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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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父亲去世,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怎料大年三十晚,家里来了一个贵人

一九八七年的冬天格外冷,西北风像刀子似的刮着黄土高原上的每一道沟沟坎坎。宁夏海原县郑旗乡的堡子梁村,二十来户人家的烟囱里冒着稀薄的炊烟,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显得有气无力。村口那棵老槐树早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瑟瑟发抖,像一双双枯瘦的手伸向天空,不知是在祈求什么,还是在控诉什么。

腊月二十三,小年。

马得福蹲在自家院子里的土墙根下,手里攥着一把生了锈的镰刀,地上摊着几捆晒干的芨芨草。这是他在入冬前从后山沟里割回来的,本想着编些筐子拿到集上去卖,换几斤粗盐和煤油。可他的手实在是笨,编了拆、拆了编,折腾了大半个月,勉强编出两个歪歪扭扭的筐子,拿到郑旗集上蹲了一整天,连问都没人问一声。

“得福,进屋来。”屋里传来母亲李桂兰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马得福应了一声,把手里的镰刀搁在墙根,拍打拍打身上的土,掀开那扇用塑料布蒙着的破木门走了进去。

屋里比院子里暖和不了多少。三间土坯房,东边那间是马得福和他弟弟马得贵住的,西边那间是李桂兰带着两个小女儿住的,中间这间算是堂屋,砌着一个泥炉子,炉膛里的火半死不活的,偶尔有一小截火苗舔一下锅底,随即又被从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压了下去。

李桂兰坐在炉子旁边的小板凳上,怀里抱着两岁的小女儿马梅花,梅花穿着一件改过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了白,露出里面发黑的棉花。大女儿马兰兰蹲在墙角,用一根木棍在地上划拉着什么,她才五岁,瘦得下巴尖尖的,一双眼睛却出奇的大,像两汪清泉。

“娘。”马得福走到炉子跟前蹲下,伸手在火上烤了烤,手指头冻得通红,关节处裂了几道口子,血丝渗出来又冻住了。

李桂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袱,打开来,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毛票,一块两块的,还有几张五毛的,加起来也就十来块钱的样子。她把钱数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抬起头看着马得福,眼眶红了。

“得福,你爹走的时候,给咱们留下的是两间新箍的窑洞和三亩旱地,还有一屁股债。他看病欠下的,加上办后事借的,拢共三百二十块钱。你刘叔的四十,你二爸的六十,你姑父的八十,还有你三婶子家的二十……”李桂兰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哽咽,“这马上就过年了,人家也得过年,咱总得还人家一点儿,不能让人家说咱们家死了人就不认账了。”

马得福今年十三岁,搁在现在的孩子身上,正是上初中的年纪,还在为考哪所高中发愁。可在一九八七年的大西北农村,十三岁的孩子已经是个半劳力了。马得福的个头跟他娘差不多高,肩膀窄窄的,腰身细得像根柳条,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像个孩子了。他爹马德厚是农历七月十五那天走的,脑溢血,从发病到人没,不到两个时辰。村里赤脚医生说,要是能早点送到县医院,兴许还有救。可他们家离县城八十多里路,连个拖拉机都找不着,等借了辆驴车赶到半道上,人已经凉了。

马得福记得很清楚,他爹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一把锄头,正在院子里那块巴掌大的菜地里翻土,说是要种一茬秋白菜。他爹倒下去的时候,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张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马得福跑过去抱住他爹的脑袋,那脑袋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他想喊“爹”,却怎么也喊不出声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了,只能拼命地张着嘴,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从那以后,马得福就不再是个孩子了。

“娘,你别愁。”马得福把手伸进棉袄里头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塑料袋,打开来,里面是一把零钱,“我这几个月在砖瓦窑上背砖,人家给了一百二十块钱,我都攒着呢。”

李桂兰愣住了,一把抓住马得福的手,眼睛瞪得溜圆:“你啥时候去的砖瓦窑?你才多大?砖瓦窑那活是你能干的吗?”

