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们的三岁生日宴上,吴明只抱着朵朵吹蜡烛。
朵朵穿着他新买的公主裙,妮妮的裙子是旧款。蛋糕上只插了三根蜡烛,吴明握着朵朵的小手切下第一刀。妮妮站在我腿边,手指绞着我的衣角。
宴席还没散,吴明已经带着朵朵去拆礼物。妮妮看着桌上剩下的半块蛋糕,奶油花朵已经塌了。
夜里我翻出藏了半年的头发。
医院的走廊长得没有尽头。我捏着报告单在长椅上坐了很久,纸张被汗水浸出深色的指痕。
电梯门开了又关。
我站在客厅中央,两个孩子都睡了。吴明从书房出来,看见我手里的报告单,表情凝固在脸上。
“林晓,”他说,“我们得谈谈。”
妮妮的哭声从儿童房传来,细细的,像被捂住嘴的猫。
01
朵朵先出来三分钟。
护士把两个孩子并排放在我胸口时,吴明的手第一时间伸向了左边那个。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朵朵的脸颊,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像你。”他说。
妮妮在我右侧,小手在空中抓了抓,什么也没抓到。
月子里的区别还不明显。
吴明给两个女儿换尿布、冲奶粉,动作有些笨拙,但还算一视同仁。
夜里孩子哭,他总是先抱起离他近的那个——往往是朵朵,因为婴儿床靠他那侧放的是朵朵。
真正的分水岭出现在百天。
那天我母亲从老家来看孩子,带了两套一模一样的小衣服。吴明给朵朵穿好,拿起另一套时顿了顿:“妮妮穿粉色的会不会显黑?”
我愣了一下。孩子才三个月,皮肤都嫩得像豆腐,哪来的黑不黑。
“都一样穿吧。”我说。
吴明还是给妮妮换上了去年亲戚送的另一套。那套衣服料子硬些,妮妮穿上后一直扭动。
从那天起,朵朵的东西总是新的、软的、颜色鲜亮的。妮妮捡姐姐的旧衣穿,吴明会说:“小孩子长得快,买多了浪费。”
他抱朵朵的时间越来越长。
下班回家,第一件事是洗手,然后去婴儿床前逗朵朵。
朵朵咯咯笑,他就举高高。
妮妮也伸出小手,吴明会抱她一会儿,但很快又放回床上。
“朵朵更粘人。”他这样解释。
母亲私下跟我说:“你得说说吴明,不能偏心。”
我试过。有天晚上两个孩子都睡了,我靠在床头:“你觉得妮妮是不是有点怕你?”
吴明放下手机:“有吗?”
“你抱她的时间少。”
“她不要我抱啊。”吴明翻身躺下,“朵朵一见我就伸手,妮妮总往后缩。孩子也有自己的性格。”
我想说那是因为你区别对待,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也许真是孩子性格不同?也许是我太敏感?
朵朵先会翻身,吴明用手机录了好几段视频。妮妮晚了两周,吴明只说了一句:“也不错。”
朵朵先会坐,吴明买了新的爬行垫。妮妮坐着总是歪向一边,吴明带她去看了医生,说是肌肉张力稍低,需要多做抚触。
“你每天多给她按摩。”吴明对我说,自己却很少动手。
有次我洗澡出来,看见吴明坐在地垫上,朵朵趴在他腿上,他正轻声给她讲故事。妮妮在另一头玩积木,堆到第三块,积木倒了。
她看向吴明,小声喊:“爸爸。”
吴明没听见。朵朵扯他的袖子,他又讲了一页。
妮低下头,把积木一块一块捡起来,重新堆。
我擦头发的手停在半空。
那天夜里,妮妮发烧了。三十八度五,小脸通红。我抱起她准备去医院,吴明从书房出来:“怎么了?”
“妮妮发烧。”
他走过来摸了摸妮妮的额头,又摸摸朵朵的。朵朵睡得正香。
“我陪你去吧。”他说。
急诊室里人很多。妮妮趴在我肩上,呼吸滚烫。吴明去挂号、取药,动作利落。护士扎针时妮妮哭得撕心裂肺,吴明按住她的小腿,眉头皱得很紧。
点滴挂上后,妮妮渐渐睡了。吴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吊瓶里的液体一滴滴落下。
“你说,”他突然开口,“妮妮为什么总生病?”
