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老同学志斌闲聊时问我,知道你爷爷叫啥名字不?我说知道,爷爷大名叫李有堂。又问,知道你爷爷的父亲叫啥名字不?我说知道,老爷爷大名叫李鸿元。我笑着说,还往上问吗,我爷爷的爷爷——我的老老爷爷大名叫李芳……这些祖辈先人,我父亲当年经常跟我们念叨。我说,受父亲影响,我把我的姐姐兄弟们农历生日和出生时辰,在父母盛年时就核实过一遍,免得将来有一天他们“黄金入柜”时,外甥子侄们一时搞不清楚他父母的生年生日,特别是出生时辰。志斌说,他问过周边许多人,大多知道爷爷叫啥,但爷爷的父亲叫啥就不甚了然了。他很认真地说,这是个问题啊。我却颇为遗憾地表示,尽管我能说出曾祖高祖的大名,但却不知道我的爷爷和奶奶,到底活了多大寿数。
父亲是抬掇回来的。老家把生养孩子叫抬掇娃娃,把抱养孩子也叫做抬掇。这个词很高级,将孩子抬着掇着,家族家门才能瓜瓞绵绵香火旺盛啊!奶奶不生养,爷爷从离我们村仅一里远的大柴棚村李姓本家,抬掇回父亲。父亲大名叫守先,所以我童年时听公社干部讲话,总是讲“首先”什么,“其次”什么的,心里很不舒服。我们高庄村的高、李、常是大姓,父亲那一辈是李家的“守”字辈,大柴棚跟父亲同辈的也是“守”字辈。但是到了我们这一辈,高庄村是“建”字辈,大柴棚就成了一个单字儿了。再下一辈儿,“计划生育”已成为“国策”,虽然未必都是“独生子女”——我国农村不缺的就是“生产力”,农民兄弟永远都是“生力军”,故一家生两个三个的都有,但是起名字“跟”辈儿的人家少了,基本上是各唱各的调了。
对于我们家来说,高庄和大柴棚的李姓都是本家。俗话说:“生的不如养的亲。”高庄是亲,大柴棚是根。根也很亲。特别是大柴棚(后来搬到三十里外的快乐村)父亲的同胞大哥,是个方圆几十里有名的“毛毛匠”,两个冬天带着父亲走家串户缝皮袄,手把手教父亲学会一门养家糊口的手艺。父亲跟大爷亲着呢。
貳
小时候常听母亲说:“男怕正当午时,女怕半夜子时。”我们童年少年时,母亲总是在冬夜,一大家人闲坐在土炕上聊天开心之际,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老子生在正当午时,命硬,把你爷爷奶奶都给“妨”死了。母亲一说到喝洋烟(鸦片)死去的奶奶,就会控诉我那已经离开人世间半个多世纪的爷爷。母亲并未见过爷爷奶奶,但听我的二奶奶和三奶奶“闲坐说玄宗”,讲述当年帅气的爷爷“串门子”(外遇),奶奶管不住,气忍不过,就喝了洋烟土;喝下去立马后悔了,嚎啕大哭说,我舍不得喜喜,舍不得喜喜!喜喜是奶奶对我父亲的昵称。据说,父亲是爷爷用一斗米从大柴棚换回来的,所以乳名叫换喜。虽然家人们七手八脚忙着灌凉水,用风箱对着奶奶的面部和胸口使劲吹,希望吐出胃里的洋烟来;奶奶也放不下父亲,哭着挣扎着想活回来,但是越来越只有出的气,没有入的气,一口气出不上来,最终回天乏术,撒手西去!
父亲本来就沉静少言。母亲讲到这件事,父亲没有表情,也没有表态,一如既往地嘶嘶吸着旱烟锅子,平静地听着母亲“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我们姐弟五人,从未听到过父亲说起奶奶多大年纪去世,这也许是父亲永远的痛吧,深埋心底,永不揭开。我的女儿经常说,她在小学、中学、大学乃至于出国留学读博的同学中,是记忆力最好的,但是不及爸爸。我对她说,我的记忆力不如你爷爷。我说的是实情。我现在刚年过花甲,很多人,很多事,总是话到嘴边儿,眼前隐隐然还能显示出某个人与某件事的面貌与图景,但就是叫不出那个人的名字,也说不出到底是一件什么事来着。二十多年前,父亲母亲七十来岁,我正在写《母亲词典》,常常攒一大堆有关人情物理、风俗习惯、耕田种地与二十四节气等相关的问题,记在小本子上,等到年节时回到家,盘腿坐在炕上,一条一条地向父母请教。粗略的事儿,母亲也能说个大概,但一到具体细节(特别是具体到年份季节),母亲就不灵啦,笑着说,记不得啦。而父亲总是慢悠悠地吸着烟,慢悠悠地把所有的问题,都能说出个来龙去脉,子午卯酉,事后你再拿其他的人和事旁证互证,若合符契。而且,每一次所有问题答毕,父亲还会笑问一句:还有啥问的哩?
但是,铁记性的父亲,很少对我说起奶奶与爷爷的事,特别是奶奶,只字不提,更是从未跟我讲过奶奶和爷爷的寿数。为此,近期我问过姐姐、大哥和二哥,他们都说父亲没有说起过,只知道奶奶去世时父亲五周岁,爷爷去世时父亲十一周岁,这个,我们都知道。俗话说:“记事记事。”一般孩子从四虚岁就开始记事了,何况铁记性的父亲已是五周岁,应该记得奶奶去世时的岁数与情景。只是,我想,父亲是,伤心事,不忍说。我和姐姐哥哥们共同推演了一下:按常情论,往大里说,奶奶十六七岁、爷爷二十上下结婚,奶奶最多过四五年即二十岁左右不开怀(即不生育),就应该抬掇父亲了。这样推算下来,奶奶离世时至多二十五六岁。今天看来,正值花季,青春嫣然,却抱着无限的怨恨与不舍香消玉殒,沉沦于那个无人知晓的黑暗世界,让她的儿子如何去言说那一桩椎心泣血的悲惨往事呢?作为儿子,我以为父亲还是不说的好吧。
叁
女儿近日打电话对我说,无法想象,爷爷一个孤儿,是怎样把自己拉扯长大的?我也曾跟父亲聊天时说,大大一个人,童年就没人照管了,太苦了。父亲说,不苦,有姥姥看好哩。父亲的姥姥家,在距离我们村十五里的南辛庄村。养母死了,姥姥就把小外甥(家乡把外孙也叫作外甥)接走,把对女儿所有的爱,倾注在小外甥身上。父亲的姥姥——我的老姥姥,每天深夜给父亲缝衣服,衲鞋底,做鞋子,从五周岁那年开始,做以后每年冬天穿的棉衣棉鞋,夏天穿的单衣零鞋,春秋两季穿的裌腰裌袄,五年时间里,每年度量着鞋加线、衣加寸,做够了父亲十三四岁穿的所有衣服鞋子。然而,天有不测风云。父亲头顶上那唯一一朵五色祥云,给狂风吹散了!老姥姥秋收时坐在高高的拉庄稼秸秆的马车上,一阵大风刮过,从秸秆上跌落下来,偏瘫了,失语了,给小外甥做起的全部衣服鞋子,也不知被“风”吹到哪里去了!