“我跟大成哥去的,就在隔壁杨明村,不太远。人家窑主说了,我背得少,按半劳力算,一天一块五。”马得福把钱塞到李桂兰手里,“加上你那些,差不多有三十块钱,先给刘叔还二十,给二爸还十块,人家家里也不宽裕。”

李桂兰的手抖得厉害,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手里那把皱巴巴的毛票上。她把小女儿梅花搂得更紧了,那孩子还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咧着嘴也哭了起来。墙角蹲着的马兰兰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母亲和哥哥,嘴角一撇一撇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马得贵从门外探进头来,他今年十一岁,穿着一件大了好几号的黑棉袄,袖子卷了好几道,领口豁开着,露出瘦得皮包骨的锁骨。他脸上带着一股子野气,两只眼睛亮闪闪的,像是在哪儿刚跟人打了架回来。

“娘,三婶子家的海军说,他们家明天杀猪,问咱们要不要赊两斤肉过年。”马得贵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暗了下去,因为他已经从他娘的表情里读出了答案。

李桂兰摇了摇头:“不赊了,欠人家的还不够多吗?去跟你三婶子说,谢谢她,咱们不吃肉。”

马得贵“哦”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马得福在身后喊了一声:“得贵,把院子里的柴火抱进来,晚上冷。”马得贵头也没回,远远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腊月二十四,扫房。

按老规矩,腊月二十四这天要把屋里屋外都打扫干净,把一年的晦气都扫出去。李桂兰腰上系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围裙,头上裹了条旧毛巾,举着一把绑了长竹竿的笤帚,把堂屋顶上的灰尘和蜘蛛网一点一点扫下来。马得福帮着把屋里的东西往外搬,其实也没啥东西,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八仙桌,几把破椅子,一个掉了漆的面柜,里头装着半袋陈年的麦子,那是全家人明年开春前全部的粮食。

马得贵和兰兰在院子里帮忙,把搬出来的东西该擦的擦,该掸的掸。梅花没人管,坐在院子里的草墩子上,手里攥着半块硬邦邦的玉米面饼子,啃得满脸都是饼渣子。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屋子收拾干净了。李桂兰从面柜里舀了半碗白面,又掺了些玉米面,和了一小块面团,擀成薄薄的皮,切成细条,下了一锅面条。没有菜,没有油,只有一点盐。一家五口人围坐在炉子旁边,每人端着一碗面,稀里呼噜地吃着。

面条很粗,汤很稀,但吃进嘴里是热乎的。马得福吃得很快,一碗面几口就扒拉完了,又把碗里的汤喝得干干净净,用舌头舔了舔碗底,然后把碗搁在膝盖上,抬头看了看他娘。

李桂兰把自己碗里的面条挑了几根到马得福碗里,又把剩下的汤喝了一口,说:“我吃饱了。”

马得福知道她没吃饱,也知道说啥都没用,闷头把那几根面条吃了。

腊月二十五,还账。

一大早,马得福就揣着那三十块钱出了门。他先去了刘叔家。刘叔大名叫刘建国,是隔壁刘家沟的,跟他爹马德厚是拜把子兄弟,当年一起在大队上当过民兵。马德厚看病的时候,刘建国二话没说就拿了四十块钱送过来,连个借条都没打。

刘建国家也是一院土坯房,比马得福家的强不到哪儿去。刘建国正蹲在院子里劈柴,见马得福进来,放下斧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子。

“得福,吃了没?”刘建国问。

“吃了。刘叔,我娘让我来还你钱。”马得福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双手递过去。

刘建国看了看那二十块钱,又看了看马得福,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伸手把钱推了回去:“得福,这钱你先拿回去过年,叔不急着用。”

“刘叔,你拿着。”马得福把钱塞到刘建国手里,声音不大,但很坚决,“我娘说了,欠账不过年,这是规矩。”

刘建国攥着那二十块钱,手抖了抖,嘴唇哆嗦了好半天,最后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十块钱,硬塞回给马得福:“那你拿十块钱回去,给你娘说,就还了三十。剩下那十块,算叔给你们的压岁钱,谁家过年还不吃顿饺子?”

