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说,我希望我们这部片子更应该叫“吴越王”?
为什么不呢,如果不读懂吴越王,何以读懂吴越国,如果没有读懂吴越王,何以读懂陌上花开?何以三世五王?何以人间天堂?何以纳土归宋?何以天下太平?
那么,吴越王是谁?
钱镠(852—932),五代十国时期吴越国的创立者,庙号太祖,谥号武肃王。在中国漫长的君王谱系中,他并非最显赫的名字——没有秦皇汉武的赫赫武功,没有唐宗宋祖的鼎鼎威名。即便于杭州城,千百年来,提起杭州,人们最津津乐道的是唐代白居易宋代苏东坡;而那个在唐宋之间真正奠定杭州千年繁华的人,那位承唐启宋于乱世间延续中华文明的人,却被历史的风沙掩埋。所以我说,如果中华五千年文明是一幅长卷,那么,五代十国历史就是一个被忽视太久或者被误读太深的段落,尤其吴越国,更是唐宋之间两宋之前应该被看见的一个华彩的篇章。
我想,这是中国历史上独一无二的“吴越王”。我们要做一部关于勇者、智者、王者与长者的史诗。所以,纪录片【吴越国】的创作,不只在于制作执行选择怎样的方法逻辑,而在于认知体系基于怎样的精神逻辑。
勇者:乱世孤勇者
“余自束发以来,少贫苦,肩贩负米以养亲,稍有馀暇,温理春秋,兼读武经。十七而习兵法,二十一投军。”
这是钱镠在《武肃王遗训》中的自述,寥寥数语,道尽了一位乱世英雄的起点。而有关钱镠出生,却像极了我们熟悉的民间叙事的大王出世。抛开所有的这些语焉不详和传说迷雾,我们可以获得准确历史记录的信息是,在钱镠出生的公元852年,还有后梁太祖朱温、南吴太祖杨行密和楚武穆王马殷,命运把他们与大唐帝国终结的大历史交织在了一起。有关钱镠还有一个确凿的记录是,他十六岁便开始冒险贩卖私盐,往来于浙江海盐和安徽等地,他用肩膀扛起了生计。但我们也知道钱镠并非寻常的私盐贩子。他胸有沟壑,“常与群儿在石镜山前一株大女贞树下行军游戏,指挥颇有法度”。二十一岁那年,他为护卫乡里而毅然投军,从此走上了一条刀头舔血的英雄之路。
乾符六年(879年),黄巢军数万人南下临安,时任董昌八都兵偏将的钱镠以少胜多,智退黄巢军。此后数十年间,他身经数百战,“其间叛贼诛而神人快,国宪立而忠义彰”,一步步从偏将升迁至杭州刺史、镇海节度使,一剑东南定长鲸,直至镇守两浙十三州。在那个“四方豪杰并起”的血色黎明中,钱镠凭一身孤勇,从最底层的私盐贩子杀出了一条通往王座的血路。
我们的镜头从临安功臣山下婆留井开始。
但是我们想呈现的不是一个被神话了的君王,而是一个血肉饱满的“勇者”——他的勇,不在于天生神力,而在于明知前路凶险却毅然弯弓上马的决绝,正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大忠大勇大义者。
智者:遗训哲思者
钱镠的独特,不仅在于他能打天下,更在于他能治天下、传天下。他为后世留下的最宝贵的遗产,是凝聚在“八训”与“遗训”中的生存与治国智慧。
公元912年,钱镠亲订《武肃王八训》,以晋代以来大族衰亡为鉴,严正家教。临终前,他又留下十条“遗训”晓谕子孙,其中最核心的训诫只有寥寥数语:
“第一:要尔等心存忠孝,爱兵恤民。第二:凡中国之君,虽易异姓,宜善事之。第三:要度德量力而识时务,如遇真主,宜速归附。圣人云顺天者存。又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免动干戈,即所以爱民也。”
这短短百余字,是钱镠一生智慧的结晶,也是吴越国七十二年国祚延续的精神密码。他看透了乱世的本质——争雄逐鹿者终被时代碾碎,唯有守护百姓者才能被历史铭记。他深知吴越地狭兵少,无意逐鹿中原,因此确立“奉中原正朔”的基本国策。他不仅自己拒绝称帝的诱惑,临终前还反复叮嘱子孙:“勿以易姓废事大之礼”。