“小孩子都这样。”
“朵朵就很少病。”他顿了顿,“体质可能还是随我。”
我没接话。后半夜妮妮退了烧,吴明靠在椅背上睡着了。晨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落在他的睫毛上。
那一刻我想,也许他是在乎的。
只是方式不同。
02
差别在两岁那年变得肉眼可见。
朵朵的头发又黑又密,扎两个小揪揪,系着吴明出差带回来的丝绸发带。妮妮的头发黄而软,经常散着,因为吴明说“扎起来更显头发少”。
她们长得并不十分像。朵朵眉眼像我,妮妮的鼻子嘴巴像吴明——至少邻居们这样说。但吴明从不承认。
“朵朵才像我。”他总说。
有次他大学同学来访,逗两个孩子玩。同学看看朵朵,又看看妮妮,笑着说:“老二这嘴角的弧度,跟你一模一样啊。”
吴明的笑容淡了些:“小孩子都差不多。”
同学走后,他抱着朵朵在阳台坐了很久。我收拾茶几时,听见他低声对朵朵说:“我们朵朵最漂亮了,对不对?”
儿童房里的玩具,朵朵的总是摆在显眼位置。妮妮的玩具箱放在角落,有些还是朵朵玩腻的。但妮妮从不争抢,她安静得让人心疼。
我开始记录。
吴明给朵朵买了新绘本,妮妮没有——我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一笔。
周末去公园,吴明全程抱着朵朵,妮妮自己走——又记一笔。
晚饭时吴明给朵朵夹菜,忘了妮妮的勺子掉在地上——再记一笔。
备忘录越写越长。
我试图从中找出规律,找出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也许妮妮小时候爱哭?
也许她先打了疫苗发烧让吴明留下了阴影?
也许只是先来后到,朵朵占据了父亲心中的第一个位置?
都不够。
真正让我起疑的是那个周末。
吴明带朵朵去上早教体验课。原本说好带两个孩子一起去,临出门前妮妮拉肚子,我就留在家陪她。
下午他们回来,朵朵手里拿着两个气球,一个是小兔子,一个是星星。
“老师多给了一个。”吴明说。
妮妮从房间出来,眼睛盯着气球。朵朵把星星气球递给她,妮妮伸手要接,吴明突然说:“妮妮,你刚才肚子疼,不能玩气球,会胀气。”
妮妮的手缩了回去。
那天晚上,等孩子都睡了,我走到阳台。吴明在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你为什么不让妮妮玩气球?”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真是怕她胀气。”
“那为什么不说‘等你好了再玩’?”
吴明掐灭烟,转头看我:“林晓,你最近怎么回事?老盯着这些小事。”
“因为小事才最真。”
他叹了口气,伸手想拉我,我后退一步。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我问。
夜色里,他的表情模糊不清。远处有车灯扫过,照亮他瞬间僵硬的脸。
“我能有什么事?”他的声音很轻,“两个孩子,养起来压力大,我可能有时候没顾及周全。你多提醒我就是。”
他走回客厅,留下我一个人在阳台。
风很大。
03
三岁生日前一个月,我回了趟娘家。
母亲炖了汤,我喝了两碗。父亲在逗邻居家的孙子玩,回头看我一眼:“吴明对孩子们还好吧?”
“还好。”
“妮妮好像瘦了点。”
“挑食。”
母亲把我拉进厨房,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盖过我们的谈话。
“你上次电话里说的,我琢磨了很久。”母亲擦着碗,“按理说双胞胎,就算偏心也不至于差那么多。吴明是不是……”
“是什么?”
母亲欲言又止,最后摇摇头:“你找个机会,跟他好好谈谈。夫妻之间,最怕猜忌。”
我嗯了一声。
回家时吴明正在给朵朵读绘本。妮妮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手指抠着凳子边缘的毛刺。
“回来了?”吴明抬头,“吃饭了吗?”