我的奶奶“走”后,爷爷立刻把“相好的”寡居的后奶奶取进门,一年或者两年后,便生下了父亲的妹妹——我的姑姑。俗话说:“有了后妈,就有了后爹。”父亲十周岁回到爷爷身边,据说后奶奶对父亲还行,但父亲却从来不叫妈。后奶奶说,换喜,吃饭啦。父亲只答应嗯。没过一年,爷爷便给父亲承揽下一群牛,让父亲去放牛。时年十一周岁的父亲没吭气,跟着一个十七八岁的远方表叔,一起去紧贴县城东边的安祥寺村(故乡人读作“南墙事”)打短工。爷爷得信儿后,追到村口,说,去哩?父亲没抬头,说,去哩。父亲人和善,长得也好看,财东(地主)夫妇不忍心让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受重苦,便打发父亲去庄户地里赶鸟撵牲口,每年给七个大洋工钱。这些都是父亲亲口给我讲的。直到晚年,父亲说起来,还念叨财东夫妇的好呢。那时,应当是1943年吧,离全国解放还有六个年头。爷爷和后奶奶“两杆枪”抽洋烟,家里穷得叮当响,根本顾不上父亲。一年后,大约时年顶多三十五六岁的爷爷,也病故了。后奶奶带着三四岁的姑姑,改嫁到东沙堆村(堆,读作锥)。
父亲很疼自己的亲妹妹。尽管父亲是抬掇的,姑姑却是爷爷的亲生骨肉。只是姑姑童年与父亲在一起的日子,满打满算也就一年多天气,年仅三四岁的姑姑,未必记得起来。姑姑的长子结婚时,有三拨儿舅舅:从传统风俗观念来讲,父亲虽是爷爷的养子,却属于爷爷名下唯一的儿子,是“法统”“法理”上的亲舅舅;后奶奶没有嫁给爷爷之前,在本村李家育有一子,我们叫大爷,也是姑姑同母异父的“隔山”哥哥——属于“隔山”舅舅;还有后奶奶改嫁到东沙堆生的“隔山”舅舅们。古云,国之大事乃祀与戎。对于早年的农村社会来说,家之大事乃婚丧嫁娶。最隆重的仪式是“坐正面”。父亲当然是男贵宾一号桌上的“正面”,难就难在母亲所在女贵宾一号桌的“正面”,如何安排?从乡俗上讲,母亲是正统正牌妗子,是当然的“正面”;可是我的后奶奶还健在——姑姑的亲妈,新郎表哥的亲姥姥,应该坐在哪里呢?“代东的”(相当于现在的“总管”)跟母亲商量怎么坐?母亲大声说,李有堂的亲外甥娶媳妇哩,您看咋坐就咋坐。母亲当仁不让“正面”,即等于“自绝于”姑姑一家老小。后来母亲对我们豪气地说,我给我婆婆报仇哩!但童年时的我,一直没有那种“复仇”的快意。后奶奶和姑姑,也是从苦水中泡出来的。最作难的是我的父亲。几十年后还跟我说,路过去看看你姑姑。家乡俗谚说得好:“走得亲,尔得生。”尔者,放下也。数十年间没几回来往,如何去打探敲开姑姑的门呢?这是个问题。父亲每年——特别是晚年,都要去看望姑姑,但姑姑和家人基本不登我们家门。不过,俗话说“人老归父相”,我所能得到者,只是依稀从姑姑的大体面相与身材轮廓上,仿佛看见了当年俊朗风流的爷爷的影子。
肆
爷爷去世后,二爷爷立马把父亲接回村,父亲披麻戴孝送走爷爷,便跟着二爷爷二奶奶一起过。二爷爷姓黄,是老奶奶带过来的。老爷爷李鸿元的第一任妻子生下一子一女,一子即我的大爷爷李继堂,过世得早,我只见过他的儿子——我的大爷;后来的爷爷们,都是第二个老奶奶生的,二爷爷黄登亮,三爷爷李忠堂,我爷爷李有堂,五爷爷李掌堂。我爷爷和五爷爷走得早,二爷爷和三爷爷我幼年时见过。二爷爷晚年有点疯疯癫癫,清醒时跟父亲说过,这病,没准是当年做买卖,秤高秤低伤着点儿(指良心)。二爷爷的内心有些反悔自责。不过,我童年时常听他老人家说,“败兴不烂兴”“扳倒泰山做枕头”,可见是个怀有豪情壮志的人。早年间,这几个爷爷和我大爷,在二爷爷黄登亮的带领下,家道日渐兴隆,三进三出的院子,已盖起二进二出,大门可以进出四套大马车。几个爷爷和我大爷各有分工:二爷爷负责商业运营(开粉坊);三爷爷带领长工们耕田种地,作务几十顷庄户;我爷爷据说长得牌面好,穿戴时新,骑着油光的高头骡子,负责到各村要账;大爷李守官负责赶着四套马车,搞长途运输,常年打尖住店,听下一肚子“古记”,当年经常给我们小兄弟“说书”;五爷爷最小,肩负着光耀门第的重任,专心读书。
后来,兄弟分家,好景不长。我爷爷已然养成“吃喝嫖赌抽”的哥们义气,最早败光家业。到1950年全国“土地改革”,按照阶级划分为地主、富农、上中农、中中农、下中农、贫农、雇农等,我父亲属于房无一间、地无一垄的雇农,大爷家是下中农,三爷爷家是中中农,比较富裕的二爷爷黄登亮属于上中农。大爷家分到了后院;我们家和三爷爷家平分前院的五间正房,我们家住东边的两间半,堂屋共用;二爷爷分到三间东厢房;三间西厢房,由北到南,两间公共碾房全村都用,还有一间公共茅房;五间南房,除中间偏东一点的大门楼,其余是牛马圈和柴草房。据父亲说,柴草房就是当年的粉坊。俗话说:“西不香,东不臭。”故茅厕在西,粉坊居东。这个旧院子里的大致布局结构,我依稀记得一些残留的轮廓,可以想见当年的“繁华”。“土改”时,父亲善良,未曾从地主老财家拿回过一把椅子,一张桌子,只是从“斗争”过的现场,捡回几本小书,我收藏至今。
我姥爷家的遭遇亦大同小异。姥爷大名叫李周。老姥爷过世早,姥爷十七周岁即领起家业,奉养寡母,拉扯大两个弟弟一个妹妹,为他们各自娶妻、出聘成家。姥爷后来跟我爷爷成为莫逆之交,所区分者,姥爷不嫖不赌只是抽,也败光了家业。二老当年过着好光景,不时聚首,推杯换盏,酒酣耳热,再点上两个“灯泡”(抽洋烟),晕乎乎击掌约定,此后生下孩子,同性结义,异性结婚。后来,二爷爷黄登亮领着我父亲到十里外的南口前村,找到姥爷,试探着提亲。姥爷当年竟如季布一诺千金,恩允成婚。在1948年全国解放前夕,十六周岁的父亲,与十七周岁的母亲喜结连理,组成一个小家庭。
伍