马得福不要,刘建国急了,嗓门大了起来:“你个碎娃子还犟得很!你爹活着的时候,我跟你爹那是啥关系?你爹走了,我连这点主都做不得?赶紧拿着!”

马得福只好拿着那十块钱,心里头热乎乎的,眼眶也跟着热了。他低着头快步走出刘建国家的院子,走到巷子口才敢抬手抹了一把眼睛。

从刘家沟出来,他又去了二爸家。二爸马德明是马德厚的亲弟弟,住在堡子梁村东头。马德明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家里也穷,但比马得福家强一些,至少过年还能杀得起一只鸡。马得福去的时候,马德明正在院子里给鸡褪毛,盆里的热水冒着白气,院子里弥漫着一股鸡毛烫过的腥味。

“二爸,我娘让我来还你钱。”马得福掏出十块钱递过去。

马德明接过钱,犹豫了一下,问:“你娘手里还有钱过年吗?”

“有呢。”马得福说。

马德明看了看他,没再说什么,从兜里掏出两块钱,说:“拿回去,给你和得贵兰兰梅花一人买两毛钱的水果糖,过年呢,娃娃们嘴甜点好。”

马得福接过那两块钱,道了谢,转身往回走。走到半道上,他拐进了村口的小卖部。说是小卖部,其实就是赵老四家在自家堂屋里摆了个玻璃柜台,卖些油盐酱醋、烟酒糖茶之类的东西。马得福买了五毛钱的水果糖,红的绿的黄的,包着透明的玻璃纸,花花绿绿一小把。他把糖揣进棉袄口袋里,用手捂着,生怕掉出来。

腊月二十六,没下雪,但天阴得更沉了。

李桂兰带着马得福和马得贵去地里看了看那三亩旱地。地里的麦苗稀稀拉拉的,叶子发黄,根也扎得不深,一看就知道明年收成好不到哪儿去。李桂兰蹲在地头,用手扒开冻得硬邦邦的土疙瘩,看了看墒情,叹了口气。

“得福,明年开春,得把靠沟边那块地深翻一遍,多上点粪。再往东边开两分荒地,种些洋芋,洋芋耐旱,好歹能填饱肚子。”李桂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爹活着的时候,这些事都是他操心的,往后,就得靠你了。”

马得福点了点头,眼睛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山梁,没有说话。

腊月二十七,李桂兰蒸了一锅馒头。用的是面柜里那半袋陈年麦子磨的面,面不白,蒸出来的馒头也是灰扑扑的,咬一口有点发酸。但李桂兰在馒头表面点了几颗红曲,看起来倒也有了点过年的样子。一锅馒头蒸了十二个,李桂兰数了数,又算了算,说:“一个年三十晚上献祭,一个初一早上供祖宗,剩下的,一天吃一个,能吃到初七。”

马得贵在旁边咽了口唾沫,小声说:“娘,我想吃两个。”

李桂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从笼屉里拿了一个馒头递给他。马得贵接过去三口两口就吃完了,然后又眼巴巴地看着笼屉里剩下的馒头。

“行了,一人一个,剩下的留着过年。”李桂兰把馒头收到篮子里,挂到房梁上。

马得福把自己分到那个馒头掰了一半给兰兰,兰兰正拿着半块馒头在逗梅花玩,把馒头举得高高的,让梅花够不着,急得梅花“啊啊”地叫。马得福过去把半块馒头塞到梅花手里,在兰兰脑袋上轻轻弹了一下,说:“别逗她了,让她吃。”

腊月二十八,村里开始有了零星的鞭炮声。远处的山坳里,不知道谁家在放炮,噼里啪啦的,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着,显得格外响亮。马得贵趴在墙头上听了半天,眼睛亮晶晶的,回头对马得福说:“哥,我也想放炮。”

马得福没吭声。他知道一挂鞭炮最少要五毛钱,五毛钱够买一斤粗盐,够一家人吃半个月。他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那一块五毛钱,那是刘叔退回来的十块钱里,买糖花掉五毛之后剩下的。他本想留着明年开春买点菜籽,但看弟弟那个眼巴巴的样子,心软了。

