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一早,苏晴在床头摸到的不是水杯,而是一纸离婚协议,那一刻她就明白,自己这五年的婚姻,终于还是被顾明宇亲手掐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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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十五分,闹钟响到第三遍的时候,苏晴才睁开眼。

她昨晚几乎没怎么睡,眼皮沉得厉害,脑子也混沌,像压了一层湿棉絮。可手伸向床头柜那一下,她还是本能地想找杯水润润喉。结果指尖碰到一张硬挺的纸,边角锋利,刮得她皮肤微微一刺。

她皱了下眉,把那张纸抽出来。

白纸黑字,顶头几个加粗的字直直撞进她眼里。

离婚协议书。

她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像看一个陌生词。屋里静得很,窗帘没拉严,晨光从缝里挤进来,在纸页中央割出一道细细的亮线。那光原本应该是柔和的,可落在这几个字上,只让人觉得冷。

苏晴坐起来,把背靠在床头,慢慢翻到第二页。

内容不复杂。房子归她,车子归顾明宇,婚后共同财产按协议处理,至于存款,写得更干脆——无。

她看着那个“无”字,忽然有点想笑。

无,倒是写得挺贴切。

顾明宇这些年总说,公司要运转,创业艰难,钱都压在项目里了,账上不能动,现金流最要命。工资卡放在她这里,每个月到账不久就七七八八支出去,房贷、水电、日用、逢年过节给他妈买东西,剩不下什么。他口口声声说以后会好,说再熬两年,说等公司上市。

苏晴陪他等了五年。

等来的不是上市,是离婚协议。

她把纸放回床头,掀开被子下地,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一路往上窜。浴室镜子里那张脸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眼下乌青,嘴唇发白,头发睡得有些乱,哪里还有半点从前的样子。

她记得自己二十六岁那会儿,最爱买口红,偏爱偏橘一点的红,涂上整个人都亮。林薇老说她,不化妆都好看,化了更像电影里的人。那时候苏晴爱笑,也爱拍照,家里相册里存了很多她穿裙子的样子。

后来这些年,她衣柜里越来越多的是方便干活的针织衫和平底鞋。

不是没钱买,是懒得买了。或者说,不值得了。

她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到脸上,激得她终于彻底清醒。她抬起头,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掉,镜子里的人看上去狼狈,可奇怪的是,她眼眶竟然干干的,一点泪意都没有。

昨晚顾明宇摊牌的时候她没哭,现在也没哭。

可能是疼到极致,反而麻了。

“苏晴,我们离婚吧。”

昨晚十一点零三分,顾明宇进门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边扯领带,一边弯腰换鞋,动作自然得像在说“家里有没有热汤”。苏晴那时正站在熨衣板前给他熨衬衫,熨斗刚压过领口,滋的一声冒出一点热气。她听见那句话,手顿在半空,好几秒都没动。

“你说什么?”

她问出口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这声音陌生,太平了,平得像不是她发出来的。

顾明宇这才抬头看她。

“我说,离婚吧。”他说,“这样下去没意思,真的。你累,我也累,没必要非拖着。”

苏晴把熨斗立起来,问他:“谁累?”

“都累。”

“我问你,谁累?”

顾明宇皱了皱眉,像是不耐烦,又像在努力维持体面:“苏晴,你别这样。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没必要闹得太难看。”

“难看?”她笑了一下,“原来你也知道难看。”

她把熨到一半的衬衫搭回去,转身看着他。

“顾明宇,你说我让你累,那你说说,我怎么让你累了?是我每天六点多起来做早饭,让你累了?还是我拿工资还房贷,替你养这个家,让你累了?又或者是你妈每次来住十天半个月,我端茶倒水陪吃陪聊,把人伺候舒坦了,让你累了?”

“你看,你又开始了。”顾明宇叹了口气,“你永远是这样,一件事非要算得那么清楚。苏晴,婚姻不是算账。”

“可你跟我过的,不就是账吗?”她声音不高,却一句比一句硬,“你创业缺钱,我给。你说男人在外要面子,我忍。你妈说我不会持家,我学。你在外面喝酒应酬半夜回来,我还得给你留灯留汤。现在你说婚姻不是算账,那是什么,做慈善?”