展眼间,小家变大家,儿女忽成行。一家大小猛增到了七张嘴,嗷嗷待哺。养家糊口,四字千钧!父亲成家后,听从母亲的谋划,去寻找大柴棚的同胞大哥(多年前奶奶大爷等全家已经迁到二十里外的快乐村)——我的大爷李守英,投师学艺,学了两年“毛毛匠”。父亲渐渐成为方圆二三十里缝皮袄的大把式。本来解放初期,父亲是共产党员,十六七岁就担任村里的团支书,但是小农意识作怪,为了“耍手艺”挣点现钱,那会儿常说“国民党税多,共产党会多”,外出“耍手艺”就不能正常开会,后来退党了。晚年跟我说起来,父亲颇有些遗憾。他说,那时候是党团支书村主任,团支书要排在村主任前面。说明父亲很在意。农村人,一年忙三季缓一季。父亲则是一年四季都在忙,冬天尤其忙。从我刚记事起,就记得父亲先是带着两个徒弟,一个是大表叔——南辛庄老姥姥的长孙,一个是母亲的二弟——我的二舅。俗话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在方圆二十里地盘带徒弟,纯属报恩。父亲是在报达姥姥的抚育看好之恩,报达岳父的不曾嫌贫爱富嫁女之恩。但这俩徒弟都有点笨,好几年出不了徒。有一次,父亲带着二舅到姥爷所住的南口前村,给本家亲戚缝皮袄。姥爷对父亲说,李女婿,该教了。言下之意,父亲是刻意不想“教会徒弟”,藏着掖着留一手呢。当着姥爷的面,父亲铺开两张羊皮,一边用尺子量,用铅陀儿画,一边嘴里念叨着裁剪的尺寸,同时用裁刀熟练地推裁着整块儿带毛羊皮,三下五除二,裁好左半片。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然后,父亲把工具交给二舅,说,同样尺寸做法,你裁右半片。二舅踌躇比划了好一阵子,拿起尺子,放下裁刀,再拿起,再放下,满头大汗,不敢下刀。姥爷全明白了。
我们家最红火的时候,同时出动两班人马。父亲带着二哥,母亲带着大哥,走家串户缝皮袄。母亲心灵手巧,看父亲做两遍就会。母亲常说,冬三月,坐在热炕头上,吃香的,喝辣的,除了赚个肚儿圆,每天还能挣下十几块钱。当年的十几块钱是个啥概念?我五叔当民办教师,起初每月也就五块钱工资;若干年后我的高中生活费,每个月也就七块钱。一到冬天,父亲大哥二哥,吃得油光满面肉哈哈的。在那个物质高度匮乏的年代,肉哈哈是一个多么令人艳羡的褒义词啊!我们家的大红柜顶上,一溜儿摆开四瓶瓶装“六麯香”白酒,啥意思?显摆呗——有女儿的就愿意嫁给这样的殷实人家,所以叫“晃媳妇”。父亲是个手艺人,到哪家干活都得给烫上一壶酒,可惜父亲量浅,指头肚大的三钱小酒盅,父亲顶多两盅,头一盅,两眼泛红,第二盅,满脸通红,说话大喘气,属于典型的酒精过敏综合征。大哥二哥和小弟更甚,滴酒不能沾唇。大哥少年时给本家大爷娶儿媳妇端盘子,闻见盘子里锡酒壶飘出来的一丝酒气,便醉得浑身发软,上厕所都得人搀扶。我的酒量却是那时练下的,趁母亲不在家,用改锥偷偷将酒瓶铁盖儿开启,用舌尖舔一点儿,再盖上,四瓶酒,逐个来,五六岁,童子功。母亲看着每瓶酒都在渐渐地平均地变少,笑着说,这好酒就是挥发快。她老人家哪里知道都挥发到三儿子的肚子里去了!我们家也是高庄村第一个买自行车的,飞鸽牌,二八车,推到街上,闪瞎人眼。手表、自行车、缝纫机,可是那个时代标准的“三大件儿”啊!谁家有了大事情,才敢登门借车,来人低着头,没脸脸地对我妈说,四嫂(也有叫四婶的),借借车子,那个灰猴跑了!夫妻打架,媳妇跑了,寻死觅活,出了事不得了。母亲忙说,还说啥,快去追呀!
但辛苦也是真的,主要是连明昼夜打熬着睡不了觉。有些公社干部家的活儿,要带回我们家里做,常见哥哥们缝着缝着就点头打盹,针扎到指头上一激灵,醒来了,继续缝。1978年我国开始改革开放,十六岁的我,成为父亲的“末代徒弟”。想当年,每到冬天,父亲的自行车一停,胳吱窝夹着“毛毛匠”工具包,往哪个村子街头一站,便被村民抢着拉走了。可是这年冬天,走到哪里都没活干,熟人见面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便走开了。我对父亲说,改革开放了,大家都穿挂面大氅,没人穿白茬皮袄了。不过说有也有。我和父亲只在靠山根底的许家洼和沙家寺两个村子,各做了一两家,再没人用了。本公社(相当于现在的乡镇)改革前沿的云水庄、西安峪、南口前,以前都是缝皮袄的大村,而今都不用了。父亲情绪低落地对我说,咱们再走一个村子,没人缝,咱就回家。终于走进公社所在地马营庄的时候,父亲跟大家闲聊着,一旁蹲着的全公社最有名的“鼓匠”瞎计有,跟父亲搭话。他说,老李,缝个皮裤多少钱?父亲说,自己备料,一般大皮袄十块,小皮袄八块,皮裤六块,收你五块。(前天我打电话问大哥缝皮子的价码,大哥说,按羊皮的张数算哩,早期缝一张羊皮五毛钱,后来收一块钱,再后收到了两块钱。)当时,街上有人拉过父亲提醒,不敢给他缝,拿不回钱来。父亲说,嗨,怕啥哩。
父子俩高高兴兴开张了。一般做皮裤,裆要薄一点,避免走路时鼓囊囊的。但父亲特地给瞎计有把裆做得稍厚一点。父亲说,他当“鼓匠”,冬天吹唢呐叉腿蹲在板凳上,裆薄了受冷冻。赶趁了一日一夜,次日黎明齐活儿。瞎计有用手边摸皮裤边往街上走,当街大喊大叫:李守先,你是有名的匠人,欺负我没眼人,把裤裆做得这么厚,你叫我咋走路呀!父亲忙说,计有,我怕你受冷冻哩。瞎计有更加大声叱骂。我愤怒得要跟他论个究竟。父亲却说,算了,没眼人,也可怜。父亲平和地说,计有,你若想重缝,我就给你重缝;你若觉得不用重缝,我就不收你的钱了。街上出来几个看热闹的人,瞎计有便不再吭声。俗话说:“买卖匠人,挣得是好人的钱,受得是赖人的气。”老家还有一句俗谚:“云里的日头瞎子的心——歹毒!”我绝无诅咒歧视古今中外所有瞽者之意;至少,我少年时期所遇见的瞎计有,是配得上这句话的。往日一说回家,我跨上自行车,带着父亲飞驰而去。这一天,还早,我推着车子,父亲默默跟着。路上,我尽量找些开心话题,跟父亲聊着。快到村口,我抓起父亲的手,看着这只从十六岁就拿针的父亲的右手,食指的第一个指节,永远地向右弯曲着,大拇指的指头肚子,硬茧如黑铁壳。父亲从十六岁学艺,到我十六岁学徒,已然熬过三十多个春秋。我对父亲说,大大,这营生咱不做了!
