的旗,黑压压的一片,像天上的乌云。
“你知道吗,”程德厚忽然说,“当年赵将军死的时候,也是这个季节。他守了二十天,等援军,援军没来。他守了三十天,等粮草,粮草没来。他守了四十天,等来的是一道圣旨,说他是‘轻敌冒进,丧师辱国’。”
萧珩没说话。
“你外祖父是活活饿死在城头的。”程德厚的声音在风里飘着,“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土,嘴里嚼着一块树皮。”
风大了,吹得城墙上的旗猎猎作响。
萧珩看着远处,忽然开口:“我娘死的时候,手里也攥着一样东西。”
“什么?”
“一封没有送出去的信。信是写给我外祖父的,告诉他,皇帝要杀他。”
程德厚浑身一震。
“可那封信没送出去。”萧珩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送信的人在半路被截了。我娘等了三个月,等来了我外祖父的死讯,然后等来了一杯鸩酒。”
“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个老太监告诉我的。他死之前,把那封信给了我。”
萧珩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纸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几个字——“爹,快走,陛下要杀你。”
程德厚看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所以你才要去守边关?”
“不是。”萧珩把纸收回去,“我去守边关,是因为十三城丢了,边关的百姓要死。我娘和我外祖父的事,是我自己的事。边关的事,是天下的事。”
程德厚沉默了很久。
个人的账要算,天下的账也要算,但算账的时候,得先活着。
06
消息传到京城时,萧珩已经在凉州守了二十天。
敌人的骑兵来了三次,三次都没攻下来。
第一次,敌人用云梯攻城,萧珩让人往城下倒桐油,点了一把火,烧死了三百多人。
第二次,敌人用冲车撞城门,萧珩让程德厚在城门后面砌了一道砖墙,冲车撞了三下,城门没倒,砖墙纹丝不动。
第三次,敌人绕到城北,想从缺口爬进来,萧珩让人在缺口处埋了铁蒺藜,又架了三架床弩,射死了领头的将领。
三次攻城失败后,敌人退了三十里,扎了营,看样子是在等援军。
凉州城里,粮食快没了。
周铁柱清点了一下粮仓,剩下的粮食只够吃五天。
“将军,怎么办?”
萧珩坐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敌营。
“派人去甘州借粮。”
“甘州?甘州早就丢了。”
“没丢。”萧珩说,“甘州城还在打。守城的是赵崇山当年的副将,叫马德禄。他守了三个月,一直没投降。”
周铁柱愣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派出去的人回来了。马德禄在甘州城里,手下还有两千人,都是赵崇山的旧部。他们被困在城里出不来,但城也没丢。”
“可朝廷说甘州丢了。”
“朝廷说丢了,是因为没人愿意去救。”萧珩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我去救。”
“你一个人去?”
“带三百人。”
“三百人打不进去。”
“不用打进去。”萧珩看着远处的敌营,“敌人围甘州,主力都在南面,北面是山,山路难走,守军不多。我从北面翻山进去,把粮食和兵器带进去,马德禄就能继续守。”
周铁柱想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我跟你去。”
“你不能去。凉州城要人守。”
“谁守?”
萧珩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城墙上那些正在修补砖缝的百姓。
“他们守。”
07
萧珩带着三百人,走了三天的山路,翻过了祁连山。
到甘州城北的时候,天快黑了。他让人在山顶上点了三堆火,火光在暮色里亮得很扎眼。
城里的马德禄看见了火,愣了。
“这是什么?”
旁边的人看了半天,忽然叫起来:“是赵家的旗!赵家的旗!”
马德禄爬上城头,看见北面的山上有三堆火,火堆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手里举着一面旗——黑底红边,上面绣着一个“赵”字。
那是赵崇山的帅旗。
马德禄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将军……将军派人来了……”
那天晚上,萧珩的人从山上放下绳子,把粮食和兵器一筐一筐吊进城里。敌人的守军发现了,追上来,被萧珩留下的弓箭手射退了。
天亮的时候,三百人进了城,粮食进了仓,兵器上了城头。
马德禄跪在萧珩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二十年了……二十年了,终于有人来了……”
萧珩把他扶起来。
“还能守多久?”
