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这天,王建国把一个五百块的红包递到王秀花手里,谁都没想到,就是这么薄薄一只红包,最后把这个家生生撕开了一道再也合不上的口子。
那天下午,王秀花从一点多就进了厨房,围裙一系,灶火一开,基本没怎么歇过。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窗户上全是白蒙蒙的水汽,她一边拿抹布擦,一边还不忘盯着炉子上的汤。红烧肉得收汁,排骨得再焖一会儿,鲈鱼上锅前还得再淋一层蒸鱼豉油,鸡也得斩得整齐一点,不然王建国总说她切得太大块,不精致。
精不精致的,其实她心里明白,儿子哪里是真的挑这个。说到底,就是随口一说。可她这个当妈的,偏偏句句都记得。
她把蒸蛋羹端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屋里灯一开,暖烘烘的,一桌菜也有了样子。王秀花站在餐桌边看了半天,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满足。她就这么一个儿子,平时不在身边,过年能回来一趟,哪怕只是吃顿饭,她也觉得忙这一下午值了。
门铃响的时候,她几乎是小跑着去开的门。
“回来啦?”
王建国提着两箱牛奶和一兜水果站在门口,后头跟着李雯雯。李雯雯穿了件浅色长大衣,头发卷得很精致,进门先弯腰换鞋,嘴上客客气气地叫了声“妈”。
“冷不冷?快进来快进来,菜都好了,就等你们了。”王秀花接过东西,笑得眼角都是褶子。
王建国一进门就闻着香了,探头往餐桌看:“妈,您又做这么多,咱们三个人哪吃得完啊。”
“谁说三个人,待会儿你们走的时候还能打包带走。”王秀花一边说,一边忙着拿碗筷,“雯雯爱吃清淡的,我鱼蒸得嫩,排骨也没放太多糖。建国,你小时候最爱吃这蛋羹,我还给你撒了点虾皮。”
李雯雯笑了笑,拿手机对着桌子拍了几张照:“妈,您这手艺真可以,朋友圈一发,别人都得羡慕死。”
“拍它干啥,赶紧趁热吃。”王秀花嘴上嫌麻烦,脸上却是高兴的。
饭桌上,气氛一开始还算热乎。
王建国说公司今年还不错,项目结得顺利,年底奖金发了两万多。李雯雯接着说他们部门最近忙得厉害,年前好几天都加班到十点以后,弄得人头都大了。
“那过完年出去玩玩呗。”王建国说,“前两天不是还念叨想去海南吗?”
“你真有时间?”李雯雯眼睛一下亮了。
“请几天年假就行,咱们带着孩子一起去,或者把孩子放你妈那儿,咱俩去也行。”
李雯雯笑得很甜:“那还是得看机票贵不贵。”
王秀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给他们夹菜。她听着年轻人说旅游,说酒店,说海景房,说拍照要穿什么裙子,偶尔跟着笑一下,却怎么都插不上几句。不是她不想说,是她根本不懂。她这辈子最远也就去过一次省城医院,海南长什么样,她只在电视里见过。
她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觉得嘴里的排骨有点咸,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盐放多了。
吃完饭,王建国难得勤快,把袖子一撸就说去洗碗。王秀花哪舍得,赶紧把他推出去:“你坐着去,回来一趟还让你动手,我成什么了。”
“妈,我洗一下怎么了。”
“用不着。你去陪雯雯说话。”
王建国被赶出去,只好去了客厅。李雯雯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屏幕映得她脸上亮一块暗一块。王秀花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啦啦地响着,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儿子脚步声又进来了。
“妈。”
“嗯?”
