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林知微。现在是芬兰的凌晨两点,窗外的雪压在松枝上,一动不动,屋里只有壁炉噼啪作响,而我的肚子高高隆起,像一座快要承受不住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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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前,在上海那栋市价三亿的别墅里,我亲手拉开了顾言洲书房最下面那个抽屉,看见了一张属于他行政秘书江柔的B超单,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宫内可见三个孕囊。

我没有哭,也没有闹。

顾言洲回来以后,连同他母亲一起,把一张两亿美元的支票放到我面前,说顾家三代单传,江柔肚子里的三个男孩不能流落在外,他们愿意花钱,买断我顾太太的位置。

我看着他们,心里竟然出奇地平静,然后把价格抬到了五亿美元。

那一瞬间,他们都觉得我贪,觉得我冷血,觉得我总算露出了真面目。可他们谁也不知道,就在前一天,我刚拿到自己的检查结果——四胞胎。

所以他们用钱打发我的时候,我心里想的不是输赢,也不是脸面。我想的是,我得活着走出去,我得把我的孩子,一个不落地带走。

今天,是顾言洲三十五岁的生日,也是他迎娶江柔的婚礼。

一个小时后,他会在婚礼现场,收到一份从芬兰寄过去的红色加急件。

而现在,我坐在北极圈边缘的木屋里,隔着上万公里,等着那场喜庆,一寸一寸塌下去。

那天是个周二,下午两点半。

顾言洲给我打电话,说他落了一份欧洲航运线的合同在书房里,开会要用,语气很急,让我帮他找一下。我那时候正坐在花房里修剪白玫瑰,手指上还沾着一点花汁,听见他说得急,也没多想,洗了手就上楼。

书房很安静,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有点暗。

我先翻了桌面,没找到,又去看旁边的文件架。还是没有。最后我才把注意力落到右手边那组三层抽屉上。

顾言洲这个人,东西一向收得规整,公事和私事分得很开。最下面那个抽屉平时都锁着,我从来没碰过。可那天偏偏巧,钥匙就插在锁孔里,像是有人匆忙间忘了拔。

我也没往别的地方想,顺手一拧,抽屉就开了。

里面很空,只有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我以为合同在里面,就把它拿了出来。封口没缠线,纸张还露了一角。结果抽出来的不是合同,而是一张彩超检查单。

医院名字我认识,是上海很有名的私立妇产医院。

我先看见的是姓名那一栏。

江柔。

说实话,那一秒我脑子空了一下。因为江柔这个名字,我太熟了。她在顾言洲身边三年,工作利索,话不多,永远穿得干干净净,头发扎得一丝不乱。家里来了客户,她会站在一边倒茶,看到我,也会规规矩矩叫一声“顾太太”。

我继续往下看。

“宫内早孕,三胎妊娠。”

那一行字是加粗的,印得又黑又清楚。

我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动。

那种感觉其实说不太好,不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天塌地陷,也没有立刻心痛到喘不上气。更像是冬天有人从背后往你衣领里塞了一把雪,冷意一下就钻进骨头里去了。

我盯着那几个字,突然就想起昨天凌晨顾言洲回来时身上的消毒水味。

他说去医院看做手术的副总。

原来不是。

楼下传来车子熄火的声音,接着是皮鞋踩上台阶的动静,不急不缓,很熟悉。我把那张单子重新放回桌上,刚摊平,书房门就开了。

顾言洲走进来,看见我,也看见了那张B超单。

他停了停,随手把车钥匙放下,反手关上门,动作一点都不乱。

“你看到了。”他说。

不是解释,不是慌张,更像一句陈述。

我看着他,问:“三个月?”

“嗯。”

“香港出差那次?”

他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喝了一口,才淡声说:“是意外。”

意外。

男人在这种事情上,总爱用这个词,好像两个字说出来,责任就能轻一点,脏也能洗掉一点。

我没接他的话,只问:“所以呢?”

顾言洲把酒杯放下,抬眼看我:“知微,我们结婚三年了,你做了两次试管,都没成功。爸的身体你也知道,他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看见孙子。”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好笑:“所以江柔怀了,你就觉得一切都解决了,是吗?”

他没否认。

“医生说,很大概率是三个男孩。”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甚至有种隐约的松动,好像终于了了一桩心事,“这三个孩子必须姓顾。”

“那我算什么?”