顾明宇没接。

他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加了两块冰,端起来喝了一口,喉结滚了滚,脸色稍微缓了点,像是要靠酒精撑着把剩下的话说完。

“协议我已经拟好了,尽量公平。房子归你,车归我,别的也没什么可争的。”

“别的确实没什么。”苏晴淡淡地说,“因为本来也没剩下什么。”

顾明宇看她一眼,像没听见似的,继续说:“我们好聚好散,对彼此都好。”

“你外面有人了?”

话音一落,他手里的酒杯轻轻磕在桌角,发出一声脆响。

不大,却足够让沉默彻底坐实。

苏晴看着他,没逼问,也没发疯,只又问了一遍:“是谁?”

“这重要吗?”

“对你来说,可能不重要。对我来说,挺重要。”她扯了下嘴角,“至少我想知道,我这五年到底输给了谁。”

顾明宇抿着唇,没说名字,只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因为别人。就算没有她,我们也走不到最后。”

这话说得真熟练。

像提前在心里排练过很多次。

苏晴忽然觉得特别没意思。男人一旦变了心,连话术都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什么不是因为别人,什么是婚姻本身出了问题,说白了,不过就是他先脏了,还想把自己摘干净。

“行。”她点点头,“离就离。”

顾明宇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快。

“你……想好了?”

“是啊。”苏晴看着他,“不然呢?跪下来求你别走?还是去你公司门口哭着喊着抓小三?顾明宇,我没那么贱。”

他沉默了几秒,轻声说:“明天去办手续吧。”

“可以。”

“那协议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

苏晴拿起那份协议,随手翻了两页,连内容都懒得细看。她拿笔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就那一下,她脑子里突然窜过很多乱七八糟的画面。

第一次见他,是大学朋友的生日局。顾明宇坐在角落,穿白衬衫,眉眼干净,笑起来有点腼腆。后来他追她,冬天在宿舍楼下等到半夜,手冻得通红,还是非要把热奶茶塞给她。再后来,她爸妈反对,说这男人家底薄,心气却高,不稳当。她不信,觉得感情可以熬出未来。

结婚那天,他握着她的手,当着一屋子亲戚朋友说,这辈子一定不让她受委屈。

现在看来,誓言这种东西,说的时候是真的,变的时候也是真的。

她签下名字,把协议推回去。

“好了。”

顾明宇看了她一眼,似乎松了口气。他走近半步,像是想说点什么,最后只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苏晴,对不起。”

她听见了,却没应。

对不起这三个字,实在太轻了。

轻得像灰,风一吹就散。

九点,民政局门口。

苏晴下车的时候,顾明宇已经到了。他靠在车边看手机,穿着她上个月给他买的深灰色外套,头发打理得很整齐。离婚这种事到了他这里,竟然都透出一种“顺便办了”的从容。

他看见她,收起手机,迎上来两步:“吃早饭了吗?”

苏晴直接从他身边走过去,连眼神都没给。

顾明宇跟在后面,像是还想维持一点最后的客气:“待会儿办完,我送你回去。”

“不用。”

“苏晴,我们没必要搞成这样。”

她脚步一顿,回过头看他。

“哪样?”

“像仇人一样。”

“原来你也知道我们现在像仇人。”她笑了,“顾明宇,你背着我跟别人睡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

顾明宇脸色难看起来:“你非要在这种地方说这些吗?”

“怕丢人?”苏晴盯着他,“那你做的时候怎么不怕?”

周围已经有人往这边看了。

他压低声音,带着点恼怒:“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苏晴反而平静下来了,“不冷静的人不是我,是你。你急着离婚,不就是怕我挡了你的路吗?”

顾明宇抿着唇,半天没吭声。

苏晴也不再说,转身进门。

手续办得快得让人发笑。拍照,签字,确认,自愿离婚。工作人员公事公办,连抬头看他们的兴趣都没有。红色的结婚证交出去,换回一本绿的离婚证。薄薄一本,拿在手里没什么分量,可就是这么个小东西,轻轻巧巧把五年的日子一笔划开了。

从窗口离开的时候,苏晴低头看了一眼那本证,脑子里居然冒出一句很无聊的话:原来结束真的不需要多大动静。

顾明宇在门口等她。

太阳挺大,照得地砖发白。

他伸手想替她挡一下光,动作刚起,苏晴就往旁边避开了。

“苏晴。”他叫她,“之后如果你有事,可以找我。”

苏晴差点被这话逗笑了。

她看着他,认真问:“你是以什么身份说这句话?前夫?还是一个刚把我甩了的出轨男人?”