王建国从钱包里抽出五百块钱,折了两下,塞到她手里:“过年了,这是我跟雯雯一点心意。”
王秀花一愣,下意识就往回推:“给我干啥,你们在外头花钱的地方多,我有退休金,够用。”
“妈,给您您就拿着,想买点啥买点啥。别老舍不得。”
王秀花看着儿子,心口忽然有点热,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五百不多,可她在意的也不是这个数。她笑着把钱收了,嘴上还客气:“行,那我就收着了,谢谢儿子,谢谢儿媳妇。”
王建国笑笑,转身出去了。
王秀花把手上的水甩干,低头看了看那五百块,正准备夹进钱包,厨房门外忽然传来李雯雯打电话的声音。她声音柔柔的,腻得像化开的糖。
“妈,新年快乐呀。”
王秀花本来也没想听,可厨房和客厅本来就隔得不远,何况屋子不大,稍微静一点,说什么都能听见。
“建国刚给您包了三万块钱红包,您和爸别舍不得花啊。我们做儿女的,也就是尽点心意。对,建国说了,孝敬您二老是应该的……”
王秀花整个人一下定在那儿。
她手里还捏着那五百块,指尖都凉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甚至还抬头朝外看了一眼,李雯雯正半靠在沙发边,笑得眉眼弯弯,讲电话的语气又亲热又体面。
“三万”两个字像根细针,轻轻扎进耳朵里,开始还不疼,过了一会儿,才一点点往心里钻。
她没出去,也没出声,只是默默把那五百块塞进围裙兜里,继续洗最后两个碗。可她已经听不太清水声了,脑子里来来回回只剩一句——建国刚给您包了三万块钱红包。
给丈母娘三万,给亲妈五百。
原来差得这么明白。
她一晚上都没怎么睡着。夜里两点多,她起来喝水,路过客厅时,看见儿子和儿媳临走前放在桌上的礼盒,包装倒是挺漂亮,里面是两盒点心,一罐茶叶。她想起中秋那回,王建国给她拎了盒超市搞活动的月饼,嘴里还说:“妈,您不讲究这些,买实惠的就行。”
那会儿她还觉得儿子会过日子,不乱花钱。
现在再想,只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大年初一一早,王建国的电话就响了。王秀花正在厨房煮饺子,听见儿子边接电话边往阳台那边走,声音放得很轻,可她还是能听出来,电话那头是李雯雯。
“头疼?严重不严重……量体温了吗……行,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王建国就开始穿外套。
“怎么了?”王秀花从厨房探出头。
“雯雯有点不舒服,可能昨晚着凉了,我去看看她。”
“那你还没吃饺子呢。”
“不吃了,路上随便买点。”
“要不要去医院?”
“先去买药看看,应该没大事。”王建国急急忙忙换鞋,“妈,您自己吃,别等我了,我今天可能不过来了。”
门咔哒一声关上,屋里一下空了。
锅里的饺子还在翻滚,热气扑上来,王秀花却觉得厨房里冷得厉害。她忽然想起上个月自己腰疼得直不起身,给王建国打电话时,他说那天有个重要会议,实在脱不开身,让她先去医院看看,晚上再说。
那天她自己打车去的医院,排队挂号,做检查,拿药,一天下来累得腿都打颤。王建国晚上确实来了,站在病床边问了两句,连半小时都没待够,就说第二天要早起开会。
她当时还替他找理由,说年轻人上班不容易,别让儿子为难。
现在看,哪有什么走不开,不过是分谁罢了。
初二那天,王建国带着老婆孩子去岳父母家拜年,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王秀花站在门口,瞧见里面有两条烟,还有一箱海参、一堆礼盒,看起来就不便宜。
“买这么多?”
“给雯雯爸妈带的,过年嘛。”王建国说得很随意。
“花不少吧。”
“还行,两千多。”
王秀花“哦”了一声,没再问。
她看着儿子提着东西下楼,背影很快,连回头都没有。她站在原地,门没关,冷风往屋里灌,她忽然觉得自己像家里一件旧家具,被人习惯了放在那儿,想起来时搭理两句,想不起来,也就那么搁着。
初三下午,张阿姨来串门,坐下没聊几句,就压低声音说:“秀花,你家建国现在是真出息了。我听说啊,他每个月都给雯雯爸妈五千块生活费呢。”
王秀花心里像被什么撞了一下,脸上却没显出来:“你听谁说的?”