“有了这些粮食,还能守一个月。”
“一个月够了。”
“够什么?”
“够我把十三城都收回来。”
马德禄看着他,忽然不哭了。
“你要怎么收?”
萧珩在地上画了一张图,是十三城的分布图。
“敌人占了十三城,但每一城的守军都不多。他们的主力在凉州城外,只要拖住主力,其他十二城就是空壳子。”
“可你拿什么拖?”
“用凉州城拖。周铁柱在凉州,只要他不投降,敌人的主力就走不了。”
“然后呢?”
“然后我去打肃州。”
“肃州?”马德禄皱眉,“肃州在敌人后面,你怎么打?”
“从甘州往西,走沙漠,绕过敌人的主力,直插肃州。”
“沙漠?走沙漠要七天,没水没粮,会死人的。”
萧珩看着他,眼神很平。
“我外祖父走过。他能走,我也能走。”
08
萧珩走沙漠那天,风沙大得睁不开眼。
他带了五百人,每人背了三天的水和五天的干粮。程德厚非要跟着去,萧珩不让,老头就跪在地上不起来。
“你留我在甘州做什么?我又不会打仗。”
“你会修城墙。甘州的城墙要修。”
“甘州的城墙修好了又怎样?你要是死在沙漠里,我修给谁看?”
萧珩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我死不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娘说过,赵家的人,死也要死在城头上。我现在还不在城头上。”
程德厚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不是铁,是石头。铁会断,石头不会。石头只会一点一点地被磨,磨到最后,要么碎了,要么成了玉。
七天之后,萧珩带着三百人走出了沙漠。有二百人永远留在了沙子里,被风埋了,连个坟都没有。
肃州城的守军看见他们的时候,以为见了鬼。
三百个从沙漠里钻出来的人,嘴唇裂着口子,眼睛红得像兔子,手里攥着刀,刀上还沾着沙子。
他们没有喊杀,没有冲锋,只是走。
一步一步地走,走到城门前,走到守军面前,走到刀够得着的地方。
然后,他们开始砍。
肃州城在一个时辰内被拿下了。
萧珩站在城头上,看着城里的百姓跪在地上哭,哭得浑身发抖。他们被敌人占了三个月,男人被杀了,女人被抢了,孩子被卖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让风吹他的脸。
程德厚从甘州赶过来的时候,看见萧珩在城头上坐着,手里攥着一把土。
“你在做什么?”
“在算。”
“算什么?”
“算我外祖父死的时候,手里攥着的那把土,是凉州的,还是甘州的。”
程德厚沉默了很久。
“有区别吗?”
“有。”萧珩把土撒了,“凉州的土是黄的,甘州的土是红的。我外祖父死的时候,嘴里嚼着树皮,手里攥着土。我想知道他攥的是哪里的土,这样我就知道,他死的时候,看着的是哪座城。”
程德厚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
萧珩没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看着远处的山。
刀不砍人时,就是一块铁。人不拼命时,就是一条命。
“下一城,打哪里?”程德厚问。
萧珩看着远方,那里有更多的城,更多的敌人,更多的账要算。
“一城一城地打,把十三城都打回来。”
“打回来之后呢?”
萧珩沉默了很久。
打回来之后,他要面对的不是敌人,是京城里那些笑他的人,是那个赐他母亲鸩酒的皇帝,是那个叫他“灾星”的天下。
可这些话,他现在不能说。
他只能先把城打下来。
风又大了,吹得城头上的旗猎猎作响。萧珩站在那里,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像一根钉子,钉在了城墙上。
程德厚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恨他吗?”
萧珩没回头。
“恨谁?”
“你父皇。”
风吹过来,带着土腥味。
萧珩的手按在城墙上,指尖抠进了砖缝里,抠得指甲缝里渗出了血,混着砖灰,变成了暗红色。
“恨。”
他说了这个字,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沙子的声音。
然后他转过身,走下城头,步子不快不慢。
程德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那个在日全食时降生的皇子,从小就被皇帝厌弃,满朝文武把他当成怪物,边关连丢十三城才想起他。如今他一个人扛起了整个边关,如果有一天他打赢了,回到京城,那个曾经想杀他全家的皇帝,会怎么对他?会给他一个公道,还是再给他一杯鸩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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