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9号那天深夜,江西万家岭的山沟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借着炮火炸开的瞬间亮光,几百个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中国“敢死队”兄弟,发了疯一样往日军的心窝子里冲。
等到这帮杀红了眼的汉子停下脚步,他们离日军第106师团的老巢,也就剩下区区一百米。
这一百米是个啥概念?
也就是博尔特跑个不到十秒的路程。
对面的鬼子这下彻底崩盘了。
听后来抓到的俘虏交代,当时那情形,日军连烧饭的伙夫、喂马的马夫都被赶到了战壕里拿枪顶着。
而在指挥所的地堡里,堂堂日军中将师团长松浦淳六郎,手里死死攥着把手枪,脸比猪肝还青。
这老鬼子在等死。
只要中国军队再往前拱这最后一百米,他就打算给自己肚子上来一刀。
能把一个日本中将逼到要切腹自尽,这在抗战刚开始那会儿,说出来都没人信。
可为了啃下这最后的一百米,中国军人付出的血本,是旁人做梦都不敢想的惨烈。
哪怕是号称“御林军”的第74军,也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整编74师,也在这一仗里差点被打光了老底。
这不仅仅是拼刺刀、拼血肉,这更是一场“赌徒”跟“猎人”之间的顶级较量。
而决定这场较量输赢的关键,就在于三次关乎生死的拍板定案。
咱们把日历往前翻,回到1938年的夏秋之交。
那会儿为了保住武汉,中日两边在长江两岸打得那叫一个昏天黑地。
日本华中派遣军为了打破这种僵局,负责南面主攻的冈村宁次,一双鹰眼盯上了赣北防线的一个大窟窿。
他在瑞昌到武宁、南昌到九江这两条路中间,瞅准了一条狭长的缝隙。
冈村宁次这家伙,骨子里就是个赌红了眼的赌徒。
他二话不说,祭出了日军最拿手的“锥形战术”——说白了就是两边不管,集中一点,像个锥子一样死命往里钻,想直接插到国军主力的屁股后面去。
可偏偏他手里捏着的牌,是一副烂牌。
被挑中当这个“锥子尖”的,是第106师团。
这是个什么货色呢?
所谓“特设师团”,其实就是把日本国内的预备役拉过来临时凑数的。
当官的没经验,当兵的岁数大,在日军那一堆凶神恶煞里,这就是个“软柿子”。
来万家岭之前,这帮人刚被国军第八军和六十四军按在地上摩擦了一顿,人死了一半,连联队长都给打死了,被大家笑话是“日军第一草包师团”。
冈村宁次给这帮残兵败将塞了2700个新兵蛋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给撒了出去。
他算盘打得精:欺负中国军队防线有漏洞,只要跑得快,烂泥也能糊上墙,弱旅也能变奇兵。
但他千算万算,漏算了一个人。
这就到了薛岳要面对的第一道生死关口:是去堵那个窟窿,还是干脆布个口袋?
当时薛岳手里捏着第一兵团的重兵,外号“老虎崽”。
眼瞅着106师团不知死活地孤军深入,换个普通指挥官,第一反应肯定是赶紧把那条缝堵上,别让鬼子进来。
可薛岳偏不。
他一眼就看中了万家岭这块地界。
这地方四周全是高山,中间是个盆地,活脱脱就是一个老天爷赏饭吃的“口袋阵”。
薛岳一咬牙,拍板做了一个胆大包天的决定:那个漏洞我不堵了,反而要把口子张大,等着冈村宁次那个破“锥子”自己往里钻。
他一口气调来了第四军、六十六军、七十四军这几支主力,凑了十万多号人,在万家岭这个盆地的东、西、南三面山头上埋伏好,摆出了个“反八字”的阵势,江湖人称“剪刀阵”。
薛岳心里的账算得门儿清:与其在漫长的防线上到处救火,不如把门关起来打狗。
他管这一招叫——“袋捕鼠”。
但这只钻进来的“老鼠”,哪怕腿被打瘸了,咬起人来也是要命的。
这就引出了整场仗打得最惨的第二个决策点:当手里的王牌被打残了,是留点种子,还是把内裤都当了?
枪声一响,鬼子发现上当了,就开始发了疯地反扑。
作为薛岳手里的王炸,第74军扛起了最重的担子。
而在74军里头,第58师的日子最难过。
师长冯圣法当时真是到了绝路。
正面是日军第113联队不要命地冲,屁股后面又来了一股鬼子包抄,58师被夹在中间,成了“夹心饼干”。
两天两夜的血战,58师基本上被打光了,打到最后,全师上下能喘气的只剩下500人。
五百号人,要守住一个师的阵地,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冯圣法没办法,只能向军长俞济时喊救命。
这时候俞济时也面临着一个要命的选择:手里早没预备队了,唯一的机动兵力,就剩下军部的警卫营。
按理说,警卫营那是保护司令部的最后一道墙。
要是连这道墙都拆了填进去,一旦防线没守住,整个军部就被人家一锅端了。
俞济时愣是没犹豫。
这笔账很残酷:要是58师崩了,整个包围圈就会漏气,之前的血就白流了。
他把桌子一拍:警卫营两个连,全部顶上去!