“你还是顾太太。”他说,“孩子生下来,可以记在你名下养。江柔不会进门,我会给她钱,送她出国。”

我听完,半天没说话。

真奇怪,到了这个份上,我反而不生气了。我只觉得荒唐。一个丈夫出轨,让情人怀了三胞胎,回头还能理直气壮地告诉原配:你的位置我留着,你替我养孩子吧,我已经很体面了。

见我不说话,他走近了一点,语气放缓了些:“知微,这件事闹大,对谁都没好处。你一向懂事。”

懂事。

女人一旦被夸懂事,往往就是要被牺牲了。

我正想开口,门又被推开。

顾太太进来了。

她今天穿了件深绿色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珍珠项链压在锁骨上,整个人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她后面跟着陈律师,手里拎着公文包,一看就是早有准备。

我瞬间就明白了。

不是临时摊牌,是他们已经商量好了,甚至连我会站在哪一步、会说什么,可能都提前演过一遍。

顾太太坐下后,连正眼都没给我一个,开口第一句就是:“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就别装了,大家都省点时间。”

陈律师从包里拿出文件,放到茶几上。

离婚协议书。

那几个字,我只扫了一眼,就觉得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条件很优厚。”陈律师开始说,语气平稳得像在谈一份普通商业合同,“顾总愿意给您一套滨江顶层复式,另附现金补偿……”

“别念了。”顾太太打断他。

她从包里抽出支票本,刷刷写下数字,撕下来,丢到我面前。

“两亿美元。”她说,“林知微,够你花一辈子了。拿钱,签字,体面点离开。”

她顿了顿,又冷笑一声,“你父亲那边,顾家这些年也算仁至义尽了。做人别太不知足。”

我低头看那张支票,没说话。

他们大概以为我会愤怒,会哭,会质问。可事实上,我那一刻想起的,是昨天医院诊室里医生惊讶的表情。

“林女士,你这个情况很罕见,是自然受孕四胞胎。”

“四个胎心都在,发育目前正常。”

“但是风险很高,你要尽快做决定。”

那张检查单现在就在我包里,贴着我的身体,像一个不能见光的秘密。

我太清楚了,如果顾言洲知道我怀了四胞胎,他绝不会放我走。

他不是不想要孩子,他只是不要我生不出来的孩子。可一旦我有了,而且还是四个,这件事就会彻底变样。我会重新从一个“可以被替代的妻子”,变成顾家拼死都要留下的生育工具。

那样的下场,我不用想都知道。

我抬起头,看向他们:“两亿不够。”

空气明显静了一下。

顾太太先反应过来,眉毛立刻竖了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不够。”我语气很平,“江柔怀的是三个,顾家盼了这么久的男丁。两亿美元就想让我让位,未免太便宜了。”

“你还真敢开口。”她气笑了。

“我要五亿美元。”我说,“现金,一次性到账。”

陈律师都愣了一下。

顾太太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林知微,你疯了?”

“我没疯。”我看着她,“你们今天摆出这个阵仗,不就是怕事情闹大吗?顾氏现在在谈海外并购,最怕负面新闻。顾总裁婚内出轨,秘书怀了三胞胎,这种消息放出去,损失可不止五亿。”

我话说得不急,可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要么给钱,要么我拖着不离。你们等得起,江柔的肚子等不起。”

顾太太指着我,手都在抖:“你……”

“答应她。”

这话是顾言洲说的。

他一直没出声,只坐在那儿抽烟,像是在评估一笔投资值不值。现在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

顾太太不甘心:“言洲,五亿美金,她也配——”

“我说,答应她。”他打断了。

然后他看向我,目光沉沉的:“钱三天内到账。到账以后,你签字,离开上海,永远别回来。”

“可以。”我说。

那一刻,谁都没看出我的掌心全是冷汗。

因为我知道,真正的逃命,从那时候才开始。

三天后,钱到账了。

一长串零躺在银行短信里,冷冰冰的,甚至有点不真实。我把手机按灭,靠在洗手台前,突然就开始恶心,弯腰吐了很久,吐到眼前发黑。

这是怀孕后的反应,越来越明显。

吐完以后,我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白得厉害,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可我看了半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林知微,你现在不能倒。