陆
从此,父亲“金盆洗手”。关于“大大”的称呼,需要解释几句。北京人将“大大”读作dàdà,一般称呼长辈如伯伯、叔叔,或者父亲的同辈好友等。在我们家乡,“大大”是对父亲的专称,读作dādà,庄严而敬重。由于第一个dā音,没有相对应的字,只好也用“大”字来替代;“大大”也叫“大”,单字的“大”,读作dā,庄严敬重之外,又有一种亲昵。据说“大大”与边疆少数民族统治者有关。我的家乡在雁门关外,远古以来即属于汉胡拉锯的古战场,自然也属于汉胡杂交之地。著名传记作家、学者李辉兄曾在《雁来燕去,二十春秋》(发表于2010年12月号《书城》,选入2011年第4期《新华文摘》)一文中描写在下的形象:“晋人李建永——相貌彪悍,看似颇有契丹人的塞外风采,实则心细如发,且忍耐力惊人……”,似乎在我的身上仍然流淌着“胡人”的血脉。故“大大”这一称呼,最初应该是“鞑靼”(dádá)之类的谐音吧。十三四年前,有次回家,母亲对我说,电视台来咱家,给你大拍电影儿。我惊问,啥电影儿?母亲说,让你大坐在炕上摆架势缝皮袄,他们一会儿站起一会儿蹲下忙慌着照相。我说,那是拍电视专题片吧——哪里的电视台?母亲说,听说是“匠人”“工匠”啥的,不知道是哪来的。我想,是不是应景儿来拍“大国工匠”“工匠精神”什么的。我找了找父亲留下的那些缝皮袄的作杖(工具),没找到。当年,我曾郑重其事跟父母要求过,把父亲“耍手艺”的所有作杖留给我,将来做个纪念。我问父亲,大大,作杖还在不?父亲说,应该在哩。但我再未见到过。
2010年11月某日,《北京晚报》副刊编辑李峥嵘打电话说,“五色土”副刊拟开辟一个“私人史”专版,希望我能写个“开篇作”。我们简单沟通了一下,我答应先写两篇。第一篇写父亲,题为《父亲的吃、算、记、行》,发表在2010年12月1日“五色土”副刊“私人史”专版;第二篇写母亲,题为《对母亲,羞说了解》,发表在2011年9月7日“五色土”副刊“私人史”专版。其实,所有真实记录父母乃至亲人们身世的文章,亦不妨看作是“私人史”吧。当年写的那篇文章,正好记述了父亲的“四好”,即胃口好,算力好,记性好,脚力好。谨引用其中吃与算的部分。
先说吃。“我的故乡在雁门关外,村庄很小,仅六七百口人。村南十里有两座高峰,一座叫馒头山,一座叫草垛山,都与吃有关。老辈人常说,人有馒头,畜有草垛,庄户人的风水宝地啊!早在半个多世纪以前,我们村有三个能吃的汉子。第一个,把两臂张开躺在地上,让人在他的两条胳膊上排满菜瓜,然后坐起身,把小碗口粗细、二尺长短的十几条大菜瓜,一口气吃进肚里。第二个,让人选择一片长得最稠密的萝卜地,他一屁股坐在那里,把只要能够得着的胡萝卜全都拔起来,一边用萝卜缨子擦去泥土,一边咔嚓咔嚓将之全部消灭。第三个,在每年冬季为生产队看场的时候,将一大升子(约4斤)玉米炒熟,不紧不慢地吃个精光。多少年来,村子里一茬一茬的愣头后生们,对打破吃萝卜和吃菜瓜的纪录,还曾跃跃欲试;但对一鼓作气吃掉一升炒玉米,却从来未敢问津。这第三个人,就是我的父亲。”
再说算。“俗话说:‘离娘三分善。’父亲少孤,五岁失母,十一岁丧父,一生只读过两个冬天的书,但他可以粗略地读报纸,熟练地打算盘,心算尤其厉害。可是父亲从不算计人,只是喜欢通过‘算计’来帮助他人。庄稼汉一年春夏秋三季忙活,冬季清闲,买卖人常在冬闲时走街串巷,兜售生意。那个年代农村的买卖多是以货易货,算起来比较麻烦。比如,用粮食换豆腐,一斤黑豆换一斤六两豆腐,一斤玉米换八两豆腐,一斤黍子换九两豆腐;那么请问,一斤七两三钱豆腐需要多少黑豆?多少玉米?多少黍子?其实,这也不难算出。关键的问题是,‘天津上海到北京,卖的都比买的精’。卖豆腐的为了‘捉哄’那些农村家庭妇女,常常带着一杆‘老秤’(十六两合一斤)。家庭妇女们怕被卖豆腐的‘捉哄’,便用自家的‘新秤’(十两合一斤)把粮食称出来,而卖豆腐的又用‘老秤’给她们称豆腐,你来我往,几番折冲,那些没有上过学的家庭妇女,还不得让卖豆腐的给搞晕!但有一个人永远不晕,那就是我的父亲。父亲总是远远地蹲在墙角晒太阳,一边跟乡亲们拉着家常,一边不时扭回过头来慢悠悠地对豆腐交易双方说,张三的黍子可以割几斤几两豆腐,李四的黑豆可以割几斤几两豆腐,刘二麻子的玉米可以割几斤几两豆腐,并且将‘新秤’和‘老秤’换算得一清二楚。村下地带,三乡五里,路上遇不见,桥上也能碰见。故买卖人只要看见父亲在场,一般不敢哄人。”
柒
我是父母的第四个孩子,第三个儿子,姐姐是老大。母亲没有婆婆照应,一人拉扯着几个儿女,累草了,生下我,不打算抬掇。十岁的姐姐大哭不止,父亲也在旁边帮腔,用破布裹起来的我一哭一蹬小腿儿,露出了红红的小膝盖。父亲说,你看,就像个鸡蛋。姐姐趁机哭闹……母亲心软了,唉了一声,对姐姐说,留下他你就得看他。读小学二年级的姐姐因我而辍学,帮着母亲带我。父母亲到了晚年,我从北京回老家探望的次数逐渐增多,差不多一月一次,给二老带点好吃的,给父母剪一剪指甲,盘腿坐在炕上(楼房里专门做着木炕),跟二老和家人们唠嗑唠嗑。姐姐经常当着母亲的面打趣说,幸亏当初没捏死。母亲呵呵笑着,父亲也围着我转悠,其乐融融。
我小时候喜欢围着父亲转悠,母亲说我是父亲的“肉尾巴”,走哪跟哪。由于跟着姐姐哥哥认下几个字,我瞅见墙上贴的报纸就念。小小年纪蹬爬在窗框上,把自己家房檐下三根粗檩条的里面和外面,都写满了粉笔字;母亲那么爱干净,居然没有为此打过我,也难得。姥爷说,三外甥长大没准儿是个喝墨水儿的。农家人,孩子多,谁几个月开始说话,谁几个月开始走路,没人在乎。我到底是几个月开始说话的,从来没人告诉过我,问起来也说记不清了,只是童年时母亲老骂我“嘴叭溜舌五经四书你啥也会说,就是灰起来就不觉啦”——正面解读,应该是口齿伶俐,说话比较早。母亲只要跟人讲起我从小“调歪”的故事,必然说,谁见过月毛娃娃跌地哩?母亲在我们家也讲述过不止一千遍——我刚满月之后的某日,脚南头北平睡在炕上的荞麦皮布袋上,母亲跟二奶奶三妈在另一间屋子里拉呱,听见我哭得越来越厉害,母亲想过去看看,三妈说,蝎螫螫的,月毛娃娃,能哭得跌个牙哩(没长牙),还是能跌个地哩(不会爬)!等母亲回到房间,我真的跌在地下仰面大哭,一哭一挺,已经挺到离炕根儿五六尺的大红柜跟前了。据父亲说,我一周岁就开始记事了。父母亲带着刚过周岁的我,去与我们山阴县搭界的应县段庄村母亲的二舅家探亲。我看见大门口拴着一匹大红马,回来跟姐姐哥哥学说了好几天,惦记了很长时间。父亲酷爱看戏,不管白天下地干活多苦多累,只要邻村唱戏,父亲晚上必定带我去看。父亲说,三三记性好,或许将来能识个字儿。三四岁的小孩儿看戏,能懂个啥,只看见各色人等花花绿绿跑过场,看着看着就眼涩了。父亲脱下上衣盖着我横抱着看戏。戏散了,我醒了,翻身骑在父亲脖子上,用手摩挲父亲左耳朵上面靠前点的一块蝲蛄疤,听父亲讲说着戏里的故事,几里夜路,倏忽到家。
父亲绵善,从小没人疼爱,故爱儿惜女如珍宝,从不打骂孩子。姐姐一生只挨过父亲一巴掌,至今说起来仍像得了个金奖似的;大哥因吃饭时无声地伸舌头吐葱花,被父亲狠狠地瞅过(现在人们叫“软暴力”),这就算最重的惩戒了;二哥和小弟好像连一巴掌都没挨过。我是个例外。母亲火爆性气,所有儿女都打过,但打我是日课。俗话说:“男孩儿顽顽是好的,女孩儿顽顽是巧的。”对我来说,“好”倒也谈不上,但顽皮煞道无法无天却是真的。母亲打我骂我,如果是我真的犯错了,打得对,我便硬着骨头默然领受;如果冤枉了我,打错了,我劈头就骂,什么难听骂什么。父亲嘴贵,从不多言,更不说脏话,故不能忍受我满嘴吐脏话。譬如哪天母亲错打了我,我就骂,母亲更打,我就更骂,越骂越难听。父亲怒不可遏,加进来“混合双打”,我便“混合双骂”,骂父亲,X你妈李守先!骂母亲,更连带着姥爷骂,X死你妈李周!母亲用棍暴捶,父亲用脚暴踢,越踢越骂,越骂越捶,半天工夫垫进去了,无人营救。直到小脚二奶奶走出来,喝一声,往死打呀!我父母敬重二奶奶,立马停住手脚,我再骂一句,也不打了。菩萨般的二奶奶来何迟也!记下这些,毫无怪怨父母之意,只是“还原历史”“立此存照”而已。慈爱的父亲加入“混合双打”,至少有两三次吧。顽皮煞道如我者,不打如何管教!