“给你五毛钱,去买一挂最小的。”马得福从口袋里掏出五毛钱递过去。

马得贵接过钱,高兴得差点从墙头上摔下来,一溜烟就跑了。过了一会儿,他举着一挂红纸包的鞭炮跑回来了,脸上笑得像朵花似的。

腊月二十九,风停了,但天气更冷了,冷得像是要把人的耳朵冻掉。

李桂兰把家里最后一只老母鸡杀了。那只母鸡养了三年,早就不下蛋了,一直留着是因为实在舍不得杀,好歹也是个活物。但今年过年,总不能让孩子们连口肉星子都见不着。李桂兰杀鸡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刀刃在鸡脖子上拉了两下都没割断血管,最后还是马得福接过去,一手攥着鸡翅膀,一手用力一抹,鸡血“噗”地喷了出来,溅了他一手。

鸡褪了毛,剖开肚子,鸡胗子里头还有一些没消化完的玉米粒。李桂兰把鸡收拾干净,放到盆里用凉水泡着,说:“明天年三十,炖了它。”

马得贵蹲在盆边看了半天那只白条鸡,吞了好几口唾沫,问:“娘,鸡腿给谁吃?”

李桂兰看了他一眼,说:“一人一块,谁都有。”

腊月三十,大年三十

天还没亮,远处就响起了零零星星的鞭炮声。马得福在被窝里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旁边的枕头,空的。他爹在世的时候,每天早上都会叫他起床,那双手粗糙得像砂纸,但拍在脸上的力道很轻很轻。马得福睁开眼,望着头顶上黑黢黢的房梁,房梁上挂着的那个篮子晃晃悠悠的,里面是那十二个馒头。

他穿上棉袄下了炕,鞋子是露脚趾头的,他把脚趾头使劲往鞋里缩了缩,踢踢踏踏地走到堂屋。炉子里的火早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他蹲下来,用火钳扒拉了一下炉灰,找了几块没烧尽的炭头,又从灶台底下掏了些碎柴,费了好大劲才把炉子重新点着。火苗子“呼”地蹿起来,橘红色的光照亮了他瘦削的脸,脸上的皮肤被火光映得发红,映着眼底下的乌青格外明显。

李桂兰也起来了,头上裹着那条旧毛巾,开始收拾那只有点瘸腿的八仙桌。她把桌子擦了三遍,又在桌面上铺了一张不知道从哪找来的红纸,红纸已经皱了,边角也破了,但铺上去之后,整间屋子像是突然有了点颜色。

马得贵和兰兰也起来了,梅花还在炕上睡着,小嘴一张一合的,不知道在做什么梦。马得贵把那挂鞭炮拿出来放在桌上,用手摸着红纸包着的炮仗,爱不释手。兰兰把马得福买回来的水果糖摆在桌上,五颗红的、五颗绿的、五颗黄的,整整齐齐地码了三排。

李桂兰开始准备年夜饭。那只鸡炖上了,锅里加了满满一锅水,放了几片姜和一把干辣椒。没有葱,没有蒜,没有花椒八角,只有盐。但鸡肉的香味还是慢慢地从锅盖的缝隙里飘了出来,丝丝缕缕的,把整间屋子都灌满了。马得贵趴在灶台边上,鼻子一抽一抽的,使劲地闻着那个味道。

“哥,你闻闻,香不香?”马得贵吸溜了一下鼻子。

马得福也凑过去闻了闻,嘴角弯了一下,算是笑了。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脸上的肌肉像是忘了怎么做出笑的表情,扯了一下嘴角,牵动着脸颊上冻裂的一道口子,疼得他嘶了一声。

太阳慢吞吞地爬到了正头顶,又慢吞吞地往西边滑去。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村子里热闹了起来,鞭炮声越来越密,这边刚响完,那边又炸开了。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和炖肉的香味,混在一起,成了大西北农村最地道的年味。

马得贵坐不住了,跑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又跑回来,如此反复了好几趟。他终于忍不住了,抱起那挂鞭炮就要往外跑,被李桂兰一把拽住:“等天黑再放,哪有天不黑就放炮的?”