我在离婚协议上签字那天,外面下着雨。

顾言洲坐在客厅沙发上,西装笔挺,神色平静,好像这不是结束一段婚姻,只是签一份收购合同。陈律师把文件递给我,我低头签下名字,没有半点停顿。

“可以了。”陈律师说。

顾言洲拿起文件看了一眼,收起来,语气淡淡:“司机在外面,送你去机场。”

“不用了。”我拎起行李箱,“我自己走。”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也没说。

大概在他眼里,我已经变成了一个拿钱离场的前妻,一个谈判时比谁都狠的女人。既然如此,他又有什么好说的。

我拖着箱子走出别墅时,回头看了一眼。

这栋房子我住了三年,从最开始的一点点布置,到后来连花瓶该摆在哪儿都是我决定的。可到了最后,它居然没给我留下半分留恋。

真要说有,也只有一种很轻的后怕。像是终于从一个看不见门的房间里逃了出来,虽然不知道前面是不是悬崖,可至少先出来了。

去机场的路上,我换掉了手机卡。

到了贵宾候机室,我给疗养院打电话,把父亲的转院手续全部办妥。然后又联系了芬兰那边的医疗团队和住所。

我做这一切的时候异常冷静,甚至冷静得不像自己。

可能人真到了要拼命的时候,情绪就没那么重要了。

飞机起飞前,我把手放到小腹上,轻声说了一句:“别怕,妈妈带你们走。”

那时候他们还很小,小到连胎动都没有。

可我知道,他们在。

从上海到赫尔辛基,再从赫尔辛基转到罗瓦涅米,我用了差不多两天时间。一路上我几乎没怎么睡,胃里一直翻江倒海,身体也发沉,可只要一想到落地以后,顾家的人再也找不到我,我就觉得值。

我在罗瓦涅米租下了一栋木屋,离市区有些距离,附近很安静。屋外是成片的雪原和松林,白天能看见鹿群从不远处经过,晚上要是天气好,还能看见极光。

这里冷,但也干净。

没有顾家的司机,没有顾太太居高临下的眼神,也没有江柔小心翼翼却又若有若无的存在感。更没有人会盯着我的肚子,像盯着一份待验收的成果。

我第一次在这里醒来的时候,窗外天还没完全亮,四周静得厉害。我裹着毯子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雪落下来,突然就哭了。

不是委屈,也不是舍不得。

是那种终于能喘口气的后知后觉。

后来日子就一天天往前走。

我请了专业医疗团队,按时检查,按时吃药,营养师盯着我每一餐,助产士轮流陪护。四胞胎的风险太高,我几乎从一开始就被列入重点监测对象。

怀一个已经不轻松,何况四个。

我的腰很快就开始痛,腿肿,晚上睡不好,呼吸也越来越费劲。到了后面,连自己翻身都困难,走几步路都会喘。我常常半夜被踢醒,肚皮一阵阵发紧,像里面有四只小兽在争地盘。

可奇怪的是,越辛苦,我心里反倒越有力量。

因为这些疼,不再是别人强塞给我的。

这是我自己选的路。

国内那边的消息,我断断续续也会看。

人一旦站得远了,再看从前那些事,感觉就不太一样了。以前会扎心,会愤怒,现在更多是冷眼旁观。

顾家果然没闲着。

我离开后没多久,江柔就顺利住进了那栋别墅。先是媒体拍到她出入顾氏旗下私立医院,后来又有人放出照片,说顾太太亲自陪产,全程笑得合不拢嘴。

孩子生下来以后,顾家办了很大的满月酒,宴请了不少人,新闻铺天盖地。

标题一个比一个热闹。

“顾氏集团后继有人,三胞胎儿子引轰动。”

“顾家三代单传终结,豪门喜得三孙。”

“秘书逆袭成准顾太太,江柔成最大赢家。”

我靠在床头刷到这些,忍不住笑了一下。

赢家?

谁爱当谁当吧。

他们当然也提过我,不过篇幅很少,无非就是“顾总前妻因感情不和和平离婚,远赴海外生活”,语气都很体面,像一层精心抹好的粉。

顾家的丑,是不能见光的。

所以我更得挑一个最好的时机,把那层粉亲手刮下来。

我真正开始准备那份“芬兰特急件”,是在怀孕五个多月的时候。

其实里面没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远没有他们自己心虚来得吓人。可人就是这样,一旦心里有鬼,哪怕只是一点火星,也能自己把自己烧起来。

我让人准备了一张我在芬兰医院的产检报告复印件,当然,关键部分保留得很清楚:四胞胎。

我又附上了一封很短的手写信。

信上只有几句话。

“顾言洲,恭喜新婚。”

“你拿三胞胎换掉我,应该很得意吧。可惜你不知道,和你谈离婚那天,我已经怀了四胞胎。”

“你们顾家不是最在意香火吗?那现在,你猜猜,是江柔肚子里的三个重要,还是我肚子里的四个重要?”