捌
尽管母亲对童年时期的我,“打了不过瘾,杀了又过分”,但父母偏我也是真的。在我的整个童年少年时,农村吃饱肚的日子屈指可数,想吃好的只有逢年过节。特别是中秋节,瓜果熟了,黍子也可以“找”(读如照)一点熟的,碾成黄米,做成黄澄澄软精精的素糕和油炸糕,那叫个美味啊!俗话说:“宁穷一年,不穷一日。”对于一般农家来说,中秋节这一天拥有的好吃喝,太豪奢,太丰盛。有大西瓜,秋子果子,有父亲亲手打制的月饼,母亲亲手宰杀的大公鸡,或者到哪家杀了猪的割上一斤肥肉,再加白菜、豆腐、山药箭箭(即土豆条,形似箭杆)、粉条加鸡肉或者猪肉,炖上一大铁锅大烩菜,母亲一边用大铜勺子搅和,一边笑着说,“三打一和搅,肉往哪里跑”“豆腐粉条子,一砍一勺子”,砍相当于㧟,拿勺子用力“砍”下来盛菜的夸张说法。母亲把全家六口人六只碗,一长溜摆在靠近锅台的木炕沿上,每个碗平均盛菜,平均布肉,各人领一碗。吃饭时,父亲坐正面,母亲坐炕头,本该是大哥二哥分别坐在父亲左右两边,但在父亲和大哥之间插进了我,母亲和二哥之间插进小弟。虽然平日里母亲找我压碾——我那时只有四五六岁,与小兄弟们玩得正起劲儿,忽然被母亲拎着脖子“抓壮丁”似的抓走,不免愁眉紧锁,噘着嘴巴嘟嘟囔囔骂骂咧咧,极不情愿地去帮母亲推碾子,惹得母亲勃然大怒,叱骂我“又馋又懒,馋懒相随”;但在吃饭时——特别是中秋节这种重大节日吃饭时,母亲便会笑着说,“三馋猫,赏你一块肉”,把自己碗里的一块大肉夹给我,父亲也夹肉给我,二哥也给,我均欣然领受。素糕和油炸糕,豆芽小白菜土豆丝凉拌菜,各吃各挑,各人管饱。俗话说:“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灯。”当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的时候,清凉的院子里早已摆在桌上供奉月亮的瓜果月饼等好吃的,被明晃晃的月亮慢慢地照耀并馨飨一番。过了好大一会儿,父亲把最大最圆的月饼切成八等分(留给出嫁的姐姐并姐夫两份),一人一份;大西瓜切成花篮形状,六人均分;苹果也是按个儿均分。各得其所之后,父亲母亲二哥又把自己的那份,分给我一些。
就这样,我那平日里没积攒下几滴油水的小瘦肚儿,从中午到晚上塞进那么多好吃的,撑得嗨呀嗨呀直叫唤。每当此时,母亲总是嘿嘿笑着打趣说,谁叫你个灰猴眼馋肚饱,“宁叫眼里流脓,不叫肚子受穷”!我后来写文章不缺词儿,多半是跟母亲学下的。每当此时,父亲就让我面朝下爬在热炕头上,先温暖一会儿肚子,然后再转过身平躺着,父亲用他那粗粝而有力的大手给我揉肚,边揉边说,揉一会儿,再揉一会儿,等行转了,放几个屁就好了。确实如此。那时我家住在旧院正房的东房,三大爷三妈家——后来是三大爷的胞弟五叔五婶家住在西房。每到中秋之夜,我爬在东房炕头上嗨呀,谁谁也爬在西房炕头上哼哼,年年岁岁“撑”相似,岁岁年年“哼”不同。大致每年八月十五,我们都是这么“撑”过来的。后来常听人用“吃饱撑的”来调侃人取笑人,那是他没有真真在在地领受过“吃饱撑的”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玖
父亲做事一向谨慎,或者说,很小心,也很胆怯。这与父亲的成长经历有关。我童年时跟比我年长五六岁的少年打架,经常被打得鼻青眼肿,但一点也不害怕,因为我有“后台”——有大哥为我报仇!成年人大个五六岁没什么,七八岁的孩子跟十二三岁的少年打架,除了挨揍还能如何?有一次,我被村支书的儿子福贵暴打,一边被打得鼻口血长流,一边抱住他的腿绝不撒手,伸头大喊本家堂弟:快去叫大哥!听说大哥匆匆赶来,福贵一溜烟儿跑到一个光棍舅舅家,家里坐着满炕人,都是福贵的叔伯舅舅们,勇猛的大哥仍然要上炕揍他!我童年时有大哥保护,但作为孤儿的父亲,谁来护着?我跟人打架从不告诉父亲。父亲一旦知道,不管对错,先甩我两个比兜(耳光)。
待到我们兄弟一溜儿长起来,父亲说话才有了底气。大哥长到九岁,就把父亲肩上挑水的担杖接过来。父亲自豪地对朋友说,从此可算把担杖扔掉了!我九岁那年,早晨正挑水浇园,一个同年仿月的小朋友路过说,你大大头上叫贾某打出血了!我扔下担杖跑回院子,从窗户向里喊,大大的头叫人打出血了!母亲大喝一声,儿子们,操家伙,要你们杀肉吃哩!十七岁的大哥从窗户赤脚跳出来,我和二哥摸了把斧头菜刀紧随其后。原来是村里唯一戴眼镜的会计贾某,扣住我二哥放羊挣下的补助粮不给发,父亲到大队办公室跟他理论,他开口便骂脏话,父亲用羊毛口袋打他,贾某操起一个酱罐子,朝父亲头上砸来,父亲一歪头,酱罐砸到墙上,碎片飞来划破父亲脸腮,鲜血直流淌!贾某见状害怕,打算赶快溜走,正好与大哥在大队门口狭路相逢。哪里轮得着我等上手,大哥一人包圆儿左右开弓好一顿暴揍,打得贾某满地找牙找眼镜!还有一次,父亲在田里跟本村常某某聊天,聊着聊着就抬起杠,常某某大舌头,性子急,满口娘老子骂脏话,这是父亲所不能忍受的,说你再骂就甩你!常某某骂得更凶,父亲真地甩他一个比兜!常某某扑上来要打父亲,但父亲的本家侄子们“拉偏架”,常某某沾不了身,便回家去取铁锨,声称要劈烂父亲的“狗得脑”!父亲把一个侄子留在身边,以防不测。母亲知道后,跑去喊大哥。俗话说:“是亲的热如火。”大哥顾不上取家伙,赤手空拳就往地里跑。气哼哼抗出铁锨的常某某,与大哥不约而同从两条平行的街道口同时露头,四目相对,怒射对方,常某某打量着十七八岁勇悍的大哥,脚步迟疑了一下,抗着铁锨扭头回去了。避免一场血斗。
我在村里长到十周岁就不再淘气,好像一夜之间懂事了。十三四岁以后,我只跟比自己年长八九岁十来岁的精明精壮的后生们玩儿,邻村上下没有几个人敢招惹我。有一次,父亲到大柴棚村看戏,几个顽皮少年在戏台上跑来跑去,影响看戏效果,父亲站起来大声喊,娃娃们不要乱跑!惹得少年们不高兴,喝叫着要“打你个老家伙”,父亲说,你敢,让我三儿剥了你的皮!我那时已到县城读高中,父亲报出我的名字,少年们再不敢吱声。西方霸权国家常讲,真理在大炮射程之内。那自然是无耻谰言霸凌行径。我少年时在村里,从来不想称王称霸,但你得保护自己,保护家人,同时也得护住朋友。我至今回到村里,老朋友还是那一拨儿人,已然白发苍颜童头齿豁也,大家伙儿围坐一桌,我拿出好酒好烟好茶话当年,聊得如火如荼,不知东方之既白。那些年村子里流传在江湖上的“传奇故事”也是有的,故母亲常骂我“贼天大的胆子”,父亲有时也感叹“三三多亏念书啦”。是的,我很幸运,后来出去上学,毕业分配到城里生活工作几十年,每听人们谈到农村人,被罚死也要生个儿子,便会鄙夷地说,愚昧加愚蠢!他们哪里知道,在偏远农村,拳头有时比法大。俗话说:“有儿不算穷,没儿穷断筋。”对于一个家庭来说,儿子不仅是生命力与生产力,同时也是威慑力与战斗力。刚结婚时,夫人问我,咱们也做“丁克”如何?我说,我喜欢孩子,或儿或女要一个就好。如果当时国家允许多生,我至少要抬掇两三个娃,我会全心全意把他们培养成材。
