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翠花,今年五十六岁,河南周口人。
说这些的时候,我正站在北大中文系的一间教室里,面前围了一圈学生,还有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他们都瞪着眼睛看我。不是那种看笑话的瞪,是真被什么东西震住了那种。
教授手里捧着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封面是用废纸箱糊的,边角都磨毛了,但被他翻开的那个页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字。蓝色圆珠笔写的,有些地方墨水都洇开了,可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出来的。
“这是……你写的?”教授的声音有点抖。
我点了点头,把三轮车钥匙揣进裤兜里。裤兜上还沾着收废品时候蹭的灰。
这事儿说起来,得从三年前讲起。
我是2019年来的北京。不是来享福的,是来讨生活的。儿子在这边工地上搬砖,儿媳妇刚生了个大胖小子,我得帮着带带孩子。可我这人闲不住,孩子一睡着我就浑身不自在。后来小区里一个保洁大姐跟我说,你咋不去收废品呢?又不耽误带孩子,还能挣个菜钱。
我想了想,也行。
于是我就骑上了三轮车,在北大附近这片转悠。说实话,最开始我压根没想过进什么大学。那大门多气派啊,我这浑身灰扑扑的,哪好意思往里走?但收废品这行你也知道,得往小区里钻,有时候学校家属区的老师会叫我去收旧书旧报纸,一来二去,我就跟北大的几个门卫混了个脸熟。
有个小门,在西南角,管门的老张人好,看我每天驮着孩子蹬三轮,有时候还帮我推一把。他跟我说:“大姐,你想进就进,没人拦你。”
我说:“我又不是学生,进去干啥?”
老张笑了:“进去看看呗,公园似的,又不要票。”
我第一次进去,是推着三轮车,后头坐着我家小孙子。九月份,校园里到处是梧桐树,叶子还绿着,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碎金子。我当时就愣住了。
我这辈子没上过什么学。小学三年级,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我爹说,翠花,别念了,回来帮你娘喂猪。我就没再进过学校。后来看弟弟妹妹写作业,我偷偷拿他们的铅笔头在本子上写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手抖得像筛糠。
可我从小就喜欢字。喜欢到什么程度呢?村里贴的告示,路边扔的旧报纸,哪怕地上捡的半张烟盒纸,只要上头有字,我都要拿起来看看。看不懂的就问人,问不到就憋着,心里痒痒的。
那天在北大校园里,我推着三轮车走到一栋楼前头,听见里头有人在讲课。声音不大,透过窗户缝传出来,温温吞吞的,像我妈以前在灶台边跟我说话。
我没忍住,把三轮车停在墙根底下,孩子睡着了,我就蹲在窗户底下听了一耳朵。
那天讲的是《诗经》,我到现在都记得。教授说,“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说的是鸟叫,说的是河边的小岛,但真正想说的是什么?是想说一个人心里头装了一个人,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我蹲在窗户底下,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不是因为什么爱情。是因为我突然觉得,原来我从小憋在心里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人用这么好听的话说出来了。就像黑屋子里头忽然开了一扇窗。
从那以后,我就着了魔。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先把收来的废品分类,纸箱子压扁捆好,塑料瓶子踩扁装袋,铁皮罐头盒单独放。然后把孙子喂饱,送到他妈妈那儿。差不多九点多,我就蹬着三轮车到北大,把车停在那栋教学楼后头的小路上,然后溜进去。
我穿得干净,但一看就不是学生。没关系,我专挑最后一排靠墙角的位子坐,把头低着,假装在整理什么东西。上课铃一响,灯一关,PPT一亮,谁还看得见我?就算看见了,也只当是谁家来打扫卫生的阿姨。
我包里永远带着三样东西:一个水杯,一块馒头,还有那个用废纸箱糊的笔记本。
这个笔记本说来也巧,是从一个学生扔掉的旧书堆里捡来的。封面没了,我就拿废纸箱的硬纸板重新糊了一个,拿线缝上。笔是收废品时候捡的,圆珠笔,蓝色,笔帽裂了,用透明胶缠了两圈,还能写。
我文化程度低,教授讲的东西,我大半都听不懂。但我不怕,我听不懂的就记下来,回去查。怎么查?我收废品的时候收过一本《新华字典》,都快散架了,我拿浆糊一页一页粘好的。不认识的字就查字典,查完了在旁边标拼音,标意思,有时候还画个小图帮助自己记。
后来我学会了用手机。我儿子淘汰下来的旧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但能上网。我让楼下水果店的小伙子帮我装了个浏览器,不会拼音就用写的,把字一笔一划写在屏幕上,慢慢搜。
你不知道那个过程有多笨。有时候一个字,我翻字典翻了半小时没找着,急得满头汗。有时候搜出来一堆解释,全是生字,我又得一个一个去查。查着查着,天就黑了,孙子在边上哭,我才想起来还没做饭。
可我就是停不下来。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你饿了很久,忽然看见一桌子菜,你明知道吃不了那么多,可你就是想往嘴里塞。
三年下来,我蹭了多少节课,我自己都数不清了。
中文系的课我蹭得最多。古代文学、现代文学、语言学概论,有时候还去蹭历史系的。哪个教室门开着,哪个教授讲得好,我门儿清。有几位教授我特别喜欢,他们的课我几乎每节都去。我知道他们长什么样,知道他们讲课喜欢踱步还是喜欢坐着,知道他们讲到激动处会敲桌子。
但他们不知道我。
我就像教室里的一件旧家具,安安静静待在那儿。偶尔有学生回头看我一眼,目光也是飘过去的,跟看窗外的树没什么区别。
我从不在意。真的不在意。我一个收废品的,能坐在北大的教室里听课,已经是老天爷开眼了,还要啥自行车?
