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1月4日拂晓,南京紫金山脚下寒风割面。几辆黑色轿车排成一线,缓缓驶向军事委员会特设法庭。车窗内,张学良迎着朔风,神情沉静,仿佛回味过去十天的每一幕。昨夜,他在北极阁别墅里熬到子时,仍在思索那张“请罪书”的分量,却已明白此行难有转圜。
时针倒回到1936年12月25日。西安机场上,蒋介石重新披上他的呢大衣,登机前突然把副手拉到一旁,低声说了句:“回头见。”语气平淡,却暗藏锋芒。张学良不觉其意,执意同机返程。蒋介石摇头,换了架次,“你和子文坐另一架吧。”一句话便把张挪出了视线,行止已被悄然安排。
夜宿洛阳时,众人同桌,觥筹交错,气氛看似和乐。只是蒋介石与侍从间的眼色交流泄露玄机,张学良却自信地谈着抗日前景。宋子文偶尔望向妹夫,眉宇间的犹豫被灯火掩去。酒过三巡,氛围里渐起寒意,却无人捅破窗纸。
次日清晨,两架飞机一前一后离地。张学良透过舷窗数到七架战机编队护送,不得不说,这样的“礼遇”太反常。他对宋子文低声自嘲:“场面不小。”宋子文只报以苦笑。一个小时后,南京上空云层厚重,迎机的礼炮和锣鼓都不见踪影,停机坪边孤零零的四辆轿车愈发显眼。
张学良被直接送进宋子文的北极阁别墅。那座别墅原本是交游宴客的所在,如今却像临时的软禁所。宋子文不安,他知道蒋介石向来心思缜密,不会轻易放过制造“西安风波”的少帅,但他更担忧蒋会在信用与权力之间做出最无情的选择。
电话铃在黄昏时分刺耳作响。蒋介石的侍从室催宋子文立刻赴官邸。宋子文匆匆赶去,刚踏进书房,蒋介石开门见山:“汉卿得写份交代,慰平众怒。”语气不容置疑。宋子文心里燃起一肚子火,却只能暂按耐,回到别墅向张学良转述。张默然无语,只留下一句“我没做错”便执笔疾书,那纸薄薄的自陈,很快被人收走,成了“请求处分”的证据。
28日起,别墅外密探林立;同乡、旧部、新闻记者的探访统统被挡在门外。张学良才真正意识到,回西安的希望渺茫。29日上午,国民党中央常务委员会匆忙通过对他的审判议案。消息一出,南京城内风声鹤唳。老牌元老汪精卫、孔祥熙等人前后脚进出官邸,劝蒋留情,均无功而返。
同日下午,宋子文再也按捺不住,闯进蒋介石办公室,话音拔高:“说好的放人,你怎能翻脸?”这句斥责犹如利刃。蒋介石沉下脸,只回了四字:“军法无私。”双方争执升温,直至宋子文怒摔案头茶杯。冲突无法弥合,他拂袖而去。门“砰”地合上,屋内外鸦雀无声,唯有冷风卷起落叶。
12月31日,蒋介石干脆躲到陈布雷家,避免再听求情。可电报与名片如雪片飞来,他仍得出面回应国际舆论。英国《泰晤士报》刊文暗示南京政权失信,美国驻华使团也私下劝和。蒋介石表面从容,内心却更加坚定:必须以张学良祭旗,方能重塑中央的威权。
转眼1月2日,张学良被告知:将以“违抗军令、胁迫主帅”之名送交军事法庭。宋子文只得再赴官邸,带回一句冷冰冰的结论——“轻判重管”。夜里,张学良独坐书房,灯影摇曳,他在日记里写下:“存亡关头,自问无愧。”字迹遒劲,却透出难以掩饰的孤绝。
1月4日审判开始。法庭布置得庄重,庭上将官衣冠楚楚,实则木偶般复诵既定台词。张学良当庭陈述西安始末,底气十足,引得旁听军官面面相觑。审理只用了半天,结果早有剧本:十年有期徒刑,随即特赦,交军委会管束。白纸黑字落槌,似仁慈,实为囚笼。
获“赦”后的张学良被秘密转送汤山,随后辗转安徽、江西数地。1937年抗战爆发,他只能透过报纸得知东北军旧部浴血淞沪、台儿庄,却无力驰援。1946年夏,张学良被解往台湾,余生半在北投、半在新竹。1975年蒋介石病逝,他仍被严密警卫;1988年蒋经国去世,才获准自由,时年八十八岁。
值得一提的是,宋子文后来远走海外,再未与蒋介石恢复当年“亲家”旧情。对南京那番争执,他少有提及,只在友人面前暗叹一句:“信字一失,江山难久。”而张学良的软禁岁月,则成为20世纪中国政军史上最沉重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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