顾明宇僵住。

“别演了。”她把离婚证放进包里,语气淡得像风,“从今往后,你最好离我远一点。”

说完她伸手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

不是家,也不是公司。

是银行。

车开出去的时候,后视镜里顾明宇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点。苏晴靠在座椅上,终于觉得胸口那块一直堵着的石头动了一下,可没落地,反而在里头来回滚,碾得五脏六腑都发紧。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听她报完地址,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只是把电台声音调低了些,车里慢慢放起一首老歌。

唱的什么,苏晴没太听清。

她只是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怀孕的时候。

那时候她满心欢喜,偷偷买了一双很小很小的婴儿袜,粉蓝两色都买了。她想,不管是男孩女孩,她都喜欢。结果顾明宇他妈知道之后,先问的不是她身体怎么样,而是找了个算命的来家里,说她这一胎八成是女儿,命格还冲父家,不吉利。

苏晴那天气得发抖,顾明宇却只会在旁边和稀泥,说老人家迷信,别放在心上。

不放在心上?

后来她在医院见红,疼得站不住,给顾明宇打电话,他说在开会,晚点过去。等他赶到的时候,孩子已经没了。

医生说她最近情绪波动太大,劳累,又没养好。

她躺在病床上,手背插着针,看着天花板,觉得整个人都空了。那天王美凤站在床边,非但没一句安慰,反而冷着脸说:“留不住就说明没缘分,你也别太矫情。女人生孩子本来就这样。”

苏晴到今天都记得那一瞬间的感觉。

不是委屈,是寒。

像有人把她整个人推进了冰水里。

出租车停在银行门口,司机提醒了一声,她才回神。

“到了。”

“谢谢。”

苏晴下车,一家一家跑。

她知道顾明宇的卡,知道他常用哪几张,也知道他自以为藏得很好的那张副卡。以前她不拆穿,不是看不出来,是还想给婚姻留点脸。都到今天了,也没必要了。

她花了一个下午,把能冻结的都处理了。

手续当然没那么轻松,有些柜台要这个证明那个证明,苏晴就一遍遍地解释,一遍遍地补资料。她嗓子都说干了,腿也走得发酸。可奇怪的是,越办,她脑子越清醒。

像一团缠了很久的毛线,终于找到线头,开始一点点被扯开。

忙到四点多,她坐在银行大厅角落,给顾明宇发了一条短信。

“卡我先处理了,算你欠我的一点利息。”

发完,她关了机。

然后打车去了王美凤家。

那房子在城西,一个新小区,装修得很浮夸。水晶灯,欧式沙发,大花壁纸,进门一股浓得发甜的香水味。这套房首付和装修,苏晴都出过钱。那会儿顾明宇说,老人年纪大了,住好点心情也好。苏晴没意见,甚至亲自跑了很多趟建材市场。

现在想想,自己当时真是够傻的。

门打开时,王美凤正敷着面膜,看见她,脸瞬间拉下来。

“你来干什么?”

“拿我的东西。”

“你还有东西在这儿?”

“有。”

“没有。”王美凤堵在门口,语气尖利,“你都离婚了,还惦记我家东西干什么?苏晴,做人别太难看。”

苏晴懒得跟她废话,直接把一张清单拿出来。

“储物间第三个柜子,里面有我婚前带来的画具、书,还有几幅画。那是我的个人物品,不属于顾明宇,也不属于你。你要是非拦着,我就报警。”

王美凤一听“报警”两个字,脸色变了变,可嘴上还是硬:“你吓唬谁呢?”