“对了,不用找我。你们永远找不到。”

落款我没写名字,只写了两个字:前妻。

就这么几句,够了。

多一句都浪费。

因为我太了解顾言洲,也太了解顾太太。尤其是后者,她可以为了所谓顾家的香火和脸面,做出任何事。她看见那份文件的第一反应,不会是惊喜,而是恐慌。她会瞬间意识到,她为了保住江柔肚子里的三个,居然亲手放走了四个。

这不是打脸,这是拿刀往她心口上捅。

而顾言洲呢?

他未必爱我,甚至到了最后,他对我更多是权衡和利用。可他一定会后悔。不是后悔失去我,而是后悔自己竟然在最需要孩子的时候,把最有价值的筹码亲手推走了。

说到底,他们最看重的,从来不是人,是利益。

既然这样,我就用他们最看重的东西,反过去刺他们。

今天,是婚礼当天。

这场婚礼办得比我预想中还要张扬。

国内的直播从下午就开始了,酒店门口铺满鲜花,礼车一辆接一辆,记者把镜头恨不得怼到新娘脸上。网上热搜也早早挂起来了,什么“世纪婚礼”“三胞胎豪门婚宴”“霸总终于迎娶真爱”,热闹得像过年。

我躺在窗边的软榻上,腿上盖着毛毯,平板就放在一边。

肚子里的孩子今天格外闹腾,大概是我坐得久了,他们轮番踢我。我一边轻轻揉着肚子,一边看屏幕里的人来人往。

江柔今天很漂亮。

婚纱是定制的,钻石耳环晃得人眼花,脸上妆容精致,笑的时候仍旧有那种小心翼翼的柔弱。说实话,她并不是那种一看就坏的人。很多时候我甚至觉得,她只是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所以一步都不肯退。

这样的人,在豪门里反倒活得下去。

顾言洲站在礼台中央,穿着白色西装,神色从容,和宾客握手,接受祝贺。镜头扫到他的时候,弹幕全是在夸,说他英俊,说他气场强,说他和江柔站在一起般配。

我看了会儿,觉得有点无聊,正准备关掉,助理艾米进来了。

“包裹已经签收到了酒店,快递员在待命。”她说。

我点点头:“时间卡准了吗?”

“会在交换戒指前一分钟送上去。”

“好。”

艾米离开后,我靠回去,闭上眼歇了一会儿。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孕晚期太容易累,我最近常常会想起很多以前的事。刚结婚的时候,顾言洲其实不是没对我好过。礼物、排场、体面,他都给过,甚至在外人眼里,他算得上一个挑不出大错的丈夫。

可也仅此而已了。

他给的是一套合格模板,不是感情。

我从前总劝自己,婚姻嘛,哪有那么多爱不爱的,门当户对、相敬如宾,也够了。后来才知道,不够。没有人能真的把自己一辈子活成一份得体的摆设。

而我最大的错,大概就是太晚才明白。

婚礼进行到最热闹的时候,司仪上台了。

灯光打下来,音乐也变得柔和。镜头里,江柔伸出手,顾言洲从托盘里拿起戒指,现场掌声一片。

我把音量调高了一点。

下一秒,礼堂大门被推开。

穿着快递制服的人出现在镜头里,怀里抱着那个很醒目的红色文件袋。他一路跑上前,在一群西装革履、珠光宝气的人中间,显得格外突兀。

现场立刻乱了一下。

“顾言洲先生!”快递员喘着气,声音却很大,“这是来自芬兰的特急件,寄件人要求必须由您本人在此时此刻拆阅!”

芬兰两个字一出来,顾言洲脸上的表情明显停了。

不光他,连江柔都愣住了。

顾太太最先反应过来,在台下呵斥:“把人赶出去!哪里来的东西,别耽误吉时!”