“吃过了。”
我去洗澡,热水冲在背上,皮肤发红。镜子蒙着水雾,我伸手擦出一块,看见自己的脸。三十三岁,眼角有了细纹。
裹着浴巾出来,吴明在卧室等我。
“你妈跟你说什么了?”他问。
“没什么,就问孩子的事。”
吴明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说:“林晓,我们结婚七年了吧。”
“八年。”
“对,八年。”他坐在床沿,“我知道你最近在想什么。你觉得我对妮妮不好。”
我没说话。
“我承认,我是更疼朵朵一些。”他的声音很低,“但妮妮也是我女儿,我怎么可能不爱她?只是……朵朵更需要我。”
“凭什么这么说?”
“性格。”吴明说,“朵朵外向,喜欢表达需求。妮妮太安静,什么都憋在心里。我得多关注朵朵,才能让她有安全感。”
听起来有理有据。
但我想起上个月,妮妮在游乐场被大孩子推倒,膝盖磕破了。她没哭,一瘸一拐走到我面前,小声说:“妈妈,疼。”
吴明当时在接工作电话,挂断后过来看了一眼:“没事,小孩子磕碰正常。”
朵朵上次手指被纸划了道小口子,吴明紧张得差点带她去医院。
“安全感不是这么给的。”我说。
吴明站起来:“那你说怎么给?每天把时间精确到分钟平分?林晓,养孩子不是做数学题。”
他走出卧室,门轻轻关上。
我坐在床上,听见儿童房里传来朵朵的笑声。吴明在陪她玩,妮妮应该也在。
但笑声只有朵朵的。
深夜,我鬼使神差地打开吴明的旧电脑。密码是我们结婚纪念日,一直没改。
我翻看他的文件夹。工作资料、家庭照片、旅游攻略。在一个命名为“2018”的文件夹里,我发现了几张扫描件。
是吴明父亲两年前的体检报告。其中一页用红笔圈出了一行字:先天性色盲,遗传概率详见附录。
附录里有一张复杂的遗传图谱。
我看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注意到一行小字注释:“若母亲非携带者,女儿均为携带者但不发病,儿子有50%概率发病。”
吴明的父亲有色盲,吴明没有。按照这个遗传规律,我们的女儿应该都是携带者,但不会表现出症状。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吴明为什么保存这个?为什么特意圈出来?
关电脑前,我又看了眼照片文件夹。
最新的一张是上周拍的,朵朵和妮妮在公园。
吴明抱着朵朵,妮妮站在旁边。
照片里,妮妮的眼睛看着镜头,又像透过镜头在看拍照的人。
那双眼睛,和吴明父亲年轻时的照片一模一样。
04
生日宴的筹备吴明很上心。
他亲自订了酒店,选了粉色系的装饰主题。请柬上印着朵朵和妮妮的照片,但朵朵的单人照比双人合照还多。
“这张朵朵笑得好。”吴明指着设计稿。
我看着那张照片。朵朵穿着白裙子,在阳光下眯着眼。妮妮的另一张单人照是侧脸,头发遮住了半边眼睛。
“妮妮这张是不是暗了点?”我问。
“挺好的,有种文艺感。”
我沒再争。宴席前一天,我去取定制的姐妹裙。两件款式一样,尺码相同,但店员包装时,我注意到其中一件的蝴蝶结缝得有点歪。
“这件能修一下吗?”
店员为难:“明天就要用,现在修改来不及了。”
我拎着两个纸袋回家。吴明正在试穿新衬衫,深蓝色,衬得他精神不少。
“裙子取回来了?”他问。
“嗯。”
“给朵朵试试,不合身还能改。”
“两件都一样大。”
“还是试试好。”吴明拿出那件蝴蝶结端正的裙子,“朵朵,来试新衣服啦。”
朵朵跑过来,配合地举起手。裙子穿上很合身,她在镜子前转圈。
“爸爸,好看吗?”