“我没那闲工夫。”苏晴看着她,“让开。”

也不知道是她语气太稳,还是王美凤心里发虚,僵持了十几秒,到底还是往旁边挪了半步。

苏晴走进去,直奔储物间。

门一开,一股灰尘味扑出来。

里面堆了很多杂物,她的箱子压在最里面,落了厚厚一层灰。她蹲下身,把纸箱一个个拖出来,手指都磨红了。

第一箱是书。第二箱是画具。第三箱里卷着几幅画,边角都旧了。

她小心打开,看到最上面那幅,是她二十三岁时画的自画像。那时候她刚毕业,头发留到锁骨,眼睛亮亮的,笑起来整个人都是松快的。第二幅是江边写生,第三幅是一张婴儿图。

苏晴动作一顿。

那是她流产之后画的。

画上的小孩蜷在暖色的光里,眉眼模糊,看不出性别,也看不出长相。因为她根本不知道她的孩子会长什么样,只能凭想象去画。那三天她几乎没怎么吃饭,一直在画,画到最后手都抖。林薇后来看到,说她疯了。

也许吧。

有些疼说不出来,只能画。

苏晴把画重新卷好,放进袋子里,动作很轻。

出来时,正好听见王美凤在客厅打电话。

“哎呀,真离了,今天刚办完……那可不,终于甩掉那个丧门星了……对对对,周末摆几桌,热闹热闹……什么六万八一桌?可以啊,没问题,我儿子现在赚大钱了,不差这点……”

苏晴站在走廊里听完,没什么表情。

等王美凤挂了电话,她提着东西往门口走。

“阿姨。”她临出门时忽然开口。

王美凤抬头,眉毛一挑:“干什么?”

“有句话我早就想说了。”苏晴看着她,声音不重,却很清楚,“你一直觉得是我配不上你儿子,其实恰好相反。不是我高攀了顾明宇,是你们一家耗了我五年。”

王美凤脸一下子青了:“你说谁耗你?”

“谁心里有数,谁就知道。”苏晴扯了下嘴角,“还有,少急着摆酒。你今天觉得离了我是喜事,没准过几天就笑不出来了。”

说完她走了。

身后很快传来王美凤拔高的骂声,什么没教养,白眼狼,生不出孩子的晦气东西,一句比一句难听。苏晴站进电梯,门缓缓合上,把那些刺耳的声音一点点隔绝掉。

她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忽然觉得整个人轻了些。

不是高兴。

是终于不用再忍了。

周六晚上,凯悦酒店。

王美凤把场面弄得不小。

原本她嘴里说的是“摆几桌”,最后真办出来,像半场婚宴。宴会厅定了五桌,菜单往贵里点,酒往好的上,穿着大红旗袍站在门口迎宾,笑得满脸生光,好像离婚的不是她儿子,而是她打赢了一场翻身仗。

她那些姐妹也会捧场,一来就围着她夸。

“美凤,你可算苦尽甘来了。”

“就是,那个苏晴一看就命薄,留不住福气。”

“明宇这么能干,什么样的找不着,离得好。”

“听说马上就有新对象了?还是个年轻姑娘?”

王美凤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摆摆手,嘴上说“八字没一撇”,可那股得意劲儿根本压不住。

“年轻是年轻,懂事得很,家里条件也不错。哎呀,反正比之前那个强多了。”

她说得像真有这么个人似的。

顾明宇是七点半到的。

他这几天过得很不好。银行卡冻结带来的麻烦一桩接一桩,公司那边本来就资金吃紧,偏偏合作方又催付款,几个项目卡在中间,进退都难。更要命的是,他最近搭上的那个年轻姑娘,前两天还跟他撒娇说想要个未来,昨晚一转脸就开始问他到底什么时候给名分。

他头疼得要命,压根没心思来参加什么“庆功宴”。

可王美凤电话一个接一个,非逼着他到场,说不来就是不给她面子。

他一进宴会厅,看见满桌子的人,太阳穴就开始跳。

“妈,你这是想干什么?”

“高兴一下怎么了?”王美凤把他拽到一边,小声埋怨,“你这孩子,离婚是大事,当然得告诉大家。再说了,这不也是给你冲冲晦气吗?”

“冲晦气需要摆五桌?”