保安已经往上冲了。

偏偏这时候,顾言洲抬了手:“等等。”

我盯着屏幕,忽然笑了。

你看,人就是这样。越是心里发虚,越是会对某些字眼格外敏感。其实我从没在他面前说过自己要去芬兰,他也不该知道我在哪儿,可偏偏“芬兰”两个字一出来,他就乱了。

快递员把文件递给他。

镜头切得很近,我甚至能看清他接过文件袋时手指轻微的僵硬。

全场都安静了。

直播间弹幕都停了一瞬,随后疯了一样刷起来。

“什么情况?”

“婚礼现场送国际特急件?电视剧啊这是?”

“芬兰?谁从芬兰寄来的?”

顾言洲当着所有人的面拆开文件袋。

最上面那张,是医院报告复印件。

他的视线落下去,只看了两秒,脸色就变了。

那种变化很明显,不是单纯的吃惊,而是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先是僵住,接着血色一点点退下去,连唇色都白了。

江柔站在他旁边,察觉不对,轻轻扯了扯他:“言洲,怎么了?”

他没回。

紧接着,他翻到了那封信。

镜头没拍清字,但拍清了他的表情。

我见过他很多样子,冷淡的、克制的、审时度势的、居高临下的,可从没见过他在公众面前失态成这样。他盯着信,眼睛一动不动,像是不敢信,又像是想把每个字都生吞下去。

下一秒,那份文件从他手里掉了下去。

婚礼现场顿时一片哗然。

江柔下意识弯腰去捡,刚看了一眼,脸色就跟着白了。她手里的捧花“啪”一下掉到地上,散了一片。

顾太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快步上台,一把夺过那几张纸。她年纪大了,眼神没那么快,可“自然受孕四胞胎”那几个字还是看得明明白白。

我看见她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真的,只是一下,可我看得特别清楚。

那不是震惊,是一种几乎失控的后悔。

她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周围已经彻底乱了。

司仪傻站着,宾客们交头接耳,记者的镜头疯狂往台上推。现场直播没来得及切断,网上评论像炸了锅。

“我没看错吧?前妻怀了四胞胎?”

“顾家为了三胞胎逼走前妻,结果前妻肚子里是四个?”

“这什么豪门抓马……”

“顾言洲人都傻了。”

可最有意思的,还不是这些。

最有意思的是顾言洲。

他站在台上,像是完全听不见旁边那些声音,只低头盯着那封信,喉结滚了几下,脸上的表情难看到几乎有点狼狈。

我猜他现在脑子里一定闪过很多东西。

比如那天书房里我为什么那么平静。

比如我为什么敢把价码一下抬到五亿。

比如我拿到钱后为什么走得那么快,什么都没争。

他大概终于明白了,不是我输了,也不是我被赶走了。是我早就给自己留好了后路,然后踩着他们的贪婪,干干净净地退了场。

顾太太反应过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抢那份文件。

她嘴里还在说:“假的,这一定是假的!谁知道是不是她故意找人伪造的!”

可惜她声音抖得太厉害,根本没有多少说服力。

江柔站在旁边,脸色难看得像纸。她不是傻子,她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顾家之前为什么那么看重她,不就是因为她怀了三个男孩吗?可如今多出个四胞胎,她的价值一下就被拦腰砍断了。

我几乎能想象出她心里那种落差。

一个靠子嗣上位的女人,最怕的就是出现更大的筹码。

台上混乱得不像婚礼,倒像一场临时被掀开的交易现场。每个人都在算,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算盘落空后的难堪。

就在这时,顾言洲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可因为现场太安静了,还是清楚地传了出来。

“她什么时候怀的?”

这话不是问我,当然也得不到我的回答。

可我还是隔着屏幕,轻轻笑了一下。

什么时候?

就在你和你母亲端着支票坐在我面前,像施舍一样要买断我的时候。

就在你们庆幸终于等来了顾家的男丁,以为我再没有谈判资格的时候。

顾太太没说话。

她大概也回答不上来,因为她根本不关心我的身体,不关心我的检查结果,更不会想到我会怀孕。她只关心江柔肚子里那三个能不能顺利落地。

顾言洲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更沉了:“她什么时候怀的?”