拾
在父亲的心目中,我是个有本事有能力的儿子,也是一个神秘的存在。我读高中以后,花钱自己挣;工作以后,媳妇自己找,家里只有母亲催问一句,多大了还不找媳妇!我一笑应付便了。关于我的事情,家人一概不知,我也只字不提,即便说出困难与困境,家里也帮不上什么,因此我永远报喜不报忧。我刚工作时每次从阳泉赶回家,买一大堆好吃的,端一张桌子摆在院子里,放上茶水瓜子水果饼干,跟母亲并姐姐兄弟外甥子侄们围坐一起,海阔天空欢声笑语说着话。但父亲从不靠近我,拿着一把簇新的长长的棘林大扫把,在院子里洒水,扫地,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即使叫,父亲也不坐在我身边。但父亲也不远离我,总是傍远傍近围着转悠,或坐在一旁静静抽烟,或吃一点瓜子水果,不过我们聊天的情景,一字一句,一颦一笑,尽收耳底眼底。据母亲后来说,只有在夜深人静我熟睡时,父亲才会把双手伸进被窝摸一摸我的身体。那时已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叶,大哥二哥后来包括小弟均已成家自立门户,我和父母依然住在三间低矮的泥坯小房子里。穷,一直是我们家那些年褪不掉的底色和本色。
回想跟父亲的第一次冲突,发生在我十七岁那年,时间已经过去了四十多个春秋。我曾在《平凡的父亲》(写于1992年。收入杂文随笔集《撒娇的流派》,1996年1月出版,四川人民出版社)一文中做过这样的记述:“眼看着旧日的同学一个个升入高中,考进大学,我对父亲说,我还要上学。父亲说:‘你大哥结婚掏空了咱家;你二哥也老大不小了;你四弟还年幼。咱家穷,供不起你念书,你还是跟我一起受吧。’我说:‘我不受。我自己去上学不用谁来供养。您四个儿子只当生了三个。’父亲拿出做父亲的威严说‘由不得你’。我却径自报考了县城高中。入学时,母亲把她的嫁妆——一副银手镯脱下来交我,我去银行兑了二十五元人民币,算是交了第一笔学费。从此,我便开始了自我谋生的学生生活。直到大学二年级,才勉强接受了父亲给我的十元钱。当时,我并未意识到拒绝接受十元钱会对父亲造成多大的伤害。所以,我说,我不需要。父亲直看着我,变了声调说‘拿住’,并将钱放在我手上。不料,在返校途中又被财迷的小偷窃走了。”有一个细节需要更正,那就是母亲的银手镯不是母亲的嫁妆——母亲晚年才告诉我,那是姐姐出嫁时,姐夫用七个银元打了一副银镯,是女婿送给母亲的礼物。我对父亲的这次“反叛”,以及母亲对我上学的绝对支持,使我走出农村,走向更广阔的天地。父亲是否会原谅我,宽恕我,或者是否后悔当初坚定地反对我继续去读书,寡言的父亲从未做过任何表述,我也没有跟父亲提起过这个话题。
还有一件事,是我一生中按理说全家人必须吃的一顿重要的饭。但是母亲不知出于何种考虑,拒绝了;父亲当时在场,也没有吱声。这件事对于我,就像从来不曾发生过,几十年来一直不愿提起。但是家乡知情的老友们,至今仍在不同场合,发表一些激烈的“异见”。每一次,我都用一句谚语“天下无不是之父母,世上最难得者兄弟”作答,亦等于作结。其实我知道,父亲是非常歉意而难过的,我不提此事,是不想伤父母的心。我在《平凡的父亲》一文中,还记下了一个“微镜头”:“去年(1991年)秋天,我回县城先到了一位堂叔家,正巧父亲也来了。看见我从屋里走出来,他突然在院子里蹲下了。当我走近他时,父亲的眼泪大块大块地下来了……”这一幕,我永生不能忘怀,至今仍然记得非常清晰:父亲双手捂着脸,泣不成声……我赶紧说,大大,咋的啦?父亲缓了好一会儿才说:“看见你,我心恸得不行……”父亲肯定不会用“心恸”(恸读作tòng)这个词,用也应当是用“心痛”吧,但我后来慢慢回味并体会父亲那时的心情,“心痛”固然是有的,但更包含着悲伤与悲痛,除了“心恸”,不足以表达父亲其时面对儿子悲喜交集的复杂心情。
拾壹
人生之所以美好,岁月之所以静好,是你已然能够平静地面对生活所赋予的所有平凡与不平。在童年以及少年时代,谁不曾渴望拥有一位展现出超人般的英雄气概的伟大父亲呢?然而现实却是,我们的父母大多是平凡的人。就像我们自己也是“凡人一枚”一样,我们要愉快地接受父母与亲人们的平凡乃至于平庸。父亲也曾怀有英雄主义的情结,也曾有过多次豪迈的展现与发挥;但是与处于成长年纪的儿子心目中的距离,却是拉得愈来愈大了。父亲曾经用铁锨劈破一个威胁我们全家安全的疯子的头,我觉得父亲好伟大!长大后才明白,谁会盼望这样的伟大呢?长大后只回忆那些美好的记忆。记得父亲在我童年时,每一次出远门进县城,我们一直在深夜里充满期待地等候,等候着父亲的满载归来,但终于还是斗不过“瞌睡虫”而沉沉睡去……突然,一双冰凉的大手伸进被窝抚摸我,啊,大大回来啦!父亲将黑枣、柿饼、糖蛋儿、糖干锣儿等好吃的,一股脑儿从布袋里往外掏,看着我们兄弟几个头齐刷刷目光灼灼地光膀子爬在炕沿上,父亲欣慰极了!成年后我才知道,父亲每次去四十五里外的县城,来回都是步战,路过大河(桑干河),除了冬天可以在冰上行走,初春与深秋都是寻找水浅处,卷起裤腿涉水过河,为此父亲的腿激下后遗症,天阴下雨踝关节膝关节便隐隐作痛。俗话说:“雷霆雨露,俱是天恩。”母亲用“打是亲,骂是爱”的方式爱我们,父亲用粗粝的大手抚摸的方式爱我们。有这样平凡的父母平凡的爱,我很知足,也很感恩。