“也没多少人,都是自家姐妹。”

顾明宇扫了一眼,至少四五十号人。

他气得想笑,但这种场合也不好发作,只能忍着坐下。

酒一杯接一杯上来。

耳边全是吹捧,夸他有本事,夸他孝顺,夸他年轻有为。平时听着舒服的话,这会儿竟然格外刺耳。顾明宇敷衍着笑,越喝越烦,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得很。

到了后半场,王美凤喝得有点上头,站起来拿着酒杯敲了敲桌子。

“大家静一静,听我说两句。”

宴会厅慢慢安静下来。

王美凤红光满面,声音拔得很高:“今天这顿饭,主要就是庆祝我儿子顾明宇恢复单身!以前那个啊,不提也罢,反正走了最好。以后我们明宇,自然会娶更好的!”

底下一片附和。

“对,必须更好的!”

“明宇这条件,还怕没好姑娘?”

“下次喝喜酒,咱们可得坐主桌!”

笑声,碰杯声,吵闹声,混在一起,听着像一锅滚开的油。

就在这时候,宴会厅门口进来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后面跟着酒店经理和两个服务生。

“请问哪位是顾明宇先生?”

声音不大,可一出口,厅里居然一下静了。

顾明宇站起来:“我是。”

对方走过来,态度客气:“顾先生,打扰了。这是今晚的消费账单,麻烦您确认一下。”

顾明宇接过来,原本还没当回事,可低头看见最后那串数字时,脸色刷地白了。

“两百零四万?”

他声音都变了调。

“是不是弄错了?”

对方神色不变:“没有错。您母亲订的是六万八一桌套餐,共五桌,另外单点了茅台、拉菲以及帝王蟹刺身,这部分不含在套餐里,再加服务费,总计两百零四万三千六百元。我们已经给您抹掉零头,结两百零四万就可以。”

全场安静得像被掐住了喉咙。

王美凤先是没反应过来,等抢过账单一看,手都哆嗦了。

“怎么可能?不就是几瓶酒吗,怎么这么贵?”

酒店经理微笑:“女士,您点的是三十年茅台和特级拉菲,价格都在单上写着,当时服务员也向您确认过。”

“我哪知道那要另外算!”王美凤声音一下尖起来,“你们这是坑钱!”

“我们有录音,也有点单签字。”

“我……”

她一下卡壳了。

顾明宇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耳边像炸开了。两百零四万,不是没有见过这个数,可现在这个节骨眼,这钱对他来说简直像天上砸下来的巨石。

他压低声音,咬牙问王美凤:“谁让你点这些的?”

“我哪知道这么贵!她们都说好,我总不能在那儿丢面子吧!”

“面子?”顾明宇盯着她,眼里全是火,“你拿两百零四万买面子?”

王美凤也急了:“你冲我喊什么!你不是说公司做得很好吗?这点钱至于把你逼成这样?”

这句话像针,直接扎中了最不该碰的地方。

顾明宇猛地转头,声音控制不住地大了:“公司好?公司要是好,我至于这几天焦头烂额吗?卡被冻结,项目压着,贷款还没下来,我他妈现在连周转都快周转不开了,你还给我摆这种场子!”

话一出口,周围人脸色都变了。

原来不是来庆祝的,是来现眼的。

那些原本一脸羡慕的老姐妹,这会儿眼神都不对了。有惊讶,有探究,还有藏不住的幸灾乐祸。人情就是这样,你风光的时候人人都凑上来,一旦露出颓势,他们比谁都爱看热闹。

酒店经理咳了一声:“顾先生,请问您打算怎么付款?”

“我……”

顾明宇嗓子发干,一时竟说不出话。

“可以先刷卡。”

“卡……卡现在有点问题。”

“那转账也可以。”

“我需要点时间。”

“抱歉,本店不支持赊账。”

气氛一下僵了。

王美凤慌了,跑过去拉着经理的袖子:“能不能通融一下?明天,明天一定给你们!我儿子有公司的,他不是没钱,就是一时没带够……”

经理礼貌地把袖子抽回来:“女士,我们理解,但这不符合规定。如果一直无法结账,我们只能报警处理。”

“报警”两个字出来,王美凤腿都软了。

她最怕丢脸。

而且这种地方一旦真闹到报警,那可不是丢一点脸的问题。

顾明宇咬着牙,开始打电话借钱。

先打给平时喝酒打牌的兄弟,对方一听数额,立刻说自己在外地,账户周末限额。又打给一个合作伙伴,人家倒是接了,可话说得客气又疏离:“顾总,不是我不帮,是我现在手头也紧,理解一下。”