“对门老李他闺女,不是跟雯雯一个单位嘛。说雯雯平时可得意了,说她老公对她爸妈特别孝顺,逢年过节送钱送礼不说,前阵子还买了个一万多的按摩椅。”
张阿姨说完,还叹了一句:“现在这样的女婿,不多了。”
王秀花笑了笑,附和似的点了点头,可张阿姨一走,她脸上的笑就撑不住了。
她回屋翻出床头柜里那个旧账本。那本子边角都卷了,纸页发黄,翻开时还有一点老纸的霉味。她年轻时就有记账的习惯,大到几万块,小到买一斤鸡蛋,都记过。后来年纪大了,很多事记不住,倒是这些字,一笔一画都还在。
她慢慢往前翻。
给王建国买车,十二万。
婚礼酒席贴补,两万。
新房装修,又出了三万。
孩子出生后,她怕小两口压力大,每个月拿两千贴奶粉钱,一连贴了两年。
再后来,孙子上幼儿园,她又给了学费。
这些钱加一块,早就不是几百几千的事了。她不是要跟儿子算账,可人心一旦凉下来,就会不由自主地翻旧账。越翻越难受,越想越不是滋味。
她以前总觉得,给儿子花是天经地义的,哪有父母跟孩子分得那么清。可现在她突然明白,自己不分,人家心里其实是有分寸的。只不过,这份分寸,从来没落到她这边。
到了晚上,李雯雯把她拉进了一个家长群。说是孩子班上的家长群,让奶奶也进来看看老师通知,平时有活动也好知道。
王秀花本来不太会玩微信,进群以后就在那儿看。她还没弄明白群公告在哪儿,李雯雯就先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叠一叠整整齐齐的钞票,下面配了一句话:老公给我爸妈准备的新年红包,真的感动了,嫁对人比什么都强。
群里一下热闹起来。
有人说真羡慕。
有人说你老公太会做人了。
还有人打趣,说这样的女婿给自己也来一个。
李雯雯回得很快,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得意:其实钱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那份心。建国一直都觉得,老人把女儿养大不容易,作为女婿更应该上心。
王秀花盯着那几行字,胸口堵得慌。
她忽然有点喘不上气,就把群退了出去。手机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她在黑色反光里看见了自己的脸,松松垮垮的,眼角耷着,像一棵被冬天抽干了水分的老树。
那天夜里,她第一次起了卖房子的念头。
其实这套房子不大,八十来平,还是老小区,没有电梯,墙皮也有些旧。可这是她和老伴年轻时候一点点攒钱买下来的。老伴走得早,后来这房子就成了她全部的念想。她以前总说,自己死也得死在这儿,哪儿都不去。
可现在她突然不想守了。
守着给谁看呢?
初四上午,房产中介上门来看房。来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姓刘,说话挺利索,一进门就先夸房子采光好,地段也不错,学区在这片算吃香。
“阿姨,您这房子要是真卖,不愁没人接。”小刘拿着本子边看边记,“就是楼层高了点,没电梯,但价格压一压,很快能出手。”
“能卖多少?”
“正常挂八十万左右,诚心卖的话,七十八也差不多。”
王秀花想都没想:“那就七十八。”
小刘愣了愣:“您不用再考虑考虑?这种大事,最好还是跟家里人商量一下。”
“这房子写的是我的名字。”王秀花说,“我自己能做主。”
她说得很平,可那股平静底下,是拧着劲的。小刘看出来了,就没再多问,留了联系方式,说下午就给她挂牌。
中介走后,王秀花开始收拾东西。
她没多少值钱东西。衣柜里大多是穿了好些年的旧衣服,抽屉里是药盒、针线、老花镜,还有一摞照片。她把照片一张张拿出来看,看到王建国小时候穿着开裆裤坐在澡盆里笑,看到他上小学第一天背着书包站在门口,看到他高考完和她在校门口拍的那张合影,看到他结婚那天,她站在边上笑得拘谨又满足。
她看着看着,鼻子发酸。
人真奇怪,最舍不下的,往往都是让你最疼的那些东西。
初五一大早,买家就来了。是对年轻夫妻,刚结婚,手里预算有限,看了两套都不满意,见到这套时眼睛都亮了。
“阿姨,您这个户型挺方正的,南北通透。”
“阳台也大,晾衣服方便。”
“就是装修旧点,不过我们可以重新装。”
小两口你一句我一句,声音里全是对新生活的期待。王秀花站在旁边听着,忽然想起自己刚搬进来那年,也是这个样子。那会儿家里穷,连像样的家具都没几件,可她和老伴坐在空房里,都高兴得不行,觉得只要有个自己的窝,以后的日子再苦也能熬。
可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到头来,这个窝也留不住了。
买家走后没多久,王建国的电话就打来了。
“妈,您要卖房?”
王秀花沉默了两秒:“嗯。”
“为什么啊?好好的卖房干什么?”