马得贵只好悻悻地把鞭炮放下,但手一直没离开过那根引线。

天终于黑了。李桂兰把炖好的鸡盛到一个大碗里,又把馒头热了,一人分了一个。一家人围着八仙桌坐好,李桂兰先往地上倒了三杯酒——其实不是酒,是凉水,但倒在杯子里看着像酒——嘴里念叨着:“他爹,过年了,你也吃一点。”

屋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炉子里的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李桂兰念叨完了,拿起筷子,给马得福夹了一块鸡腿肉,给马得贵夹了一块鸡翅,给兰兰和梅花各夹了一块胸脯肉,最后给自己夹了一块鸡脖子。

“吃吧。”李桂兰说。

马得贵早就等不及了,抓起鸡翅就啃,啃得满嘴是油,吃得“吧唧吧唧”响。兰兰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鸡肉,咬完了还舔舔手指头。梅花不会啃骨头,李桂兰就把鸡肉撕成细丝,一点一点地喂给她。

马得福吃着碗里的鸡腿,嚼了两口,突然觉得喉咙堵得慌。他想起去年过年的时候,他爹还在,一家人也是围着这张桌子,桌上摆着一盆炖鸡,还有一盘猪肉粉条,一碗炒鸡蛋,一盘凉拌萝卜丝。他爹喝了两杯散装白酒,脸红扑扑的,用筷子敲着碗沿唱起了秦腔,唱的是《铡美案》里包拯那一段,唱得荒腔走板的,把马得贵逗得笑倒在炕上爬不起来。

才一年的工夫,人就没了。

马得福使劲嚼着嘴里的肉,使劲往下咽,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怎么也咽不下去。他端起一碗凉水灌了一口,借着水的凉意把肉冲了下去,眼眶也跟着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在啃骨头,把脸埋在碗后面,悄悄地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李桂兰注意到了,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又给马得福夹了一块肉,轻声说:“多吃点。”

吃完饭,李桂兰把锅里剩下的鸡汤盛出来,用馒头蘸着汤吃了一个馒头。汤已经不多了,鸡骨头上的肉也被她细细地剔了下来,喂给了梅花。马得贵吃完鸡翅又啃了两块骨头,把骨头啃得白森森的,还舍不得扔,放在嘴里又吮了好几遍。

马得福把碗筷收拾了,李桂兰用灶台里的余温热了一锅水,一家人轮流洗了脸洗了脚。按老规矩,大年三十晚上洗脚,来年走到哪儿都能吃上饭。马得贵洗完脚,光着脚丫子在屋里跑来跑去,被李桂兰骂了一顿,只好乖乖地钻进了被窝。

夜渐渐深了,鞭炮声也稀了下来。马得福坐在炉子旁边,炉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他在想明年开春的事。砖瓦窑的活不能干了,天太冷,窑停了,要到开春才重新点火。开春之后他得种地,得把那三亩旱地侍弄好,还得在东边开那两分荒地。如果雨水好,秋天能收些麦子和洋芋,勉强够一家人吃。可那些债怎么办?还欠着刘叔二十、二爸五十、姑父八十、三婶子家二十,加起来一百七十块。他一个十三岁的半大孩子,上哪儿去挣这一百七十块钱?

他正发着愁,突然听见院子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沙沙沙”的,像是有人在雪地上走路。马得福竖起耳朵听了听,以为是隔壁赵家的狗跑过来了,没太在意。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他家门口。

“咚咚咚。”

有人在敲门。

马得福看了李桂兰一眼,李桂兰也听见了,把怀里的梅花搂紧了一些,眼睛里闪过一丝紧张。大年三十晚上,家家户户都在自己家里团圆,谁会在这时候来敲门?