没人答。

最后还是陈律师硬着头皮上前,低声说了句什么。我听不见,但看口型也能猜个大概,无非是根据时间推算,离婚谈判前就已经有了。

所以更讽刺了。

他们为了江柔的三胞胎,逼走了一个已经怀了四胞胎的我。

而我收下五亿美元,不吵不闹地离开,在他们看来像是认输。事实上,我只是懒得陪他们演下去。

婚礼最终当然办不下去了。

直播在几分钟后被切断,可网上的视频已经到处都是,删都删不干净。顾家苦心经营的体面,被一份红色文件袋撕开了口子。后面会发生什么,其实都不难猜。

顾太太一定会立刻派人找我。

顾言洲也会找。

甚至江柔,为了保住自己和孩子,也会跟着找。

可惜我不怕。

我在离开国内前,就把能切断的都切断了。身份、联系方式、住址、转账路径,全都绕了不止一层。他们有钱有势不假,可那是国内。到了这里,钱也不是万能的。

更何况,就算找到了又怎么样?

来抢孩子吗?

他们敢,我就敢把事情闹到所有人都收不了场。

我关掉平板的时候,窗外刚好开始下雪。

雪片贴在玻璃上,很快又化开,留下一道道细水痕。屋里很暖,壁炉烧得正旺,我慢慢把手放回肚子上,孩子们安静了些,像是也累了。

说不上为什么,我心里忽然特别平静。

不是大仇得报那种快意,也不是恶意报复后的兴奋。更像是一口横在胸口很久的气,终于吐出来了。

我当然恨过。

恨顾言洲的背叛,恨顾太太的刻薄,恨他们把婚姻、女人、孩子全都当成可以标价的东西。可恨到最后,我发现最重要的不是让他们有多痛,而是我要把自己拿回来。

我要让他们知道,我不是那个任由摆布、被丢下一张支票就该识趣退场的顾太太。

我是林知微。

我可以在知道自己被背叛以后不发疯,不撒泼,不把体面撕得一地都是。因为我比谁都清楚,真正的赢,不是哭得大声,也不是骂得狠,而是你们以为我已经完了的时候,我早就带着我的人生走远了。

夜更深了一点。

艾米给我端来热牛奶,顺便告诉我,国内那边已经乱成一团,热搜爆了好几个,媒体都在追婚礼取消的后续。她问我要不要看看。

我摇头:“不看了。”

她有些意外:“您不关心吗?”

我低头笑了一下:“关心,但没那么关心了。”

以前我总觉得,一段关系结束了,总得分出个高下,总要看到对方后悔,才算真正翻篇。现在才知道,不是的。真正翻篇的时候,你连继续盯着他们的兴趣都没了。

这才是真的结束。

我接过牛奶,小口喝着,温热一点点滑进胃里,人也舒服了些。

艾米出去以后,我一个人坐了很久。

后来我起身有点困难,只能慢慢扶着椅子站起来,挪到窗边。外面的雪还在下,天地白得没有边。远处的木栅栏边,感应灯亮了一盏,昏黄的一小圈光落在雪地上,像给这个漫长的冬夜留了个坐标。

我忽然想起离开上海那天,飞机冲上云层时,我也这样看过窗外。

那时候我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不知道四个孩子能不能顺利生下来,不知道自己一个人扛不扛得住。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不能回头。

现在也是一样。

顾家乱不乱,婚礼毁不毁,顾言洲后不后悔,江柔甘不甘心,其实都不重要了。那些曾经压得我喘不过气的人和事,终于开始离我远去,远得像另一场已经散场的旧梦。

而我肚子里的四个小生命,会把我带进一个全新的日子里。

那才是我接下来真正要过的人生。

我低头摸了摸肚子,轻声说:“都乖一点,别折腾妈妈了。等你们出生,我们就正式开始新生活。”

也许是巧合,也许他们真的听懂了,腹部那阵翻腾慢慢停了下来,只剩下很轻很轻的顶动。

像回应。

我站在北极圈的雪夜里,没有婚戒,没有丈夫,没有顾太太这个身份,也没有那栋三亿别墅里所有人羡慕的光鲜。

可我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真正活着。

至于顾言洲——

他现在大概正站在一地狼藉的婚礼现场,被无数目光包围,被无数问题追着,手里死死攥着那几张纸,终于明白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

可那又怎样。

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有些门,一旦关上,就不会再开。

他花五亿美元,买走了一个顾太太的位置。

而我用那五亿美元,买回了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