“特别好看。”吴明蹲下来帮她整理裙摆,“我们朵朵是小公主。”
妮妮站在客厅门口,手里抱着旧娃娃。
我拿出另一件裙子:“妮妮也来试试。”
蝴蝶结歪的那件。
妮妮换上裙子,转了一圈。领口的花边有点皱,吴明伸手抚平,动作很快。
“也不错。”他说。
也不错。又是这个词。
夜里我睡不着,起身去儿童房。两个孩子睡在上下铺,朵朵在上铺,妮妮在下铺。月光照进来,落在妮妮脸上。她睡得不安稳,睫毛颤动。
我轻轻摸她的头发。软软的,黄黄的。
突然想起怀孕时的B超单。第一次看到两个孕囊时,我和吴明都哭了。他说要买两张婴儿床,买两辆推车,什么都准备双份。
“一个像我,一个像你。”他当时说。
后来四维彩超,医生指着屏幕:“这个宝宝活泼,老踢腿。这个安静些。”
吴明凑近看:“活泼的是姐姐吧?”
“按位置看,左边这个是姐姐。”
左边那个就是朵朵。
从那时起,他就开始区分她们。还没出生,已经有了先后。
妮妮翻了个身,小手伸出被子。我把它塞回去,指尖触到她掌心的薄茧。
三岁的孩子,哪来的茧?
第二天我仔细观察。妮妮喜欢坐在地上玩积木,左手撑地时,掌心朝上。靠近大拇指根部,有一小块淡黄色的硬皮。
朵朵的手白白嫩嫩,什么都没有。
“妮妮,手心怎么啦?”我问。
她把手藏到背后:“疼。”
“怎么弄的?”
她摇头,跑去玩玩具了。
生日宴那天早上,吴明给朵朵梳头,编了精致的辫子。轮到妮妮时,他说:“妮妮头发短,披着吧。”
“我可以给她扎两个小辫。”我说。
“不用,披着好看。”
酒店宴会厅里全是粉色气球。宾客陆续到来,夸两个孩子可爱。吴明抱着朵朵应酬,妮妮跟在我身边,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裙子。
切蛋糕环节,吴明握着朵朵的手切下第一刀。闪光灯亮成一片。妮妮仰头看我:“妈妈,我也要。”
我抱起她,握着她的小手切了第二刀。
蛋糕分完,朵朵那块的奶油花完整,妮妮这块塌了一半。妮妮用勺子小心地舀起塌掉的奶油,放进嘴里。
“甜。”她说。
宴会结束,吴明送部分客人下楼。我收拾东西时,在椅子上发现了一个粉色发夹,是朵朵今天戴的。
妮妮拿起发夹,对着光看。水晶折射出细碎的光,映在她眼睛里。
“给姐姐的。”她说。
我接过发夹,突然想起什么:“妮妮,你手上的茧,是不是玩爸爸的工具箱弄的?”
吴明有个小工具箱,放在阳台柜子里。里面有些粗糙的工具。
妮妮低下头。
“爸爸让你玩的?”
她点头,又摇头:“我自己玩的。”
“爸爸知道吗?”
“爸爸说,不能告诉妈妈。”
我抱起她,走到阳台。工具箱锁着,但旁边散落着几根螺丝钉。有一根特别粗,螺纹很深。
我想象妮妮的小手握着它,一遍遍拧进木板。
而吴明在旁边看着。
05
生日宴后第三天,吴明出差了。
他收拾行李时,朵朵抱着他的腿不让走。吴明蹲下来哄她,答应带迪士尼玩偶回来。
“妮妮要什么?”我问。
吴明顿了顿:“妮妮喜欢什么?”
妮妮正在画画,头也不抬:“不要。”
“那爸爸看着买。”吴明拉上行李箱拉链。
送他到电梯口,他突然回头:“对了,我书桌抽屉里有个信封,是给妮妮存的教育金保单。你有空看看。”
“怎么突然存这个?”
“早就该办了。”电梯来了,他走进去,“我三天后回来。”
门关上后,我回到书房。抽屉里果然有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保险合同。被保险人是吴妮妮,投保人是吴明,年缴五千,缴十年。
生效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盯着那份合同,手指拂过纸面。书房窗外,隔壁楼有人家在装修,电钻声时断时续。
儿童房里传来积木倒塌的声音。我走过去,看见妮妮坐在地垫上,面前是一座歪斜的塔。
“妈妈帮你搭?”