直到那天。
那天是周三下午,我去听王教授的课。王教授七十多了,教古典文献学的,讲课慢悠悠的,但每句话都像从井里打上来的水,又凉又甜。我特别喜欢听他讲版本学,讲古籍的流传和散佚,讲那些书是怎么被人一页一页保存下来的。
那天他讲到《永乐大典》的流失,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他说,很多珍贵的古籍,就这么没了,被火烧了,被水淹了,被人当废纸卖了。说到“当废纸卖了”的时候,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因为我收过太多旧书了。有些书拿在手里,纸张发黄发脆,有股说不出的霉味,可里头的字,漂亮得不像话。我一直觉得可惜,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可惜。听了王教授的课我才明白,那些旧书,有些可能比我的命还值钱。
课间休息的时候,我照例在角落里啃馒头。那天忘了带水杯,馒头干得噎嗓子,我就使劲往下咽。正咽着呢,王教授忽然走过来了。他走得慢,皮鞋踩在地上发出轻轻的“笃笃”声,一直走到我面前。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说:“这位同学,我注意你很久了。”
我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同学?叫我?
我嘴里还塞着馒头,呜呜咽咽地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
王教授没催我,就站在那儿等我。等我把馒头咽下去了,他才指了指我放在膝盖上的笔记本,说:“我能看看吗?”
我说不出拒绝的话,就傻乎乎地把笔记本递过去了。
他翻开第一页,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那个笔记本,我从第一页开始,每一页都记得满满当当。我记东西有自己的法子,听不懂的就画符号,回来弄懂了再补上。旁边空白的地方写满了查来的注释,有的是字典上抄的,有的是手机上搜的,有的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有些页面上还贴着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文章,拿胶水粘的,边角翘起来,又被我按平了。
王教授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翻到中间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指着一处问:“这个《说文解字》的条目,你从哪儿找来的?”
我小声说:“网上搜的,我没看过那本书,太贵了,买不起。”
他又翻了几页,指着我画的一张图。那是我自己琢磨着画的《诗经》篇章结构图,歪歪扭扭的,但每个方框里头的字都写得端端正正。他说:“这是你自己画的?”
我点点头。
他的眼睛红了。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教授,翻着一个收废品大妈用废纸箱糊的笔记本,眼睛红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事。他转过身,对着教室里还没走的学生,举起我的笔记本,说:“你们都过来看看。”
学生们围过来了,一个接一个地传阅。我听见有学生小声说:“天哪,这个笔记做得比我们还好。”还有人说:“这得查多少资料啊。”一个戴眼镜的女孩子看了几页,忽然抬头看我,眼眶也红了,说:“阿姨,您太厉害了。”
我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就反复地在裤子上蹭。我心里头翻江倒海的,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还是王教授替我解了围。他把笔记本还给我,认认真真地看着我的眼睛,说了一句话:“知识不分贵贱,坐在哪里听课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把这些东西真正装进了心里。”
我没忍住,哭了。
当着那么多学生的面,一个收废品的农村老太太,哭得像个孩子。
后来这事儿不知道怎么就传出去了。有记者来采访,有电视台来拍,还有人说要给我捐书捐钱。我都谢绝了。不是矫情,是我觉得我做的事儿不值当这么大张旗鼓。
我就是想听个课,想认几个字,想弄明白那些我从小就想弄明白的东西。我没想过要出名,也没想过要感动谁。就像你喜欢吃面条,你天天吃,你能说你在感动谁吗?不能,你就是馋那一口。
现在我还是每天蹬着三轮车收废品。早上五点半起来,捆纸箱,踩瓶子,送孩子,然后去北大蹭课。有时候王教授会特意留个位子给我,不再是角落里的了,有时候是第一排。他说,你不用躲着,你该坐在亮处。
笔记本我换了一个新的。上次王教授送了我一个,牛皮封面,厚墩墩的,拿在手里像块砖头。我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李翠花,五十六岁,河南周口人,北大旁听生。”
这辈子,能写这几个字,值了。
至于那个用废纸箱糊的老笔记本,我把它放在床头柜里,跟我的户口本放在一起。那上面记的不仅是课堂笔记,还是我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一个没念过几天书的农村妇女,在北大的屋檐下,一字一句捡回来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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