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老对毛主席的深情,并不是临终才显露。把时间拨回半个世纪前的1924年,彼时广州骄阳似火。刚从日本回国的郭沫若被瞿秋白推荐,赴广东大学任文科学长。到校的第一周,他与成仿吾登门拜访林伯渠。林宅客厅里,一位个头颀长、神色沉静的青年起身相迎,自报姓名后伸手相握。郭沫若暗暗一惊:原来眼前人正是久闻其名的毛泽东。短短数句寒暄,两人已谈及农运、文学与革命,言语不多,却意气相投。
其后几个月,广州街头演讲不断。毛泽东在农民运动讲习所讲授《怎样组织农民》,郭沫若则动情疾呼“革命文学要深入泥土”。他们常在同一座讲坛并肩而立,彼此欣赏。郭沫若后来写《创造十年》,用“目光谦抑而潜沉”八字形容毛泽东的神情,还说:“在革命党人而能低声说话者,罕见。”一句“罕见”,足见他对这位同龄友人的钦佩。
1927年风云突变,蒋介石挥刀清共。毛泽东在湘赣之间举起秋收起义大旗,郭沫若则以一篇《请看今日之蒋介石》痛斥反革命,随即成了“悬赏三万元通缉要犯”,被迫东渡日本。在东京的十年,他躲开警探,却未停下写作与考古研究。周恩来曾赞他“在退潮时积蓄力量”,此言并非溢美;《甲申三百年祭》《十批判书》等著作,正是那段潜心读书的结果。
再相逢已是抗战烽火正盛。1938年,国民政府任命郭沫若为军委会政治部第三厅厅长,掩护下的他,暗中与周恩来、董必武保持联络,用戏剧刺痛国民党虚应故事的抗战姿态。《屈原》《棠棣之花》次第上演,“借古讽今”四字被他发挥到极致。远在延安的毛主席读到剧本,专门致信:你做了许多有益的文化工作,值得庆贺。
1945年8月28日,毛泽东飞抵重庆。人群簇拥的机场,郭沫若隔着人墙看见老友腕上空空,心中暗道:他该有块表。三天后,他携夫人于立群赴桂园探望,将自己珍藏多年的欧米茄摘下递去。毛主席推辞几句后收下,把表带扣紧。此后近三十年,那块表始终随同领袖南征北战,直到1976年9月9日。
北平和平解放后,郭沫若在西苑机场迎来毛主席。两位白发渐生的朋友再握手,那一瞬被定格成黑白照片。建国后,郭沫若担任中国科学院院长,每逢毛主席写出新诗,都喜交他“把把关”。《七律·到韶山》《七律·登庐山》的终稿里,既有毛主席的磅礴气势,也有郭沫若的推敲润色。有人说,这份往返批改的信札,是中国革命早期友谊传承到共和国的生动注脚。
1976年冬,毛主席辞世。郭沫若拖着病体参加追悼会,双眼浮肿,泪水浸透了黑纱。返院途中,他反复低声念着自己刚写就的《悼念毛主席》:“沉痛万重,血泪盈襟。”医生再三劝他保重,他却摆手:“不能送他最后一程,心里不安。”
两年过去,郭老病情急转直下。6月12日清晨,监测仪的指针逐渐平直。子女回忆,他最后的神情像是念着诗,又像在倾听远处的枪声。三条遗嘱随即呈交中央:其一,捐献遗体供医学研究;其二,骨灰撒向田野,化作庄稼的养料;其三,嘱子女永远学习毛主席思想,“比天高,比海深”,此语掷地有声。
治丧委员会起草悼词时,开篇用了“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战士”一语。邓小平细读后,沉吟片刻,执笔将“伟大”改作“卓越”。他解释:“伟大”当为毛主席等领袖专用,“卓越”更贴切郭老的学者气质。笔锋轻轻一划,既尊重了历史分寸,也维护了郭沫若应有的高度。
治丧仪式结束,遵遗愿,郭沫若遗体被送往首都医科大学作解剖研究。火化后,他的骨灰由亲友撒向山西大寨的梯田。那一天,黄土高坡微风正劲,禾苗迎风摇曳。没有墓碑,也没有陵园,唯有泥土作被,青苗为衣。多年以后,人们在山坡劳作,偶尔还能听到老人们讲起当年那场简朴的安葬:“这片地里,睡着郭老。”
岁月流逝,欧米茄手表静静陈列在韶山毛泽东旧居陈列馆里,时针停在一九七六年秋夜;而那本被郭老攥在手里的《毛主席诗词》,依旧在北京国家图书馆里翻阅出细微的折痕。两位巨人,用半个世纪的交往告诉后人:真正的友谊,往往根植于共同信仰,经得起风云,也经得起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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