她摇头,一块一块重新堆。
我退回书房,关上门。电脑屏幕上,是我昨晚搜索的页面:“如何悄悄做亲子鉴定”。
需要样本。头发、指甲、血液。
吴明的头发容易取,他每天在洗手池边梳头,总会掉几根。问题在妮妮。三岁的孩子,拔头发会疼,她会哭。
指甲呢?我回想,吴明上周给两个孩子剪过指甲。剪下的指甲屑应该扔了。
或者口腔拭子。可妮妮会乖乖让我刮她的口腔吗?
电钻声停了,世界突然安静。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
最后我决定用头发。趁妮妮午睡时,我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找到一根已经脱落的,发根处带着毛囊。
她动了动,没醒。
吴明的头发从洗手池边缘收集,用纸巾包好。两个样本分开装进小塑封袋,贴上标签。标签上没写名字,只写了字母:F和D。
我查了三家鉴定机构,选了最远的那家。坐地铁要一个半小时,在城市的另一头。
预约电话接通时,我的手心在出汗。
“我需要做亲子鉴定。”我说。
对方问了几个问题:样本类型、加急与否、是否要法律效力。我选了不加急,个人了解,不需要法律报告。
“五个工作日可取结果。”
“可以邮寄吗?”
“可以,但建议自取。”
挂了电话,我盯着桌上的两个小袋子。透明的塑料里,头发丝卷曲着,像某种秘密的绳结。
下午我带孩子们去公园。朵朵在滑梯上上下下,妮妮坐在秋千上,我轻轻推她。
“妮妮,”我问,“你喜欢爸爸吗?”
秋千荡回来,她的声音飘在风里:“喜欢。”
“那爸爸喜欢你吗?”
秋千荡出去,很高。她的小腿伸直,又弯回来。
这次她没有回答。
晚上给孩子们洗澡,朵朵玩着泡泡,咯咯笑。妮妮安静地坐在浴盆里,让我给她洗头发。泡沫冲掉后,她的头发贴在头皮上,显得更少了。
“妈妈,”她突然问,“我是坏孩子吗?”
我的手一抖,花洒差点掉地上。
“为什么这么问?”
“爸爸说的。”她低头玩水,“爸爸说,我不乖。”
“什么时候说的?”
“梦里。”
我擦干她的身体,用浴巾裹住。镜子里,我们俩的脸挨在一起。她的眼睛像吴明,尤其是垂着眼的时候。
“你不是坏孩子。”我说,“你是妈妈的好宝贝。”
她靠在我怀里,头发还湿着。
夜里我失眠,起身去厨房倒水。经过书房时,门缝里透出光。我记得我关灯了。
推开门,书桌上的台灯亮着。吴明的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屏保图案,星空缓缓流动。
我走过去,碰了下触摸板。屏幕亮起,需要密码。
试了结婚纪念日,不对。试了朵朵生日,不对。试了我们的结婚日期,还是不对。
最后我试了妮妮生日。
开了。
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文件夹。我点开“工作”,全是报表和合同。点开“家庭”,是照片和视频。还有一个文件夹叫“备忘”,里面是几篇日记。
日期是三年前。
“今天女儿们出生了。左边那个先出来,护士说是姐姐。我第一眼看到她就知道,这是我的孩子。另一个……我不敢看太久。林晓问像谁,我说像她。其实更像另一个人。”
“出院回家。母亲来帮忙,说两个孩子长得不一样。我说双胞胎也未必一模一样。夜里睡不着,看着婴儿床里两个小人。一个让我心软,一个让我心慌。”
“做了个噩梦。梦见她长大了,问我为什么不爱她。我说不出话。醒来发现枕头湿了。林晓问我怎么了,我说出汗。”
日记到此为止,后面没有了。
我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窗外有车驶过,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像一道短暂的伤口。
三年前。妮妮刚出生。
他那时就在害怕什么。
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跳到凌晨两点。我关掉文档,清空回收站,退出登录。台灯熄灭的瞬间,我看见书架上那个相框。
是我们一家四口的合影。朵朵在吴明怀里笑,妮妮在我怀里,眼睛看向镜头外。
照片边缘,吴明的手搭在我肩上,但手指微微翘起,没有完全落下。
那是一个准备抽离的姿势。
06
鉴定中心在一条僻静的街上。
玻璃门擦得很亮,映出我苍白的脸。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前台是个年轻姑娘,问我有没有预约。
我说了手机号。她在电脑上查了查,递给我一份表格。
“样本带了吗?”
