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好朋友,叫小敏。认识快二十年了,从年轻时一块儿租房住,到现在各自有了日子过,感情一直没断。
小敏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脾气急。她老公也是个倔的,俩人凑一块儿,三句话说不到头就能吵起来。吵完了小敏就干一件事——把她家那只边牧送到我这儿来。
第一次送过来的时候,我还挺纳闷的。人家吵架摔碗摔门,她倒好,摔狗。
那是个周五晚上,我正窝沙发上看电视,门铃响了。开门一看,小敏牵着那只叫“可乐”的边牧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头发也有点乱。
“帮我照看两天。”她把狗绳往我手里一塞。
我说你又吵架了?
她没吭声,转身就走了。可乐回头看了她一眼,又抬头看看我,那眼神好像在说:又来了。
可乐不是第一次来我家了。之前小敏两口子出去旅游啊、过年回老家啊,都放我这儿寄养过。但这回不一样,这回是因为吵架。
我低头看了看可乐,可乐摇了摇尾巴,很自然地走进屋,熟门熟路地趴到客厅角落里那个旧垫子上——那还是上次它来的时候,我专门给它铺的。
我给它倒了点水,又找了根火腿肠掰碎了放碗里。它吃得挺香,吃完舔舔嘴,趴下睡了,一点没有不适应。
我当时就想,这狗怕是也习惯了。
第二天小敏没来电话。第三天也没有。
可乐在我家待得挺自在的。我出门买菜它就跟着,我做饭它就蹲厨房门口看着,我坐沙发上它就靠过来,把脑袋搁我腿上。边牧这种狗是真的聪明,它好像能感觉到你心情怎么样,你不高兴的时候它就安安静静陪着你,你高兴的时候它就撒欢儿。
但我也看得出来,可乐有时候会走到门口,竖起耳朵听一会儿。外面有人走路,或者有车经过,它就盯着门看几秒,然后慢慢走回来,又趴下。
它大概是在等小敏。
我想给可乐拍张照片发给小敏,又怕她觉得我催她。算了,她想来的时候自然就来了。
第四天傍晚,小敏来了。这回没按门铃,直接拿钥匙开的门——她有我家的钥匙,我也有她家的,这么多年了,互相有个照应。
她进门的时候,可乐一下子就蹿过去了,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整个屁股都在扭。小敏蹲下来抱着可乐,眼眶又红了,但没哭出来。
“好了好了,回家了。”她摸着可乐的头说。
我给她倒了杯水,问她和好了没有。
她喝了口水,叹口气:“就那样吧。他也不容易,我也不是不知道。就是当时那口气上来了,不吵出来我难受。”
我没接话。结婚这些年了,我也知道,有些架是吵不完的。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就是两个人过日子,总有磨的时候。
小敏坐了一会儿,跟我说了吵架的原因。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她老公单位聚餐回来晚了,忘了跟她说。她打了好几个电话没人接,急得不行,等人回来了就开始吵。她老公觉得她小题大做,她觉得他不在乎她。
说着说着她自己都笑了:“是不是挺幼稚的?都四十多岁的人了,还为了这点事闹。”
我说不幼稚,换了我我也生气。
她又坐了一会儿,说这几天可乐在你这儿乖不乖?