理解。

他平时最烦别人拿这俩字敷衍他,今天却被人原封不动送了回来。

一圈电话打下来,别说两百万,连二十万都没凑齐。

他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攥着手机,背后是灯火通明的宴会厅,里头吵吵嚷嚷,可他忽然觉得自己像被隔在外面,整个人空落落的。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点骚动。

他抬眼,看见苏晴走了进来。

她穿得很简单,白衬衫,牛仔裤,头发随手扎着,和一屋子的浓妆艳抹相比,反而显得格外利落。她没刻意打扮,可那股冷静劲儿,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所有人都看向她。

连顾明宇都怔住了。

他没想到她会来。

更没想到,她会在这种时候出现。

王美凤反应最快,几乎是扑过去的:“小晴!你可算来了!你快帮帮忙,他们要报警!”

那一声“小晴”叫得热络得很,仿佛之前把她骂得狗血淋头的人不是她。

苏晴把她的手轻轻拨开。

“别碰我。”

语气不重,但带着很明显的疏离。

她走到顾明宇面前,抬眼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听说你有点麻烦。”

顾明宇喉咙发紧:“苏晴,我……”

“缺多少钱?”

“两百零四万。”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像吞了玻璃渣一样难堪。

苏晴点点头,没讽刺,也没惊讶,只是从包里拿出一张卡递给经理。

“刷吧。”

经理都愣了一下:“女士,您确定?”

“确定。”

全场鸦雀无声。

机器刷卡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像有人拿小锤子敲了敲每个人的神经。两百零四万,就这么刷出去了。干脆得像两千零四十块。

王美凤眼睛都亮了,立刻又换上那副亲热样:“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明宇的!小晴,妈以前说话重了点,你别往心里去。你看,你们本来就是一家人,闹来闹去有什么意思,回头复婚——”

“阿姨。”苏晴打断她,“你想多了。”

她转过头,看着顾明宇。

“这钱不是帮你,是投资。”

顾明宇一愣:“什么意思?”

“我要你公司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

这话一落,别说顾明宇,连站旁边看热闹的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顾明宇眉头一下拧紧:“苏晴,你别开玩笑。”

“我像在开玩笑吗?”

“你凭什么?”

苏晴看着他,忽然笑了,笑意却很淡。

“凭什么?”她慢慢重复一遍,“就凭你现在拿不出两百零四万。就凭你的公司撑不过三个月。就凭你所谓的融资,从头到尾都没谈稳。还凭——你公司第一笔启动资金,是我想办法拿出来的。”

顾明宇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的多。”她声音平稳,句句戳中要害,“你那个公司,表面看着风光,其实账早就绷紧了。上个月供应商已经开始催第二次货款,员工工资拖了一周,你怕人心散了,咬牙先垫上。银行那边因为你个人征信问题,贷款审批一再压着。顾明宇,你现在最缺的不是面子,是现金流。”

他说不出话。

因为她说的都对。

一字不差。

苏晴继续道:“今晚没有这两百零四万,你妈要么当场进派出所,要么你卖脸借钱,闹得满城风雨。可就算你今晚过了这一关,下个月呢?下下个月呢?你撑不住的。”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自己最清楚。”

顾明宇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所以你想趁火打劫?”

“你可以这么理解。”苏晴很坦然,“商场上,不就是谁有筹码谁说了算吗?怎么,你不是一直觉得我不懂这些?”

旁边有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原来公司是空的啊……”

“怪不得离婚。”

“这个前妻看着不简单啊。”

王美凤听得脸一阵青一阵白,急得插嘴:“苏晴,你不能这么狠!明宇好歹跟你夫妻一场——”

“夫妻一场?”苏晴偏头看她,“你刚才不是还说我是丧门星吗?现在想起夫妻了?”

