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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只是一个地理名词。”

——1847年,梅特涅在写给驻英大使的信中留下了这句傲慢的断言。

在19世纪的欧洲权力版图中,国家并非天经地义的生存单位,而是一场由地缘野心、大国默许与身份认同共同催生的“复杂分娩”。长期以来,我们习惯于歌颂马志尼的理想、加富尔的权谋或俾斯麦的“血与铁”,将其视为意志战胜环境的史诗。但一个冷峻而常被忽视的事实是:民族国家不仅是内部动员的产物,更是国际体系“接生”的结果。为什么意大利与德国能从碎裂的地理名词跃升为体系的支柱,而巴尔干却在独立后坠入长达百年的碎片化泥潭?这场关于建国“生死局”的逻辑,就藏在19世纪欧洲国际体系的权力杠杆之中。

体系如何“制造”国家?

如果把国际秩序比作一个高压锅,那么1815年确立的“维也纳体系”就是那个沉重的锅盖。它由俄、奥、普三大保守强权紧紧压住,体系的主要目标禁止任何民族主义的火苗扰乱旧欧洲的版图。1853年爆发的克里米亚战争是19世纪最重要的“断裂点”。这场战争最大的后果是原本联手维稳的大国们反目成仇,奠定欧洲和平基础的均势被破坏。当奥地利背叛了俄罗斯,当英法联军深入黑海,那个密不透风的“锅盖”裂开了。

肯尼斯·华尔兹的结构现实主义提醒我们,体系通过生存竞争迫使政治单位进行一种同质化的模仿,因此现代民族国家诞生于体系无政府状态带来的“生存压力”。当体系压力由于大国博弈而瞬间消解时,结构性的“真空”便出现了。意大利和德国的政治精英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窗口,在旧均势已死、新均势未立的真空期,完成了国家统一。弗朗西斯·福山在论述国家构建时强调,现代国家的核心在于“国家能力”。体系的震荡为建构提供了“机会”,但能否接住这个机会,取决于内部的整合。

亚历山大·温特等建构主义者则普遍认为国际体系对国家存在一种“准入许可”。国家身份的最终确立不仅取决于事实上的统治,更取决于国际体系的承认,这种来自体系外部的承认压力,倒逼政治实体必须按照体系公认的“模板”进行自我修正。这与布尔等英国学派学者所强调的“国际社会”逻辑存在异曲同工之妙,“国际社会”为国家设定了准入资格,它规定了什么样的政治实体有资格成为其中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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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欧洲体系容纳了意、德,

排斥了巴尔干新国家?

克里米亚战争彻底打破了维也纳体系的均势,此时体系通过竞争压力和准入标准塑造了新的民族国家。以撒丁王国为例,为了不被奥地利吞并,加富尔不得不在内部模仿英法建立起的高效官僚制与议会制,同时通过参加战争向英法递交了“投名状”。德国和意大利的精英阶层——无论是俾斯麦还是加富尔,他们玩的是同一套“外交游戏”。他们尊重私产、遵守条约、推行自由贸易,在展示“事实主权”的同时,他们也展现出对遵守大国游戏规则的意愿,这使其获得了体系的入场券。

从体系功能的角度而言,统一的意大利在英法眼中并非是体系的破坏者,而是体系的局部“稳压器”。一个统一的、奉行君主立宪的意大利,可以在中欧南翼制衡奥地利,维持一个随时会爆发革命的破碎半岛,更有利于体系的稳定。长期以来,维也纳体系将德意志地区视为一个“松散的缓冲带”,通过分裂来维持平衡。但到了19世纪60年代,这种分裂反而成为了冲突的温床。对俄国而言,一个统一的德国能牵制奥地利,并在波兰问题上提供支持。对英国而言,只要德国不挑战海上霸权,它就是遏制法国陆上野心的天然盟友。俾斯麦通过如拒绝吞并奥地利领土这样的“自愿限制欲望”向体系证明,德国的存在是为了“修复均势”而非“摧毁均势”。这种战略上的克制,极大地提升了体系对这一庞然大物的容纳度。