我说乖得很,比我家那俩猫都省心。
她摸摸可乐的头,说:“每次吵架我就把可乐送你这儿来,其实也不是因为它碍事。我就是……得给自己一个台阶下。狗在你这儿,我就得来接。接了狗,也就和好了。不然吵完架我不知道怎么回去,他也拉不下脸来找我。有了可乐,总得有个由头。”
我听了愣了一下。原来是这样。
我一直以为她把可乐送来是因为赌气,或者怕狗在家受影响。没想到,这是她给自己留的后路。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这个人你也知道,脾气上来了什么都顾不上了。但吵完了又后悔,又不知道怎么办。把可乐送你这儿来,我就想着,起码过两天我得来接狗吧。接狗的时候,气也消得差不多了,再回去也就不那么难了。”
我听了半天没说话。心里头忽然觉得有点酸。
她接着说:“而且可乐在你这儿我也放心。换别人家,我不放心。我知道你对可乐好,可乐也喜欢你。所以每次一吵架,我第一个念头就是把可乐送你这儿来。”
我笑着骂了她一句,你也太不拿自己当外人了。
她也笑了。
那天她把可乐牵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跟我说了一句:“谢了啊,老这么麻烦你。”
我说行了行了,赶紧走吧。
关上门以后,我站在客厅里发了会儿呆。屋子里还留着可乐的味儿,狗毛也没收拾干净,垫子上还有它趴过的印子。
我忽然觉得,小敏这个办法,笨是笨了点,但好像也没错。
两个人过日子,哪有不吵架的?吵完了怎么收场,才是真正考验人的地方。有人冷战,有人摔东西,有人回娘家,有人出去喝酒。小敏的办法是把狗送到好朋友家——既给了自己缓冲的时间,又给自己留了个不得不回去的理由。
可乐来我家那几天,不是逃避,是她在给自己找个出口。
后来有一次我跟小敏的老公聊天,无意中说起这事。他听完愣了半天,说:“她每次吵架都去你那儿?我还以为她就是出去溜达溜达。”
我说不是,她把可乐送我那儿去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说呢,每次吵完架过两天她就说要去接狗,我就知道台阶来了。”
我问他那你怎么办?
他说:“我就说那我开车送你吧。”
我听完忍不住笑了。这两个人,一个送狗,一个送接狗的人,谁都不说破,但谁都明白。
日子大概就是这么过的吧。没有谁和谁从来不吵架,也没有谁永远是对的。重要的是吵完了,还想不想和好。想和好,就得有个台阶。小敏的台阶,就是可乐。
可乐也是真懂事。它大概知道自己身上有任务。每次小敏牵着它来敲门,它都乖乖的,不闹也不叫。在我家那几天,它也不折腾,安安静静地等。等小敏来接它的时候,它就扑上去,好像分开好几年似的。
其实也就两三天。
现在想想,我挺感谢小敏的。她每次吵架都把可乐送过来,看起来是我在帮她,其实她也在陪我。我一个人住,有时候好几天都没人说句话。可乐来了,屋子里就有动静了。它跟着我进进出出,我做饭它就在旁边守着,我上厕所它就趴门口等着,我睡觉它就睡床脚。
那种被需要的感觉,其实挺暖的。
后来有一次小敏又来送可乐,我开门的时候可乐叼着它自己的小背包,里头放着狗粮和零食。它把包放在我脚边,然后摇着尾巴看着我,好像在说:我又来了,打扰几天。
我蹲下来摸摸它的头,跟小敏说:“你们要是老这么吵架,不如把可乐直接放我这儿得了,省得来回跑。”
小敏瞪我一眼:“想得美。”
可乐看看她,又看看我,歪着脑袋,好像在琢磨我们俩在说什么。
我把它抱起来,它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安安静静的。
我拍了拍它的背,跟小敏说:“行了,你回去吧,过两天来接。”
小敏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别给它喂太多火腿肠,上次回去拉了两天肚子。”
我说知道了知道了。
门关上了,可乐从我怀里跳下来,跑去那个旧垫子上趴好,长长地舒了口气,好像在说:好了,安稳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它,忽然觉得,这狗大概也明白,它来我这儿,不是因为主人不要它了。恰恰相反,是因为主人太需要它了。需要它来当一座桥,连起两个人之间那道小小的裂缝。
我伸手摸了摸可乐的头,它舔了舔我的手,湿漉漉的,凉丝丝的。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窗外的风吹着树叶沙沙响。
我想,等小敏下次来接狗的时候,我得跟她说一句:两口子吵架没事,别憋着。但有可乐在,吵完了记得和好就行。
可乐还等着回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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