王美凤噎得一句话都接不上。

苏晴不再理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股份转让意向书,我已经让律师拟好了。你今晚签个意向,正式合同明天送你公司。两百零四万算我第一笔入资,后面我会不会继续投,看你表现。”

顾明宇盯着那份文件,脸上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结婚第一年,公司刚起步的时候,他熬通宵做方案,苏晴就在旁边陪着,给他改错字、做表格。想起第一次见客户,他紧张得不行,是苏晴提前把对方背景查得清清楚楚,连人家喜欢喝什么茶都记下来了。想起他每次应酬回来,第二天桌上总会放着整理好的会议纪要和提醒事项,他还以为自己记性好,原来很多事根本是她在背后替他补漏。

这些年,他习惯得太自然了。

自然到以为那一切都是应该的。

可没有哪一种“应该”,真的会永远存在。

“为什么?”他声音低哑,“你既然早就知道我公司有问题,为什么现在才出手?”

苏晴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因为我也是今天才想明白,救你,不如救我自己。”

这句话不重,却像钝刀割肉。

顾明宇脸色一点点灰下去。

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早就不是那个会站在厨房里等他回家的苏晴了。她来这里,不是为了旧情,不是为了心软,更不是为了回头。她只是来拿走本该属于她的东西。

用一种最干脆的方式。

“签吗?”她问。

顾明宇手指收紧,骨节泛白。

宴会厅静得很,所有人都在等他的答案。

这是他最难堪的一刻。

前妻站在他面前,救了他的场,却也把他的骄傲一并碾得粉碎。可他偏偏没有别的路。因为苏晴说得没错,今晚过不去,他后面只会更难看。

半晌,他低声说:“笔呢?”

苏晴把笔递过去。

他接过来,盯着文件上的字,手有点发抖。

签下名字那一刻,他脑子里竟然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如果昨晚他没有提离婚,会不会一切还不至于走到这个地步?

可惜这世上最没用的,就是如果。

签完字,苏晴把文件收回去,看都没多看一眼。

“很好。”

她说完就准备走。

顾明宇忽然叫住她:“苏晴。”

她脚步停住,没回头。

“我……对不起。”

又是这三个字。

苏晴闭了闭眼,觉得真没意思。

“你不用总跟我说这个。”她背对着他,语气平静,“不是所有伤害都能靠一句对不起翻篇。还有,你也不用觉得我狠。今天这一步,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她侧过半张脸,声音很轻。

“顾明宇,你不是输给了我,你是输给了你自己。”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一开一合,外面的夜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人身上发凉。

厅里一片狼藉。

菜凉了,酒杯歪着,人心也散了。王美凤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再没有半点先前的得意。那些来捧场的老姐妹,这时候也都找理由要走,嘴里说着安慰话,眼神却躲躲闪闪,生怕沾上麻烦。

顾明宇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刚刚签字的笔,耳边嗡嗡作响。

两百零四万。

他忽然明白,这不是一顿饭的钱,不是一场闹剧的账单。

这是苏晴用来让他清醒的代价。

他这些年自以为掌控一切,觉得苏晴离不开他,觉得婚姻烂了还能重来,觉得外头的新鲜和家里的安稳都该由他享受。直到今晚他才看清,真正被掏空的人不是苏晴,是他自己。

面子是假的,风光是假的,那些逢场作戏的人脉和吹捧更是假的。

只有报应是真的。

而且来得快,来得响,来得让人一点准备都没有。

酒店外头,苏晴站在路边,夜风把她额前碎发吹乱了一点。她把文件放回包里,拿出手机,开机。

林薇的电话立刻打了进来。

“怎么样?”

苏晴笑了一下:“成了。”

“真拿下了?”

“嗯,百分之五十一。”

“我就说吧,顾明宇这种人,不逼到绝路上,他永远不知道谁才是他的底牌。”林薇在那头啧了一声,“不过你也真够沉得住气,藏了这么久。”

苏晴看着马路对面的灯,慢慢说:“不是藏,是以前我自己也没醒。今晚这两百零四万,算是我给自己买个明白。”

林薇安静了一下,然后笑:“行,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先回家睡一觉。”苏晴伸手拦车,“明天去公司,正式接手。”

“苏总,恭喜啊。”

“少贫。”