“住够了,不想住了。”
“您别开玩笑,这事儿不是闹着玩的。”
“我没开玩笑。”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王建国声音明显急了:“妈,您等我,我现在过去。”
不到半小时,王建国就回来了。一进门,他连鞋都没换好,直奔客厅:“妈,您到底怎么想的?”
王秀花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那本旧账本。她抬头看了儿子一眼,语气平得很:“想清楚了,卖房,搬走。”
“搬哪去?”
“老年公寓。”
“您疯了吧?”王建国声音一下大了,“自己家住得好好的,去什么老年公寓?”
“我一个人住哪都一样。”
“怎么能一样?这房子以后——”
他说到一半,顿住了。
王秀花却替他说完了:“以后留给你,是吧?”
王建国不说话了。
“王建国,”她轻轻笑了一下,“你还记着这个呢。”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王秀花看着他,“给我五百,给你丈母娘三万,你是什么意思?每个月给她父母五千生活费,你又是什么意思?我生病你说忙,她一头疼你就往那边跑,这又是什么意思?”
每一句问出来,都像把藏了很久的刺翻出来。
王建国脸色一点点白了。
“妈,您都知道了?”
“我要是不知道,你准备瞒我多久?”王秀花声音不大,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发慌,“你是不是觉得我老了,好哄,随便给点就行?反正我是你妈,不会跟你计较。可人家不一样,人家得供着,得捧着,得拿真金白银去换那点脸色,是不是?”
“不是,妈,您听我说——”
“我听着呢,你说。”
王建国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雯雯她爸妈……一直不怎么看得上我。”
这话一出口,屋里顿时更安静了。
王秀花盯着他,没接话。
王建国低着头,手攥得很紧:“从谈恋爱那会儿,他们就嫌我条件一般,家里也普通。结婚的时候虽然没明说,但那种态度,您也不是一点感觉不到。我……我就是想让他们对我改观点,想让他们知道,我不是没本事,也不是不懂事的人。”
“所以呢?”王秀花问。
“所以我就想着,对他们好一点,多表示一点,日子久了,他们总会接受我。”
王秀花听完,半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问:“那我呢?”
王建国一愣。
“你想让他们接受你,就拿我垫脚?”她声音开始发抖,“你想让别人夸你孝顺,就拿你亲妈的心去填?王建国,你怎么想得出来的?”
“妈,我不是故意要伤您的心。”
“可你已经伤了。”王秀花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你嘴上说不是故意,做出来的每一件事都扎在我心上。你是不是觉得,我天生就该理解你,包容你,给你让路?因为我是你妈,所以我活该排后面,是不是?”
王建国一句都答不上来。
就在这时,门又开了,李雯雯也赶了过来。她大概是在电话里听出了不对,一进门就先叫了声“妈”,然后看王建国,再看王秀花,脸上有点不自在。
“婆婆,您别生气,咱们坐下说。”
“还有什么好说的。”王秀花抹了把脸,“你在群里说得挺明白的,建国多孝顺你爸妈,多有心。我都看见了。”
李雯雯脸色一下僵住了。
“不是,那个群里我就是随手一发……”
“随手一发?”王秀花笑了,“你随手一发,别人夸的是你老公,戳的是我这个当婆婆的心。你当然觉得没什么,因为疼的不是你。”
李雯雯一时接不上话,只能去看王建国。可王建国自己都已经乱了。
沉默了一会儿,李雯雯才低声说:“婆婆,这件事确实是我们做得不周到。可卖房子太冲动了,真没必要闹成这样。”
“闹?”王秀花抬眼,“你觉得我是闹?”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是闹,我是想明白了。”王秀花一字一句地说,“既然你们心里早就有轻重,那我也得给自己留条路。房子是我的,我愿意卖就卖。以后你们爱怎么孝顺谁,怎么去讨谁高兴,都跟我没关系。”
王建国听到这儿,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妈,我错了,您别卖房,行不行?”
