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边的北山路上,古樟树500多岁了,阳光穿过叶缝洒在几位年轻人身上:他们有的一手捧着鲜花,一手举着手机找拍照角度;有的神情肃穆,从包里一件件取出带来的物品。
一盒桂花糕,一瓶可乐,一封信,几颗糖果……清明节,西湖边的历史名人墓前,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年轻面孔。与以往不同的是,墓碑前摆放的祭扫品,愈发特别而走心。
“给历史名人扫墓”,逐渐成为清明假期的新风潮。年轻人正用最朴素、最真诚的方式,完成一场跨越时空的精神凭吊。
西湖边
年轻人流行给古人扫墓
西湖边的名人墓,散落在栖霞岭、三台山、孤山、南屏山的山水之间,加起来有上百座。千百年前英雄、才子、隐士的故事,早已和这片湖山融为一体。
今年3月下旬开始,名人墓前的祭品就多了起来。栖霞岭下的岳王庙里,岳飞墓前摆着黄白菊花、粉白玫瑰,雏菊里插着三朵向日葵,旁边压着几封字迹工整的《致岳飞手书》,酒、咖啡、奶茶和可乐整齐地排成一排。
祭扫岳飞墓。实习生 周游 许恬 摄
两个大学生站在墓前,低头凝视了一会儿墓碑,其中一个轻声说:“岳将军,后辈来看您了。”他们从包里掏出两瓶冰可乐,轻轻放在墓碑前。不远处,随父征战的岳云墓前,有人放了满满一堆橘子、软糖和薯片。
祭扫岳飞墓。受访者供图
孤山北麓,林和靖墓藏在放鹤亭西南的一片梅林里。这位北宋诗人在孤山隐居了二十年,死后也长眠于此。他的墓前摆放着几枝白菊,带着露珠的花瓣下压了一张小小的纸条,工整抄录着千古名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南屏山荔枝峰下,章太炎墓前,有人把刚拆封的《章太炎全集》轻轻放在墓碑旁,留言写道:“先生的学问,晚辈还在读。”
社交平台上,有网友手绘了详细的《西湖名人墓地图》,标注了每一处的位置和最佳路线。还有人分享自己的经历:在西湖边暴走3万步,一口气祭扫了18位历史名人的墓。
于谦墓前摆止咳药
以另一种方式走近历史
对于年轻人来说,为古人扫墓,不是跟风打卡,而是以自己的方式走近历史。
有个从福建赶来的年轻人,特意跑到三台山麓的于谦墓前,放下了一包红色糖纸的大白兔奶糖。
“569年过去了,我站在这里,像是跟他重逢。”这位年轻人说,原本抽象的历史,在祭扫这一刻变得具体。
于谦墓碑前的鲜花。实习生 周游 许恬 摄
在此之前,于谦对他而言,只是课本里《石灰吟》的作者,是历史书上那个在土木堡之变后力挽狂澜、击退瓦剌大军、挽救明朝命运的功臣。但站在墓碑前,于谦的名字像是从纸面上浮现出来,变成了面前的一方石碑、一片松柏。
祭扫者留下的鲜花和信。受访者供图
正如清人袁枚所言:“赖有岳于双少保,人间始觉重西湖。”西湖的山水固然秀美,但真正让它超越寻常风景、成为人们精神家园的,正是这些埋骨于此的忠魂傲骨。墓前的止咳药,是年轻人心疼他为国操劳落下的咳疾,也是在无声诉说:数百年后,仍有人记得你的辛劳与病痛。
于谦墓前摆放着一盒止咳药。受访者供图
去祭扫的年轻人记得史书里的细节,也愿意把自己生活里的喜怒哀乐,说给千百年前的故人听。
有人在职业生涯的每个重要节点都会来给于谦扫墓,在信里说说工作的困顿与迷茫;有人建了“上坟搭子群”,出发前一起翻史书、看纪录片,把“祭扫功课”做得扎扎实实。在他们看来,历史人物是跳出课本的 “跨时代偶像”。墓碑只是一个载体,真正让他们奔赴千里的,是那些历史名人的人格魅力、家国情怀与传奇人生。
一位专程从广东赶来的陈女士,带来了一本翻得卷边的《明朝那些事儿》。她在于谦墓前留下一封折了三道的手写信,除了完整抄写《石灰吟》,还有一行字:“社稷为重,君为轻。你是民族气节最好的答案。”
新式缅怀背后
文化传承更具生命力
这样的重逢,正在一代代延续下去。
在岳王庙,几位穿着校服的中学生站在岳飞墓前,齐声背诵《满江红》。有个女生声音很小,旁边的男生轻轻提醒她:“大声点,岳将军听得到。”旁边有同学腼腆一笑,但没有人觉得这话天真。背诵完,他们深深鞠了一躬。在老师与家长带领下,祭扫名人墓,成为孩子们一堂生动的行走历史课。
清明前夕,学生们组团来祭扫。实习生 周游 许恬 摄
在“尽忠报国”的照壁前,一位父亲给孩子讲岳飞带兵抗金、保家卫国的故事。小孩安安静静地听完,紧紧攥着爸爸的衣角,认真点头:“长大了,我也会像岳将军一样保家卫国。”
从岳王庙出来,沿着北山街向东走约600米,白堤尽头的西泠桥东堍,立着秋瑾墓。墓碑上刻着孙中山先生题写的“巾帼英雄”四个大字,墓前常年有花,今年清明更是多了几束鲜艳的红色康乃馨。
有位年轻的母亲带着七八岁的女儿来扫墓,抬头仰望秋瑾的雕像后,蹲在墓前轻声说:“秋瑾阿姨是为了国家,牺牲了自己的生命。”
小女孩歪着头看了一会儿,松开妈妈的手,学着大人的样子,认认真真鞠了个躬。
过西泠桥到孤山一侧,就是苏小小墓,也是西湖边最热闹的一座。墓亭里外总是围满了人,有人摆上清甜的桂花糕,有人留下写满心事的纸条。在余秋雨笔下,她是西湖文化里“野泼泼的异数”。关于她的故事,多为民间传说与文人吟咏:相传她是南齐钱塘歌妓,十五岁父母双亡,以才艺谋生却不随波逐流。传说中她爱过豪门公子,被弃后没有沉沦;病中资助穷书生赶考,不求回报。临终前,她留下一句话:“我生于西泠,死于西泠,葬于西泠。”
尽管并没有正史记录,但传说中呈现的清醒与风骨,正是千年后不少年轻人记得她的原因。一个年轻姑娘蹲在墓前说,她喜欢苏小小身上那种“爱得清醒,活得骄傲”的气质,觉得她说出了年轻人对自由的向往。
再往西走约50米,便是武松墓。关于武松的故事,既有《水浒传》的文学演绎,也有杭州地方志中北宋义士的记载。墓碑前,有人放下一瓶二锅头。路过的游客轻声说:“来这里的年轻人,或许不只是敬武松的一身豪气,也在敬自己心里的仗义和勇气。”
墓碑前有花,有酒,有信。春风掠过松柏,沙沙作响。人们在墓前鞠躬,鞠躬,再鞠躬。
在追思与仰望中,年轻人找到了自己的来处,也看清了前行的方向。
来源:潮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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