在父亲五十九周岁,母亲六十周岁那一年(1991年)过大年期间,我召集全家人开了一个重要的家庭会议。我说,大大和妈受了大半辈子,千辛万苦养大我们,不能再让大大和妈受苦了——这是我的意思;你们也说说自己的意见。大家都没有说话,每个人嗓子里胸腔间好像堵满热焐焐的火炭似的。我最后做了安排:大哥在村子里,每年给父母一口袋黍子和一口袋谷子,另外再给点荞麦、豆子什么的;二哥在安祥寺(父亲曾经打短工的村庄)每年给父母拉一大车大炭,再买点白面大米等;小弟给多少多少钱;我给多少多少钱,等等等等。安排毕,我问哥哥弟弟行不行,能不能落实,大家都说咋也行,每个兄弟都满心热爱,默默地流下了眼泪……父母一直未吭声,母亲也在抹眼泪。父亲最后对我们说,大大作务了一辈子庄稼,离不开土地,再让大大种两亩“自留地”吧。大家欣然同意。这是一次团结的家庭会议,是一次胜利的家庭会议。至于“会议精神”的落实情况,全凭自觉性了。后来我接受姐姐的提议,在县城为父母买了一套楼房,父母开心得不得了,我从北京回家也方便。父母当年来京时,母亲说,住楼房有两大好处,一是圪蹴茅茨(厕所)腿不犯困,二是一拧水龙头水就出来了,做饭,洗涮(洗衣洗澡)都方便。父亲自打住进楼房,更是哪里都不愿去。一者父亲不爱喝水,常年大便干燥,用他老人家的话说“离不开个厕所”;二者拥有一台平面直角大彩电,整天守着中央电视台“戏剧频道”,看不够。我回家时,父亲笑着说,大大多少年都没有看完的一场戏(忘记哪个戏名),这回可是看好啦!俗话说:“世上有,戏里有。”父亲装下了满肚子戏文。有一年我带女儿回家过年,父亲对宝贝孙女说,罗成十二上战场,甘罗十二为宰相,左连成十二告国泰,你今年也十二岁了,爷爷问你干啥呀?孙女一下子被惊到了!事后悄悄对我说,爸爸,爷爷的学问大了去了!
在我记忆里,父亲几乎没有向我要求过什么,好像只有一次特别叮嘱我“记得那两个娃的工作”。郑重要求,仅只一次。平常都是母亲给我布置各种“作业”。但自我童年时期开始,一直到父亲晚年,只要坐下来聊天,父亲就一定要讲“嫌妻者折福”的谚语和“现世报”的几个现实故事。这些故事我们全家人都能背过:我的二大爷黄洛夫(二爷爷黄登亮的独子)的三个同学曾经打赌,必须回家把妻子休了!然后这三个在国民党军队和政府担任高官的同学,不择手段地把妻子折磨走了,然后这三个人都遭到了报应,先后以离奇的方式死掉。只有我二大爷是把妻子“哄”走的,故报应最轻,仍坐了一年半的国民党监狱;少年父亲去看探望时,二大爷偷偷地流着泪说,在监狱里饿得不行,嚼烂棉衣里的棉花充饥。为什么“嫌妻者折福”会成为父亲一个永久心结,成为寡言的父亲一个说不完的话题?我想,一者,父亲从身边的人事看见了“因果报应”,不想让自己的儿子们步其后尘;二者,爷爷的风流导致妻亡家败,在童年父亲的心底,留下了挥之不去的噩梦和阴影。此生,父亲对我最成功的教育,就是将“嫌妻者折福”刻入我心。对家人的包容,是父亲传给我的人生哲学。
拾貮
听母亲讲,父亲八十岁以后,多次表达了“恋世”的思想。父亲多次对母亲说,现在吃的住的这么好,啥也不用愁,身体也没毛病,我不想死。母亲笑着说,我倒死呀,你一个人活着哇,活得剥皮鞔鼓哇!鞔读作mán,鞔鼓,即把皮革绷紧,蒙在鼓框上,做成鼓面。成语有鲐背之年,指老人背上生斑如鲐鱼之纹,象征高寿。古代对各个年龄段都有特定的叫法,如二十弱冠,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命,六十花甲,七十古稀,八十杖朝,九十鲐背,百岁期颐。耄耋亦指八九十岁。耄读作mào,东汉许慎《说文》讲:“年九十曰耄。”耄,乱也,昏惑也,年纪大了,脑子就昏乱不清楚了。耋读作dié,《说文》讲:“年八十曰耋。”东汉刘熙《释名》亦讲:“年八十曰耋。耋,鐵也,皮肤变黑,色如鐵也。”鐵乃铁字的繁体,年过八十,肤色就会变成黑铁之色。在我看来,用耄耋鲐背来形容老迈高寿,太文雅,不及“剥皮鞔鼓”来得生动幽默。我童年时姥姥去世后,母亲经常对我们说,我奶奶活了六十三,我姥姥活了六十三,我妈也活了六十三,我也是到六十三死,结香结甜的。对于童年时的我来说,母亲说这样的话,是很恐怖的。好在母亲平安地度过六十三、七十三、八十三,直到九十二岁那年的平安夜前夕(母亲信基督教),无灾无疾,中午自己去大哥院子里上了厕所,下午四点多就“走”了。
父亲六十多岁以后,每天早晨骑自行车到村子西北边的树林里呼吸新鲜空气,很注意保养身体。搬到县城后,仍然每天早起,循固定路线兜几个大圈子。父亲八十岁那年腊月,我提前回家跟父母一起过大年。某日凌晨,天还黑黢黢的,父亲走进我房间,用手摸我的头,我迷迷瞪瞪醒来。父亲说,三三,你说想陪大散步,还想去不啦?我一激灵坐起来,说,去!天刚蒙蒙亮,我抓着父亲的手顺街边溜跶,父亲走得很快,走到某个地方,指着地下说,大大某年某月某日在这里捡到一百块钱,走到另一个地方又停住脚说,大大某年某月某日在这里也捡到过一百块钱。我开心地说,好啊,可见“早起的鸟儿有虫吃”,这句俗话说得挺有道理的。父亲说,发大财由命哩,发小财由人哩,只要早起勤快,衣饭大量当日生。我对父亲说,还有一件事得赶快办哩。父亲问啥事?我说,大大和妈这辈子没坐过飞机,选个好地方飞它一回。父亲说,不了,年岁大了,坐飞机和坐汽车有啥不一样的,不就是不圪载嘛。圪载是方言,颠簸的意思。这是父亲晚年,我唯一一次专门陪老人家散步。
2014年5月15日中午,我正跟两位商谈出书的朋友在北京西单某酒店吃饭。母亲突然打来电话大声嚷嚷,三儿,你大大不会动了!我说,妈,别着急,慢点说。母亲说,刚出门捞回豆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右手拿着遥控板一直杵着,就动不了了,我叫他也不答应,不会说话了。我说,您通知谁了,谁在跟前?母亲说,谁也没有通知,先跟你说的。我说,妈,不要怕,我这就起身回家,您先电话通知哥哥弟弟和姐姐,我给县医院院长打个电话,马上住医院。五个小时后,我直接到县医院。父亲正躺在病床上输液,看见我只能眨巴眼睛,不能说话。院长告诉我,急性脑出血,形成了大面积栓堵。大哥二哥小弟和我两班倒陪护父亲,姐姐负责做饭和各种后勤保障。父亲在医院住到第十五天,很有起色。某位副院长说,放心吧,地球上最好的药都用上了。另一位副院长把我拉到一边悄悄说,你要有思想准备。当晚我和二哥值班,到后半夜,我让二哥小睡一会儿。父亲突然抬起手抚摸我的脸,然后,又拿起我的右手抚摸他的脸。我说,大大,不要紧,很快就会好的。第二天早晨大哥和小弟来换班,我和二哥回家吃饭睡觉。猛然看见豪华大厅如宫殿,地上有一口琉璃砌起七八寸高的井口,漫溢着清粼粼的水,漫在宫殿玉色瓷砖的地板上,一位平日里熟识的女性朋友,穿着古戏剧中的红色戏装,从宫殿高处飘然坐落在井台上……电话铃声骤然想起,梦醒了,电话那头大哥说,老三快点来!我说,大大不行了?大哥说嗯。我驱车到医院,医生正在给父亲拔各种管子。我看见父亲脸上的“阴阳瓣子”,从额头向眼部向鼻尖向嘴巴平行移动着,所经过之处,皮肤随即变成灰白色。我抓住父亲的手,哭着说,大大,可不敢走!救护车把父亲拉回二哥家,平放在木床板上,所有儿女孙辈们齐齐跪在头前,父亲突然大排泄,我撕破一张新床单,给父亲仔细擦洗干净身体,为父亲换上装老的衣裳鞋袜。公元2014年6月1日午时,父亲平静地咽下最后一口气,闭上眼睛,外眼角流下两股清泪……
