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新疆吐鲁番阿斯塔那13号墓出土的《墓主人生活图》里,那柄被墓主人执于手中的团扇,越过1500余年的时光,在新疆美术馆展厅与本土艺术家笔下的天山风物,在同一方空间相遇,风,便有了跨越千年的形状。“怀袖之间——扇面艺术展”以一柄轻扇为舟,载着从虞舜时代的五明扇到当代观念装置里的扇骨,从江南的文人雅韵到天山的丝路长风,在盈尺之间,铺展开一部关于传承、交融与新生的艺术长卷。
扇的历史,并不是一部孤立的器物演进史,而是与中华文明的礼仪制度、审美变迁、生活日常同频共振的精神史。从虞舜时期障尘蔽日、彰显威仪的五明扇,到先秦两汉民间轻便实用的便面,从魏晋高士手中挥尘谈玄的麈尾,到唐宋年间宜书宜画的团纨;亦或者从明清文人收放自如、藏于怀袖的折扇,扇的形制每一次流转,都隐藏着时代审美与社会文化的变迁。而扇面艺术之所以能在中国传统美术中自成一脉,其精髓正在于“于限制中求自由,于盈尺间见乾坤”,在扇形的规则里,山水随折痕递进,花鸟借弧线传神,笔墨的浓淡干湿、布局的虚实疏密,都要与形制共生,这恰是中国文人“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处世哲学在艺术中的集中反映。
图1 展览海报
以往谈及扇面艺术的传承,目光多聚焦江南文人的书斋雅玩,却常常忽略了丝路古道上,那摇曳在天山南北的扇影。1984年和田地区洛浦县山普拉墓葬出土的东汉木柄毛布扇,用毛毡做里,平纹毛布为面,红色毛布镶边,是当年当地居民烤羊肉时扇风助火的日常器具,与中原地区蒲扇的实用功能一脉相承,而阿斯塔那东晋墓出土的纸本画里,墓主人端坐榻上,手中团扇与同时期中原士族所用形制别无二致。这两件穿越千年的器物,绝非孤例,是中原与新疆地区绵延千年的文脉相承、文化交融的见证。
本次展览正是从本土的考古遗存出发,寻找到了这条深埋在地下、流淌在血脉里的文脉根脉。我们能看到,本土艺术家们没有把扇面当成一个无关紧要的画框,而是真正读懂了扇面形制与笔墨之间的共生关系。王世俊的《吐哈沟印象》,将天山沟壑的苍劲肌理,顺着折扇的折痕层层铺展,每一道折痕,都是山水的起承转合,观者目光随折痕移动,便如行走在吐哈沟的山水之间,这是对传统折扇山水“随形生意、因势生韵”法度的最好传承。韩志强的《九碗三行子》,跳出了传统扇面花鸟多写梅兰竹菊的窠臼,用折枝画的笔法,绘出新疆人家宴席上最寻常的烟火风物,笔墨间没有文人画的孤高,却满是人间的温热,让原本属于文人雅玩的扇面,落进了新疆的烟火人间,既是对“折枝见天地”的当代转译,又诠释着天地不必只在山林云水间,也在寻常人家的一餐一饭里。肖尹的《丛生系列》,则将龟兹壁画的线条语言融入扇面创作,婉转的线条里,既有传统工笔的意趣,又有丝路壁画的古韵,让两种同根同源的艺术语言,在盈尺扇面上完成了跨越千年的对话。
如果说艺术家的创作,是展览的血肉,那么策展人的叙事,则是展览的骨架。策展人马清以“扇骨”为贯穿始终的隐喻,这一巧思,藏在展厅的每一处细节里,而非直白的单元划分里。从入口处古扇形制的图文梳理,到展厅中央那柄巨型的白色扇骨装置,再到每一幅扇面作品背后看不见的形制规约,“扇骨”始终成为了不变的线索,它既成为了扇子的物理支撑,也预示着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精神根脉,无论扇面的形制、笔墨、内容如何变化,这条根脉始终不曾断裂。
策展人最值得称道的地方,在于她打破了传统扇面展静态陈列的壁垒,也跳脱了按年代、按题材划分单元的固化展陈思维,营构出一个流动的、沉浸式的东方美学空间。她取中式园林漏窗之巧,在展墙上打造出扇形的花窗,扇面藏于窗后,观众漫步其间,移步换景,一窗一画,虚实相生,恰如古人“执扇遮面,半露风华”的含蓄意境,让观展从简单的浏览,变成了一场充满惊喜的寻觅。而巨型扇骨装置、团扇灯箱的设置,则将传统扇面的元素进行了当代化的转译,让观众从视觉到空间,全方位感受到扇文化的魅力,不再是隔着玻璃看展品的旁观者,而是置身于东方美学语境里的参与者。
图4肖尹《丛生系列1》
纵观整个展览,它的整体气质,是平静中藏着力量的。它没有用夸张的视觉冲击制造所谓的“网红打卡点”,也没有用晦涩的学术术语堆砌出拒人千里的高冷感,而是以一种润物无声的方式,将学术与大众传播、传统根脉与当代表达、在地实践与全局视野,很好地融合在一起。它本质上是一场极具专业深度的展览,却用最温柔、最贴近人心的方式,完成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普及与传播。
可以说,策展人基本达成了预设目标,以扇为媒,讲述中国新疆故事,展现中华文脉的绵延与传承,实现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从这个展览里,我们能学到的,远不止扇面艺术的笔墨法度与形制流变。它为我们提供了一个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地化传承的绝佳范例,它没有把传统当成一成不变的标本,也没有把在地化当成简单的符号拼贴,而是从本土的文化遗存出发,寻找到文脉的根脉,再用当代的艺术语言,让传统在新的土地上,生发出新的生机。它也为我们提供了一个专业展览走向大众的路径,告诉我们,学术研究与大众传播从来不是对立的,真正好的展览,既能有扎进历史的深度,也能有抚慰人心的温度。
展览的成功,不在于展出了多少件珍贵的作品,也不在于吸引了多少观众前来打卡,而在于它真正让一柄轻扇,变成了连接古今、连接中原与西域、连接艺术与生活、连接学术与大众的桥梁。它让藏在怀袖之间的文脉,变成了拂过天山南北的长风,让每一个走进展厅的观众,都能在笔墨流转间,触摸到中华文脉的温度,读懂这片土地上,绵延千年的文化根脉与家国情怀。当然,它仍有可完善的空间,比如可以进一步强化考古遗存与当代创作的直接对话,让古今的文脉呼应更直观;可以进一步深化互动装置的专业内涵,让趣味性与专业性更好地融合;可以进一步打磨观念装置与整体叙事的关联,让对扇文化本质的叩问,更落地、更有力量。但这些瑕疵,终究掩盖不了展览本身的光芒。
中国日报新疆记者站编辑:毛卫华通讯员:王静
王静:新疆师范大学美术学院教授,新疆文艺评论家协会造型专委会副主任
图:马清,新疆美术馆
来源:中国日报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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