“咚咚咚。”又敲了三下,这次重了一些。

马得福站起来,走到门口,迟疑了一下,伸手拉开了那扇破木门。

门外的寒风中,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

那人四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半新的军绿色棉大衣,头上戴着顶雷锋帽,帽檐上挂着一层白霜。他的脸被冻得通红,鼻梁很高,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下巴刮得干干净净的,不像村里那些男人,胡子拉碴的。他肩上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布袋子里不知道装了什么,沉甸甸的。

马得福愣住了,他不认识这个人。

那人也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马得福,问:“这是马德厚家吗?”

马得福心里“咯噔”一下,点了点头。

那人又看了看屋里,目光扫过那只有点瘸腿的八仙桌、炉子上半锅凉了的鸡汤、桌上那几颗水果糖和几个馒头,最后落在李桂兰身上。李桂兰抱着梅花站起来,脸上带着警惕和疑惑。

“嫂子,我是德厚的战友,我叫陈建国。”那人说着,把帽子和手套摘了下来,露出花白的鬓角,“从兰州来的。”

马得福的脑子“嗡”了一下。他爹当过兵?他从来没听爹提起过。

李桂兰也愣住了,站在那里好半天没反应过来。她嫁过来的时候,马德厚就是个种地的庄稼人,她只知道他在生产队上干过民兵,从来没听说过他当过兵。

陈建国看出了他们的疑惑,苦笑了一下,说:“嫂子,德厚没跟你们提过吧?他这人,一辈子不爱提自己的事。我们俩是一九六九年一起入伍的,在陕西的部队上待了三年,一九七三年一起退伍。他回了老家,我分配到了兰州的一个单位。”

李桂兰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连忙把梅花放在炕上,腾出手来拉椅子:“他叔,快进来坐,快进来坐,外头冷。”

陈建国弯腰进了屋,把那帆布包和布袋子放在地上,看了看屋里的环境,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了。他坐在马得福搬过来的椅子上,把手伸到炉子上烤了烤,两只手骨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子,一看就是干过重活的手。

马得福给他倒了碗热水,陈建国接过去喝了一口,目光在几个孩子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马得福脸上,端详了好一会儿,说:“这是得福吧?长得真像德厚,眉眼像,鼻子也像。”

马得福不知道该说什么,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的。马得贵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被窝里爬出来了,光着脚站在堂屋门口,愣愣地看着这个陌生人。兰兰也醒了,趴在炕沿上,露出半个脑袋,眼睛忽闪忽闪的。

陈建国把布袋子打开,从里面掏出几样东西:一块猪肉,足有四五斤重,肥瘦相间,皮上还带着毛茬;一包糖果,是大白兔奶糖,包装纸上印着那只熟悉的大白兔;一包点心,油纸包着的,纸都被油浸透了,散发着甜丝丝的香味;还有两条烟,是“兰州”牌的。他又从帆布包里拿出两件棉衣,一件男式的,深蓝色,一件女式的,碎花布的,都是崭新的。

“嫂子,德厚走了,我来晚了。”陈建国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声音有些发哽,“我在兰州安了家,离得远,消息也不灵通。前些日子碰到一个咱一个连队的战友,他才告诉我德厚没了。我心里头……难受啊。德厚那人,好人哪,当年在部队上,我生了一场大病,是德厚背着我走了十几里路送到卫生队的,医生说再晚半小时就没命了。德厚背我的时候,他自己的脚上全是血泡,鞋都磨破了,他一声没吭……”

陈建国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低下头,用手掌根揉了揉眼睛。

李桂兰已经哭出了声,她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很压抑。马得贵光着脚站在地上,眼睛也红了,但他忍着没哭,使劲地咬着嘴唇。马得福站在炉子旁边,炉火烤着他的腿,热烘烘的,但他的后背是凉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又转,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了下来,淌到嘴角,咸咸的。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炉子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陈建国抬起头,从帆布包里又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李桂兰:“嫂子,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不多,你们先拿着过年。”

李桂兰接过信封,手抖得厉害,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崭新的十元钞票,整整二十张,二百块钱。这在当时,对于一个年收入不足五百块的农村家庭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李桂兰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她把信封推回去:“他叔,这可使不得,你大老远来看我们,我们已经感激不尽了,这钱我们不能要。”