按照家乡近年来的风俗,我代表哥哥弟弟和姐姐并我五家人,对着父亲的遗像起草《祭父文》,对父亲的一生作了极简要的总结和评价,并制作成高五尺许宽一丈多的彩色专板。父亲的灵堂设在二哥的堂屋里,彩色专板摆放在二哥的院子里,供前来吊唁的亲戚友好观览阅读。这篇祭文略经增删修改之后,以《父亲留下四句话》为题,发表在当年8月15日《中国社会报》“文荟”副刊上。就让我以此文为“父亲十周年祭”来作结语吧——
父亲走了。这个世界上最疼爱我们的那个男人,永远地走了。
父亲1932年出生于翠屏山脉的两座高峰馒头山、草垛山脚下高庄村的一户农家。他五岁失母,十一岁丧父,从小缺疼少爱,但却对家庭,对家族,对邻里,对村社,乃至对整个社会以及大千世界,充满了悲天悯人的情怀,饱含着博大深沉的爱心。父亲是我们心中的大山,是我们一生的榜样。在整理父亲遗物时,我们意外地发现,只上过两个冬天扫盲夜校的父亲,竟然在一页信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四句话。这四句文绉绉的话,既是父亲待人处世的行为准则,也是对父亲一生的精准概括。
第一句: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父亲用自己的一生践行了这句俗谚。父亲宽厚,平和,慈爱,善良。在家里,含辛茹苦,勤俭节约,寡言少语,稳重深沉;对外界,彬彬有礼,公道正派,与人为善,里仁为美。在父亲突然中风住院期间,一位邻村卖豆腐的王姓老汉前来探望。他说,我卖了大半辈子豆腐,都是别人说我没给够斤秤,为这些争争吵吵;只有你父亲说我看错秤多给过一斤豆腐,第二天又给补齐了豆子。作为一个长年在村庄里喊牛骂狗过活的农民,我们从未听见父亲说过一句脏话,甚而一辈子都舍不得厾儿女们一指头。慈爱仁厚四个字,伴随了父亲一生。
第二句:与人方便,自己方便。父亲坦诚,大度,热心肠,能含忍,肯付出,有担当。在父亲年近六十的时候,我们四兄弟开了个家庭会议,说不能让咱们的父亲再下地劳动了。然而父亲却经常帮助村里缺少劳动力的家庭耕地耩田,朝斯夕斯,乐此不疲。本村老汉高某的儿子是个有名的懒汉,故高老汉年过七旬仍种着几十亩地;父亲几乎每年都帮他春种秋收。某年,一个卖瓜子的外地小贩,因缺斤短两跟村人发生争执,眼看就要大打出手,父亲从家里端出一升瓜子给那些吃亏者补足,才避免了一场即将升级的战争。礼者,体也,得体也;义者,宜也,合宜也。礼义二字,融入父亲的生命之中。
第三句: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父亲是我们最好的人生导师。他一生勤勉负重,默默无闻,他只是一个平凡的父亲,没有太多的口头说教,只有坚韧不拔细水长流似的身体力行。然而,父亲又有他的不平凡处。他时刻注意对儿女们的培养教育,即使在买年画、揭窗花的时候,也要一张一张仔细挑选那些能够启迪儿女心灵,并对之产生深远影响的图案画卷——诸如,少年英雄像赵云,中年智慧似孔明,老年打仗胜黄忠,妇女赛过穆桂英,等等。父亲貌似和善柔弱,实则骨子里充满着坚定的英雄主义气质。他随时都在用点点滴滴的行动来警醒提示我们:行者常至,为者常成,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没有谁能够随随便便成功。
第四句:事要三思,免劳后患。话少的人肚子里货多。父亲思维缜密,记忆超强,情商智商都很高。父亲一生谨慎,做事十谋九成,说话切中肯綮,诚如孔夫子所言“斯人不言,言必有中”。他能从不起眼的人身上看到优点,也能从优秀人物身上吸取到教训。父亲每每教导我们,要注意自我检点,多作自我反省,“不怕王大嫌众人,就怕众人嫌王大”。父亲一生没有一个仇人。在父亲出殡之日,村里人扶老携幼,妇女们端着盘子献瓜果、送纸钱,长长的队伍里伴随着村亲者的嚎啕痛哭与乡邻们的泣不成声……
走过山,走过水,父亲健康地走过了八十三个春秋,只是在生命的最后两周不幸脑梗失语,溘然长逝!我们无法聆听父亲的遗言,故把这四句话当作他老人家留给儿孙们最宝贵的精神财富。《尚书·洪范》将“福”字解析为五个具体的考量指标: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父亲无疑是五福齐臻的,在生命弥留之际,四儿一女齐齐跪在头前——虽然明知成熟的果实终究要辞别枝头,然而作为父亲的儿女——就像父亲临终之日抓住我们的手不肯松开,我们无法隐忍失去慈父的悲恸,永远难以抚平内心的伤痛!
父亲,我们生生世世爱您!
发表于2025年第3期《黄河》杂志
重新修改于2026年4月5日清明节旅途
李建永,笔名南牧马,杂文家、散文家、民俗文化学者。山西山阴人氏。曾在阳泉市工作多年。2001年北京市以“特殊人才”引进。《中国社会报》原编委、高级记者。“太阳鸟”中国文学年选杂文卷主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北京作家协会会员、中华志愿者协会会员。著有散文杂文集《母亲词典》《我从〈大地〉走来》《园有棘:李建永杂文自选集》《谚云》(与夫人和女儿合著)等十部。多篇作品入选《中华优秀杂文典藏》《中国新文学大系1976-2000·杂文卷》及《新华文摘》和中学语文教材。杂文《零读》获第三十一届中国新闻奖,散文《母亲碎碎念》获第十一届冰心散文奖等。
来源:《谚云》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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