车停下,她拉开门坐进去。

司机问去哪儿。

她报了那个婚前买的小公寓地址。

那套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地段一般,当年买的时候她爸还说,女孩子手里总得有套自己的房,哪怕以后结婚了,也别全指着男人。那时苏晴觉得爸妈想太多,心里还不高兴,觉得他们不信任顾明宇。

现在她才懂,很多长辈不是不懂爱情,是见过太多人情冷暖,所以宁肯你嫌他们唠叨,也想给你留条退路。

车往前开,窗外霓虹一闪一闪的。

苏晴靠在座椅上,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那种累,是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总算松下来之后的发空。可在这种发空里,又隐隐透着一点轻松。

她想起今晚顾明宇签字时的表情,忽然没有报复后的快感,只有一种很淡的释然。

她不是赢了谁。

她只是终于把自己从那段烂透了的日子里拽出来了。

车开到半路,经过一家还没关门的花店。

门口摆着一桶向日葵,黄得很亮,哪怕是在夜里,也显得有点扎眼。

苏晴盯着看了几秒,对司机说:“师傅,前面停一下。”

司机靠边停下,回头问:“买花啊?”

“嗯。”

她下车,走进花店。

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正在收拾叶子,抬头笑着问她:“要什么花?”

苏晴看了一圈,说:“向日葵吧。”

“几支?”

她想了想:“一束。”

老板利索地包好,递给她的时候随口夸了一句:“这花好,精神。看着就有劲儿。”

苏晴接过来,低头闻了闻,没什么香气,却有一种很新鲜的植物味道。

她笑了笑:“是挺有劲儿的。”

回到车上,花被她抱在怀里,车厢里一下亮堂了不少。

她看着那一大捧向日葵,突然想起自己大学时候画过它们。那时老师说,向日葵最俗,也最难画,因为太多人画过,太容易流于表面。苏晴偏不服,连着画了一个礼拜,最后得了高分。老师点评时说,你画的不是花,是一股劲。

现在想想,那股劲,她后来弄丢了好几年。

好在,还能找回来。

车停在公寓楼下时,已经快十一点。

苏晴抱着花上楼,开门。屋里空空的,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她把花找了个玻璃瓶插上,放在客厅桌上,又把包放下,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房子不大,但干净。

窗帘是浅米色的,沙发是她自己挑的,墙上还挂着她以前的一幅风景画。那画她许久没认真看过,今晚一看,忽然觉得颜色真好。

这是她的地方。

完完全全属于她。

苏晴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点。夜风吹进来,带着城市里淡淡的尘土味,也带着一点自由的凉。

她拿起手机,看见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顾明宇。

她看了几秒,全部删掉。

然后把他的号码拉黑。

做完这一切,她把手机扔到沙发上,整个人慢慢蹲下来,背靠着沙发边,抱着膝盖,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口气像压了五年,直到现在才真正吐干净。

她没哭。

或者说,已经不需要哭了。

有些眼泪是为了挽回,有些眼泪是为了不甘。可当一个人真的走出来了,反而会平静。平静得像大雨过后,地上全是湿的,空气却清了。

桌上的向日葵在灯下很亮。

苏晴抬头看着,忽然轻轻笑了。

两百零四万,买断了一场荒唐,买醒了一个人,也买回了她自己的后半生。

值不值?

对她来说,值。

因为从今天开始,她不再是谁的妻子,不再是谁家的儿媳,不再围着顾明宇和王美凤打转。她是苏晴,是那个会画画、会做决定、也能自己拿主意的苏晴。

以后的路也许不会轻松,公司接手之后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很多旧账也得一点点清。可她一点都不怕了。

她在最糟的婚姻里都熬过来了,还有什么熬不过去。

窗外城市灯火连成一片,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发亮的河。苏晴看了一会儿,起身去洗澡,出来后给自己煮了碗面。热气腾腾的一小碗,卧了个鸡蛋,撒了点葱花,简单得很。她坐在餐桌边一口一口吃,竟觉得比过去很多大餐都香。

吃完,洗碗,关灯。

回卧室前,她又去客厅看了一眼那束向日葵。

黄灿灿的,站得直直的,像在冲着她笑。

苏晴伸手拨了拨花瓣,低声说了一句:“以后,咱们好好过。”

也不知道是说给花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不过都一样。

这一晚过后,她的人生,总算真正翻了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