“嫂子,你拿着。”陈建国把信封又推回去,语气不容拒绝,“德厚当年救过我的命,这恩情我一辈子都还不完。他现在不在了,他的老婆孩子就是我的亲人。你要是不收,我心里头过不去。”

李桂兰看着手里那沓崭新的钞票,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她“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给陈建国磕了一个头。

陈建国吓了一跳,连忙弯下腰去扶她:“嫂子,你这是干啥?快起来,快起来!”

马得福也过去扶他娘,李桂兰被扶起来,坐在椅子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哭的不仅是这二百块钱,而是这半年多来所有的委屈、艰辛和无助,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像决了堤的洪水,再也收不住了。

陈建国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李桂兰,转头看了看马得福,把手放在他肩膀上拍了拍,那手很重,很有力,像一块热乎乎的砖头压在肩膀上。

“得福,你今年多大了?”陈建国问。

“十三。”马得福说。

“上几年级了?”

马得福低下头,没说话。他爹死后他就没再去学校了,不是因为交不起学费——虽然也确实交不起——而是因为他得在家里干活,得撑起这个家。李桂兰一个女人带着四个孩子,最大的才十三,最小的才两岁,他要是再去上学,这个家就真的转不动了。

陈建国看他不说话,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李桂兰哭了一阵,终于缓了过来,用那块手帕擦了擦脸,站起来说:“他叔,你还没吃饭吧?我给你热饭去。”

“嫂子,你别忙了,我在路上吃过了。”陈建国说。

李桂兰不听,端起灶台上那半锅凉了的鸡汤倒回锅里,又加了点水,把炉火烧旺了些,汤很快就冒起了热气。她把笼屉里剩下的两个馒头放上去蒸着,又从面柜里舀了点面,打了个鸡蛋进去,搅了一碗面糊糊,准备摊几张鸡蛋饼。

陈建国坐在炉子旁边,跟李桂兰拉起了家常。他问了马德厚生病和去世的情况,问了家里的地和收成,问了孩子们的年纪和名字。李桂兰一边做饭一边回答,说着说着又红了眼眶,但这次忍住了,没再哭。

鸡蛋饼摊好了,汤也热了,馒头也蒸软了。李桂兰把饭菜端到桌上,陈建国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就吃。他吃得很快,但吃相很斯文,不像村里那些男人蹲在地上呼噜呼噜地喝面条。马得贵站在旁边看着他吃,眼睛一直没离开过那块猪肉。

陈建国注意到了,夹了一块鸡蛋饼递给马得贵:“吃吧。”

马得贵看了他娘一眼,李桂兰点了点头,他接过饼子三口两口就塞进了嘴里。兰兰也凑了过来,陈建国又给她夹了一块。梅花已经睡着了,在炕上缩成小小的一团,盖着一床薄薄的旧被子,被子上的补丁摞着补丁,像一件百衲衣。

吃完饭,陈建国又坐了一会儿,问了问村里有没有什么挣钱的门路。李桂兰说,这地方靠天吃饭,十年九旱,种地能糊口就不错了,哪有什么挣钱的门路。年轻人要么去砖瓦窑背砖,要么去煤矿下井,都是苦力活,又挣不了几个钱。

陈建国沉思了一会儿,对马得福说:“得福,你想不想读书?”

马得福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做梦都想。但想有什么用?家里这种情况,他能去读书吗?