他这一跪,屋里空气都像凝住了。
李雯雯也吓了一跳,赶紧去拉他:“建国,你干什么,快起来。”
可王建国没动。他眼圈红得厉害,声音也哑了:“妈,我真知道错了。您给我一次机会,我以后改,我以后一定改。”
王秀花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心里疼得发紧。那是她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孩子,小时候摔一跤她都舍不得,现在这样跪着求她,她怎么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
可也就是因为这样,她才更清楚,有些软一旦心里起了,后面的苦还是得自己咽。
她转过脸,没去扶他,只说:“起来吧。你现在跪,是因为我要卖房,不是因为你真懂我有多难受。”
王建国整个人僵住。
“如果今天我不卖房,你会跪吗?”她问。
这句话问出去,没人能答。
王秀花闭了闭眼,缓了缓,声音恢复了平静:“回去吧。明天我去签合同。”
第二天上午十点,王秀花准时到了中介门店。买家也到了,夫妻俩明显有点紧张,生怕中途出岔子。小刘把合同一份份摊开,指着需要签字的地方耐心讲。
王秀花正低头看条款,门一下被推开,王建国气喘吁吁冲了进来。
“妈,您不能签!”
店里人都吓了一跳。
小刘赶紧上前拦:“先生,您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她是我妈,这房子是我们家的!”
“房产证上是王阿姨一个人的名字,她有权决定出售。”小刘尽量把话说得客气。
买家夫妻面面相觑,脸色都变了。年轻丈夫小声问:“阿姨,这不会有问题吧?”
“没有问题。”王秀花把笔拿起来,“继续。”
“妈!”王建国几步冲过来,声音都在抖,“您非要这样吗?”
王秀花抬头看他:“是。”
“您想过没有,这套房子卖了,咱们这个家就真的没了。”
“早就没了。”王秀花淡淡说,“不是今天才没的。”
王建国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整个人都木住了。
他还想说什么,可王秀花已经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落下去那一下,干脆得很,没有半点犹豫。
那一刻,王建国脸上的血色都褪干净了。
合同签完,收了定金,手续一步步往下走。王秀花从头到尾都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处理别人的事。出了门店,她站在路边等车,王建国追出来,声音里全是慌。
“妈,您真的一点退路都不给我留了?”
王秀花看着街上的车流,半晌才说:“是你先没给我留的。”
说完,她上了车。
房子过户很快,钱到账也快。王秀花没拖泥带水,直接去老年公寓订了个朝南的单间。地方不大,但干净,有食堂,有活动室,还有护理人员。她去看了两次,就定下来了。
搬家那天,王建国来了,什么都没说,闷头搬箱子。王秀花也没拦。她不是不让他尽这个力,是她心里已经清楚,这点力气搬不回什么。
东西不多,半天就收拾完了。
临走前,王秀花站在旧屋里看了一圈。窗帘是她自己缝的,沙发用了十几年,茶几角上还有孙子小时候撞出来的一道印子。她轻轻摸了摸门框,像是在和一段日子告别。
王建国站在她身后,忽然低声说:“妈,对不起。”
王秀花没回头,只说:“这句话,你早该说。可惜,太晚了。”
搬进老年公寓以后,她的日子反而一点点顺了起来。早上有阿姨提醒量血压,食堂饭菜也算清淡,下午还有人组织唱歌、练字、跳操。起先她不太习惯,觉得哪儿哪儿都不是家。可住了半个月,竟也慢慢安定下来。
人到了一定年纪,有时要的不是多热闹,是别再受气。
王建国来过几次,有时候拎点水果,有时候带盒点心,都被前台按她的意思拦了。她不是没听说,也不是一点都不心软。可每次一想到那五百块钱,想到三万红包,想到自己一个人在医院排队的背影,心就又硬了回去。
几个月后,李雯雯怀了二胎,反应很大,吃不下睡不好。她娘家那边顾着大的已经够累了,这下腾不开手,夫妻俩这才想起王秀花来。
王建国给她打电话,第一通她没接。第二通接了,听见那声“妈”,她直接把电话挂了。
后来王建国找到公寓来,前台给她打电话问要不要见,她只说了两个字:“不见。”
说不见,就真不见。
她不是赌气,她只是终于学会了先顾自己。
这一年秋天,公寓里组织去桂林旅游。王秀花本来舍不得花钱,后来想了想,还是报了名。她头一回坐飞机,起飞的时候紧张得手心出汗,旁边一个差不多年纪的大姐笑着安慰她,说没事,眼一闭一睁就到了。
她们一起看山看水,坐竹筏,拍照,还在酒店里学着摆姿势。照片洗出来时,王秀花自己都愣了一下。镜头里的老太太穿着花丝巾,脸上有笑,虽然老了,可眼里竟然还有点亮。
她忽然明白,人活到最后,靠的还是自己把自己撑住。
再后来,王建国的日子也没轻松多少。二胎出生后,家里更忙了,岳父母嘴上还是夸他懂事,遇到真费心费力的时候,却也没谁能一直顶上。保姆请了又换,孩子哭闹,大的作业,小的发烧,夫妻俩常常忙得焦头烂额。
有一次,大儿子突然问他:“爸爸,我是不是没有奶奶?”