总体而言,摇摇欲坠的维也纳体系对新生的意大利和德国表现出了极强的包容性,将两个原本具有颠覆性的变量“内化”为维持新均势的砝码。然而,随着意大利和德国的统一,分散的意大利和德意志邦联这样的“中间体系”消失了,维也纳体系被进一步破坏。

体系“制造”了国家,而这些新兴民族国家随后“重塑”了体系。第一,德、意成了维也纳体系“正统原则”的颠覆者,德、意新民族国家的出现大大加强了“民族自决”这一新秩序的合法性基石。第二,德国在被体系接纳的同时,立刻开始反向定义体系。俾斯麦建立的一系列复杂的同盟体系,给新生的德国穿上了一层“外交紧身衣”,通过主动承担体系稳定的责任,换取了体系对其主权边界的长期背书。1871年后,欧洲协调体系的中心从伦敦和巴黎转移到了柏林,德国从体系的“挑战者”转型为“维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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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尔干为何沦为“火药桶”?

如果说德、意是19世纪国际体系成功消化的“新生力量”,巴尔干地区就是体系中的一条断层带,这里的国家建构过程,遭遇了体系最冷酷的排异反应。德、意各自的统一与巴尔干的建国运动虽然都在于“民族主义”大旗下行进,但对巴尔干国家的现实条件与德意存在着极大差异,由此走向了相异的结局。

建国主导力量的差异使民族主义发挥出了不同的效力。1848年席卷欧洲的革命已经给出了残酷的教训,单纯依靠知识分子和街头群众的浪漫民族主义,在欧洲大国塑造的国际秩序压力面前无法撼动分毫。加富尔和俾斯麦等保守主义精英将将民族主义与传统外交手段结合,他们将激进的民族认同“驯服”并转化为“战争合法性工具”,这赋予了王朝扩张以民族统一的正义名义,从而在不彻底破坏体系底线的前提下,完成了版图的扩张。这种由“正统”成熟国家机器主导的建国路径,使得德、意在体系眼中是可预测、可谈判的。

相比之下,巴尔干的民族主义始终停留在激进的浪漫主义阶段,其建国动力主要源于民间的武装力量或知识分子的情感煽动,缺乏成熟精英政治能提供的约束。德意的国家机器“驯服”了民族主义,但巴尔干则是全然由民族主义推动着国家构建,这种原始的、非国家机器所能控制的民族热情难以在体系内进行灵活的外交博弈,由此而来的不可预测、颠覆性很难为体系所接受。

从体系进程的角度来看,巴尔干各国寻求独立时,克里米亚战争后的“重启窗口”已经关闭。随着德国统一,欧洲进入了极化竞争阶段。此时,巴尔干不再是填补真空的工具,而是大国博弈的“代理人”。1878年的柏林会议上,欧洲大国用红蓝铅笔在地图上随意划线,无视当地的族群分布。体系在这里表现出的不再是容纳,而是强行切割。相较于境内民族分布相对集中的德、意,巴尔干地区呈现出一种“马赛克式”的人口分布,不同族群在同一片土地上混居,领土主权无法与民族分布重合。当巴尔干各国试图追求“一个民族、一个国家”的既有模式时,随之降临的就是无休止的排他性族群冲突,边境战争和种族清洗却成了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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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与德国的幸运在于,它们在体系的“减压期”通过自我修正获得了入场券;而巴尔干的悲剧则在于,它在体系的“极化期”闯入,最终沦为大国切割版图的牺牲品。民族国家的建构,终究是一场内部能力与体系容纳度的博弈,胜者成为掌握规则的话语权,败者则在碎裂的版图中挣扎百年。

本文作者是中山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博士后陈伊玲、

国际政治专业硕士生潘怡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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