结局惨烈得很。
这支最后的保镖队伍冲进阵地,最后全部壮烈牺牲。
但也正是靠着这种把家底都赔光的打法,国军愣是像钉子一样,死死顶住了日军的突围。
前线打成了修罗场,后方的指挥部也炸了锅。
这就来到了第三个决策点,也是决定这盘棋是输是赢的关键:听上头的,还是听战场的?
眼瞅着自己的心头肉74军伤亡过半(战后一统计,去了1.8万多人,死伤失踪了9500多),蒋介石坐不住了。
他是真肉疼。
老蒋接二连三给薛岳发加急电报,语气很冲:“74军在岷山那边伤亡太大了,赶紧调回来休整。”
换做一般的将领,既然老板都发话了,顺水推舟撤下来歇歇,既保住了实力,又给了上面面子,何乐而不为?
可薛岳回电报就硬邦邦的四个字:“调不下来。”
蒋介石不死心,金牌令箭一道接一道地发。
压力全压在了薛岳一个人的肩膀上。
薛岳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时候把74军撤下来意味着什么。
他在回电里把话挑明了:“南浔线前方的部队,谁打的时间都比74军长,谁伤亡都比74军大。
要是74军能撤,那其他部队更有理由撤,这仗趁早别打了!”
薛岳心里的算盘是这么打的:眼下是围歼战最要劲的时候,也是士气这根弦崩得最紧的时候。
74军是主力,更是标杆。
要是王牌都跑了,其他杂牌军怎么想?
整个防线瞬间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稀里哗啦全垮掉。
为了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歼敌机会,薛岳选择了第三次抗命。
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正是这次硬顶着不办的抗命,彻底锁死了日军106师团最后的活路。
剩下的事儿,就是收网抓鱼。
为了把口袋扎紧,整场战役的命门——张古山,必须拿下来。
这个烫手山芋落到了74军51师305团团长张灵甫的头上。
张古山那地方地势太险,鬼子占着制高点,正面硬冲跟送死没区别。
张灵甫绕着地形看了一圈,想出了一条绝户计:从后山的绝壁爬上去。
10月5号晚上,张灵甫带着一帮精挑细选的兄弟,抓着藤蔓,扒着葛根,硬是像猴子一样爬上了绝壁,从鬼子以为万无一失的后脑勺杀了进去。
紧接着就是五天五夜的人间地狱。
日军为了把阵地抢回来,连毒气弹都用上了。
国军将士成连成营地倒在毒气里。
张灵甫腿都被打断了,还赖在一线死扛。
就在这巴掌大的山头上,光是日军最后丢下的尸体就有四千多具。
而在整个大战场上,局势变成了一个怪异的“千层饼”。
国军包围了日军先头部队;日军106师团主力杀到,反包围国军;薛岳调来66军,对日军搞第二次反包围;外围日军101师团来救场,又包围国军;最后薛岳再调部队,形成第三层反包围。
这简直成了一块巨大的“人肉夹心馅饼”。
到了10月6号,鬼子的补给彻底断了顿。
最讽刺的一幕出现了:国军第四军和七十四军甚至在阵地上铺开了缴获的日军膏药旗,好几次骗过了日军飞机的空投,拿着日本人的罐头吃,用日本人的子弹打日本人。
10月9号,总攻号角吹响。
国军组建了13支“奋勇队”,也就是敢死队,发起了最后的决死冲锋。
也就有了文章开头那一幕:松浦淳六郎握着枪,绝望地等着阎王爷的点名。
虽然在最后关头,日军援兵第17师团逼近了,薛岳为了不让全军覆没,在10月11号下令撤出战斗,让松浦淳六郎带着二三百个残兵败将侥幸溜了。
但这一仗,中国军队用伤亡2万多人的代价,干掉了日军1万多人(也有说是1.4万)。
这买卖做得值不值?
太值了。
第106师团基本上被打残废了,建制都快没了。
这不仅仅是数字上的胜利,更是心理上的大翻身。
新四军军长叶挺对这一仗评价高得吓人:“万家岭大捷,挽洪都于垂危,作江汉之保障,并与平型关、台儿庄鼎足三立,盛名当垂不朽。”
回头再看万家岭,其实哪有什么神机妙算。
有的只是冈村宁次的投机取巧,撞上了薛岳的破釜沉舟;有的只是在每一个要命的关口,中国军人为了赢,敢于押上最后一颗子弹、最后一条命的血性。
这,就是咱们常说的“铁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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