我把两个小塑封袋拿出来。她接过,戴上手套,仔细检查发根。
“有毛囊,可以。”她在一张标签上写字,“您希望标注什么关系?”
“父子。”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多问。表格上有一栏“鉴定事由”,我勾了“个人了解”。
“加急吗?”
“不加急。”
“五个工作日后出结果。可以自取,也可以邮寄。”她顿了顿,“如果选择邮寄,建议留单位地址。”
“为什么?”
“这类报告,很多客人不希望被家人看到。”
我填了家里的地址。如果吴明先看到,也许更好。
走出鉴定中心,阳光刺眼。路边有棵梧桐树,树荫下停着一辆婴儿车,年轻妈妈正在喂孩子喝水。孩子呛到了,咳了几声,妈妈轻拍他的背。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手机震动,是吴明发来的消息:“已到酒店,一切顺利。孩子们好吗?”
我打字:“都好。”
他发来一张迪士尼玩偶的照片:“给朵朵买的,妮妮的我再看看。”
我没有回复。
地铁上,我盯着对面玻璃窗里的自己。三十三岁,眼袋很重,嘴角天生有点下垂,不笑的时候显得苦相。
吴明以前说喜欢我这种长相,踏实。
踏实。现在想来,这个词真微妙。
回到家,母亲来了,正在陪孩子们玩拼图。朵朵拼得快,妮妮慢,但很仔细。
“回来啦?”母亲说,“脸色这么差,不舒服?”
“有点累。”
母亲跟我进厨房,关上门:“你去找她了?”
我愣了一下:“找谁?”
“那个女人。”母亲压低声音,“吴明婚前谈的那个。”
我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什么女人?”
“你不知道?”母亲观察我的表情,“我也是听人说的,都好多年了。那女孩是吴明大学同学,谈了三四年,差点结婚。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分了。”
“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你不是在查吴明吗?”母亲叹气,“我是你妈,我能看不出来?你这几天魂不守舍的。”
水壶开了,蒸汽顶得壶盖噗噗响。我关掉火,倒水。
“那个女孩,”我问,“长什么样?”
“我没见过。听说是南方人,娇小型,皮肤白,眼睛很大。”母亲顿了顿,“吴明跟你求婚前,好像还去找过她一次。你爸当时不同意你们,觉得吴明心里有事。”
水太满,溢出来烫到手。我缩回手,看着皮肤迅速变红。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你们都要结婚了,说这些干什么。”母亲抽了张纸巾给我,“而且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谁没个过去?”
妮妮在客厅哭了起来。我走出去,看见拼图散了一地。朵朵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她不给我!”
“那是妮妮的。”我说。
“爸爸说,姐姐可以让妹妹,妹妹也要让姐姐。”朵朵理直气壮。
妮妮的哭声小了,变成抽泣。她蹲在地上,一块一块捡拼图,有几块已经被踩裂了。
我抱起她,走进卧室。关上门,世界安静了。
她趴在我肩上,眼泪热热地浸湿衣料。
“妈妈,”她抽噎着说,“我想变朵朵。”
“爸爸喜欢朵朵。”
我拍着她的背,哼着小时候母亲哼给我的歌。她渐渐睡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鉴定中心的短信:“样本已接收,五个工作日后出结果。报告编号:20230607A11。”
六个数字加字母,像一串密码。
晚上吴明打来视频,朵朵抢着接。她举着手机,给吴明看新画的画,讲今天吃了什么。妮妮坐在我腿上,眼睛盯着屏幕,但没出声。
“妮妮呢?”吴明问。
我把手机转向她。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叫爸爸。”我说。
“爸爸。”声音很小。
吴明笑了:“乖。爸爸给你买了礼物,明天寄到家。”
朵朵又抢过手机:“我的礼物呢?”