“我想。”马得福的声音很小,但很坚定。

陈建国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夜已经很深了,墙上的挂钟“当当当”地敲了十二下。一九八八年,到了。远处又响起了一阵密集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像是要把旧年的所有晦气都炸个干净。马得贵也跑到院子里放了他那挂鞭炮,红纸屑在黑暗中炸开,又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雪地上,像一地的梅花。

陈建国站起来准备走。李桂兰挽留他住下,说这么晚了,路上黑灯瞎火的,又冷又滑,住一宿明天再走。陈建国说他在乡上有个熟人,已经说好了去他那里住,明天一早还要赶回兰州。

“嫂子,我走了。以后有啥难处,给我写信。”陈建国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电话号码,“这是我单位的地址,这个是我家的地址。有啥事随时找我。”

李桂兰接过纸条,千恩万谢地把他送到了门口。陈建国戴上帽子和手套,转过身来,弯腰摸了摸马得福的头,说:“得福,记住,你是你爹的儿子,要争气。”

马得福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又涌了上来,但他使劲憋着,没让它们掉下来。

陈建国走了,脚步声在雪地上“沙沙沙”地响着,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村口的黑暗里。风又刮起来了,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马得福站在门口,望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哥,进来,冷。”马得贵在屋里喊他。

马得福这才转过身,关上了门。门板在风里晃了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李桂兰坐在炉子旁边,手里还攥着那个信封,眼睛红红的,但脸上有了一丝这半年来从没见过的光亮。她把信封打开,把那些崭新的十元钞票一张一张地拿出来,在灯光下端详着,又一张一张地放回去,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信封压在了枕头底下。

马得福爬上炕,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盯着头顶上黑黢黢的房梁,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陈建国那张冻得通红的脸,一会儿是他爹倒在地上的样子,一会儿是那沓崭新的十元钞票。他想起了陈建国临走时说的那句话——“你是你爹的儿子,要争气。”

争气。怎么争气?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硬邦邦的,装的是荞麦皮,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枕头上有一个地方是湿的,那是刚才他偷偷哭的时候洇湿的。

远处又响了几声鞭炮,零零星星的,像是在给这个漫长的夜晚画上一个句号。炉子里的火渐渐熄了,屋里暗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雪光映进来,把一切都罩上了一层幽幽的白。

马得福终于闭上了眼睛,在黑暗中,他好像看见了一点点光,很微弱,很远,像冬天夜里一颗冷冷的星星。但至少,有光了。

窗外,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风也小了。远处的山梁上,天地交接的地方,隐隐约约地透出一线灰蒙蒙的光。那是新年的第一个黎明,正在悄悄地来临。

一九八八年,正月初一。

马得福是被鞭炮声吵醒的。他睁开眼,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纸上那个破洞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亮斑。他坐起来,发现枕头上放着一颗大白兔奶糖,是马得贵放的,那小子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噼里啪啦”地放鞭炮。

李桂兰在堂屋里忙活着,锅里煮着饺子。饺子是昨天夜里陈建国走后她包的,用那块猪肉剁了馅,掺了些白菜,面是早上起来现和的。饺子不多,一人能分五六个,但这是过年,能吃上饺子就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马得福穿上棉袄,趿拉着鞋走到堂屋,李桂兰把一碗热腾腾的饺子端到他面前,碗里还卧着一个荷包蛋。马得福愣了一下,抬头看他娘。

“吃吧,陈叔给的鸡蛋。”李桂兰笑了笑,这是马德厚死后她第一次笑,笑得有点生硬,但确实是笑了。

马得福端起碗,热气扑在脸上,暖洋洋的。他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猪肉白菜馅的,香得他舌头都快吞下去了。他慢慢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吃过早饭,李桂兰把陈建国送的那件男式棉衣拿出来,在马得福身上比了比,大了些,但正好,他还在长个子。马得贵在旁边看着,眼巴巴的,李桂兰说:“你哥穿小了给你。”马得贵“哦”了一声,也没再说什么,跑出去找海军玩去了。

李桂兰又拿出那件碎花布的棉衣,在兰兰身上比了比,有些大,但也能穿。她把棉衣套在兰兰身上,把袖子卷了两道,兰兰穿着新衣服在屋里转了一圈,高兴得小脸通红。

马得福穿着新棉袄走出院子,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还有两颗大白兔奶糖。他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奶味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一直甜到心里头。他抬头看了看天,天蓝得透亮,像一块洗过的蓝布,一丝云彩都没有。远处的山梁上,阳光把积雪照得白晃晃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突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