王建国愣了半天,只能说:“有。”
“那为什么别人放学都有奶奶接,我没有?”
王建国喉咙发紧,答不上来。
孩子又问:“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
那天晚上,王建国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烟抽了一根又一根。风吹在脸上,凉得厉害。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站在阳台上发呆。那时刚工作不顺,回家一脸丧气,王秀花给他端了碗热汤,拍着他说,别怕,天塌不下来,有妈呢。
可现在,那个会说“有妈呢”的人,被他亲手推远了。
两年后,王建国在商场里偶遇了王秀花。
那天她和几个老姐妹一起逛超市,手里推着购物车,穿了件深蓝色大衣,头发还专门去理过,精神头挺好。王建国一眼就认出来了,想都没想就追过去。
“妈!”
王秀花听见了,脚步停了一下,转过头来。
她看见是他,眼神里没有惊,也没有怒,只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平静。平静得像看见一个不太熟的人。
“有事?”她问。
王建国嗓子发涩:“妈,我想请您吃个饭。”
“不用了。”
“那我送您回去。”
“也不用。”
“妈……”他声音一下就低了,“这些年,我真的一直在后悔。”
王秀花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说:“后悔有用的话,人就不用长记性了。”
说完,她推着车走了。
王建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她和朋友说笑着往前走。那背影不快,可一步一步,都离他很远。
他忽然明白,她不是不疼了,是疼过头了,疼到最后,连回头都不愿意了。
再后来,王建国事业做得越来越好,职位升了,收入高了,逢年过节送出去的红包越来越厚。岳父母逢人就夸,说这个女婿没白疼,办事体面,人也孝顺。
可只有王建国自己知道,那些夸奖听进耳朵里,早没了当年的满足。他拼命想证明自己,最后确实换来了一些认可,可他失去的,是再多钱都换不回来的东西。
每年过年,他还是会包红包,给岳父母,给孩子,给亲戚,包得一个比一个厚。可包到最后,他总会想起很多年前那张皱巴巴的五百块,想起母亲当时笑着收下时,那句“谢谢儿子儿媳妇”。
那时候她是真高兴过的。
只是那点高兴,很快就被“三万”两个字碾碎了。
王秀花后来一直住在老年公寓。她学书法,练合唱,天气好的时候和姐妹们一起去公园晒太阳,冬天围着围巾去早市买菜,偶尔也出去短途旅游。别人看她,都说她看着比以前敞亮多了。
她自己也承认,离开那个家以后,日子没想象中那么难。
就是有些夜里,窗外风一大,她还是会想起从前。想起小小的王建国趴在她背上睡着,想起他第一次叫“妈”,想起他考上大学那天抱着她说,以后一定让她享福。
这些画面不是说丢就能丢的。到底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怎么可能一点不牵扯。
可人活到最后,总得明白一件事——有些爱,不是你给得越多,就一定能换来同样的珍惜。真心这东西,要是老被轻慢,迟早会凉。
王秀花不是没给过机会,她只是终于在那个五百块红包里,看清了自己在儿子心里到底被放在什么位置。
看清了,也就不想再骗自己了。
往后很多年,王建国再没真正走进过母亲的生活。偶尔他会从别人口中听到她的消息,说她最近又去哪里玩了,说她参加了什么比赛,说她写的毛笔字还得了奖。每听见一句,他心里都说不出的难受。
她离开他以后,过得并不差。
可他失去母亲以后,心里却一直空着一块。
有时候他甚至会想,如果那年除夕,他递出去的不是五百,而是和岳母一样的三万,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可转念一想,又知道问题从来不只是红包。
红包只是把那些年压着的委屈,全都挑明了而已。
真正让王秀花失去一个儿子的,不是五百块,是他一次次把她放到后面,一次次默认她会体谅,一次次觉得亲妈不用哄,也不会走。
可偏偏,人心就是这么一点点走散的。
等你发现时,那个站在原地等你的人,早就转身了。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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