“你的已经买好啦,比妮妮的大。”
视频挂断后,朵朵开心地去玩娃娃屋。妮妮还坐在我腿上,手指抠着裤子上的线头。
“妈妈,”她突然问,“礼物可以换吗?”
“什么换?”
“我的大的,给朵朵。我要小的。”
我抱紧她:“为什么?”
“爸爸喜欢大的。”
我亲了亲她的额头,说不出话。
夜里下起雨。我起身关窗,看见对面楼还有几户亮着灯。其中一扇窗里,有人站在窗前,也像我一样望着雨。
孤独是相通的。
回到床上,我打开手机相册,翻看老照片。
婚礼上的吴明,笑得很开心。
怀孕时的合影,他的手放在我肚子上。
孩子出生第一天,他一手抱一个,姿势笨拙但温柔。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也许是妮妮第一次生病住院时?也许是朵朵先会叫爸爸时?或者更早,早在她们还是B超屏幕上的两个光点时?
雨下大了,敲在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叩问。
07
第四天,快递到了。
两个盒子,一个很大,印着迪士尼标志。一个小一些,朴素的白纸盒。
朵朵迫不及待地拆开大盒子,里面是个半人高的艾莎公主玩偶,穿着亮闪闪的裙子。
“哇!”她抱住玩偶,“谢谢爸爸!”
小盒子里是个普通的布娃娃,没有牌子,裙子是简单的碎花布。
妮妮接过娃娃,抱在怀里。
“喜欢吗?”我问。
她点头,把脸贴在娃娃上。
我拿起包装盒,发现里面还有张小卡片。手写字:“给妮妮,爸爸爱你。”
字迹是吴明的,但“爱”字写得很轻,笔画有些抖。
我把卡片递给妮妮:“爸爸写的。”
她看了很久,手指摩挲着那个“爱”字。然后她把卡片折起来,塞进娃娃衣服的口袋里。
下午吴明回来了。朵朵举着玩偶扑上去,他一把抱起她转了个圈。
“喜欢吗?”
“喜欢!”
他放下朵朵,看向妮妮。妮妮抱着布娃娃,站在我身边。
“妮妮的礼物呢?”他问。
妮妮举起娃娃。
吴明走过来,蹲下:“喜欢吗?”
“喜欢。”
“怎么不谢谢爸爸?”
“谢谢爸爸。”
吴明伸手想摸她的头,她微微偏了一下。他的手在空中顿了顿,落在她肩膀上。
“好像长高了。”他说。
晚饭后,吴明在书房处理工作邮件。我洗碗时,听见朵朵在客厅大声唱歌,妮妮安静地搭积木。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鉴定中心的电话。
“是林女士吗?您的报告出来了。”
“我可以明天去取吗?”
“今天下班前可以吗?我们明天开始放端午假,要三天后才上班。”
我看时间,下午四点。赶过去应该来得及。
“好,我现在过去。”
擦干手,我走进客厅:“妈,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去哪儿?”
“买点东西。”
母亲看看我,没多问:“去吧,孩子我看着。”
地铁上,我全程站着,拉着吊环的手心全是汗。车厢里人不多,有个女孩在吃煎饼果子,葱香味飘过来,让我有点反胃。
鉴定中心快下班了,玻璃门里灯还亮着。前台姑娘认出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报告在里面。”她说,“需要我解释一下吗?”
“不用。”
“那请您签个字。”
我签了名字,笔迹歪歪扭扭。接过档案袋时,手指碰到纸张边缘,很锋利。
走出门,夕阳正好。整条街染成金色,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看着手里的档案袋。
封口处贴着“绝密”字样。
拆开它,只需要撕开那条胶带。
但我坐了十分钟,一动不动。有个遛狗的老太太经过,狗冲我叫了两声,老太太拉紧绳子:“别怕,它不咬人。”
我点点头。
老太太走远了。我深吸一口气,撕开了封口。
里面是三页纸。第一页是样本信息,第二页是检测数据,第三页是结论。
我的目光直接跳到第三页。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