这份智慧最终孕育出了中华家训史上的瑰宝。《武肃王八训》和《武肃王遗训》经后世整理归纳,形成了著名的《钱氏家训》,全文共544字,其中“利在一身勿谋也,利在天下者必谋之;利在一时固谋也,利在万世者更谋之”之语,至今仍是中国家训中最振聋发聩的箴言。而可以与这个遗训形成互文的,正是那封饱满情感的“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的家信。缓缓归,是钱氏家族千年兴盛的温柔河床,也是我们讲述和阅读吴越王故事应该有的内心节奏和隐秘通道。
我们希望以钱氏后裔对家训的代代传承为叙事线索,让这部家训完成千年以降延及当代的完整叙事。吴越王的故事,是武肃王的故事,是三世五王的故事,也是我们的故事。千年家训,一脉相承。我们想告诉观众:这部纪录片要完整呈现的,不只是一位王者的故事,更是一部穿越千年的精神史。
王者:安民睿见者
钱镠的“王者”格局,不在于他“地方千里,带甲十万”,而在于他始终把“民”字放在所有谋划之上。
“十四州百姓系吴越之根本。”《武肃王遗训》中如是说。
这绝非空话。在那个“世方喋血以事干戈”的五代乱世,各路枭雄你争我夺、生灵涂炭,而钱镠选择了另一条路——“我且闭关而修蚕织”。他以“保境安民”为国策,对内轻徭薄赋、劝课农桑,对外不称帝、不挑衅、不扩张,以一隅之力护佑一方百姓。
钱镠从保护乡民的朴实愿望起兵,一生最在意的也不过“衣锦还乡”。吴越国在内政上最大的成就,是兴修水利、建设城市。钱镠深知钱塘江水患是杭州发展的致命威胁。公元910年,他调集二十万军民,在钱塘江北岸开启了一场气壮山河的水利大会战,采用创新的“竹笼填石法”,从六和塔到艮山门修筑了一道绵延数万丈的捍海石塘,彻底根治了潮水之患,留下了“钱王射潮”的千古传说。他还多次修筑杭州城墙,使杭州城的规模比隋朝时扩大近一倍,奠定了这座千年古都的城市格局。此后,他又在太湖流域造堰蓄洪,疏浚西湖,整理鉴湖,使两浙之地真正成为“鱼米之乡”。
钱镠悍海射潮和三筑杭州城,堪称另一个版本的愚公移山和大禹治水,其背后的精神逻辑是江浙人的生存智慧和政治哲学。
所以,我以为所谓神话,不啻于百姓们给王的加冕。
后世百姓称钱镠为“海龙王”,两浙之间颂声载道。清代学者朱国桢评价吴越国纳土归宋之举:“且完国归朝,不杀一人,则其功德大矣!”这句话虽然说的是钱俶,但其精神源头,正是钱镠种下的那粒“不杀一人”的种子。
钱镠的远见更体现在他“善事中国”的战略格局上。他始终恪守“奉中原正朔”,不断遣使进贡以证心迹。在五代十国的刀光剑影中,吴越国凭借这份政治智慧,成为十国中存续时间最长、经济文化发展最高、百姓生活最安定的一隅乐土。钱镠的虑远卓见不仅保住了吴越国72年国祚,更为半个多世纪后钱俶“纳土归宋”、实现中华民族的和平统一埋下了最关键的伏笔。
我们会把最重要的镜头聚焦于神话传说般的射潮悍海、投龙问简和陌上花开这些吴越国历史名场面,用纪实而近于视觉奇观相结合的画面表达来呈现这位“人间天堂奠基人”的真正力量。更重要的是,我们将通过生动的纪实叙事,实现“人间与天堂共生,历史与现实互证”的影像体系构建,展现一个王者超越时代的大局观给今天吴越故地带来的幸福感:王者夫人的车马,会缓缓回到锦绣湖山。花还在开,归人,还在路上。
长者:孤独守望者
最后,我想告诉大家一个最容易被忽略、却最令人动容的维度:钱镠的“长者”身份。
钱镠生于852年,卒于932年,享年82岁。在那个“五代十国皇帝平均寿命不到40岁”的乱世——朱温56岁被亲子所杀,李存勖42岁兵变身亡,石敬瑭51岁忧愤而死,柴荣39岁英年早逝!钱镠的82岁高龄,堪称一个令人震惊的异数。他比朱温多活了25年;他去世时,赵匡胤尚未出生;他亲历了唐、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五代更迭,亲眼看着一个个雄主在刀光剑影中倒下,而他自己始终稳若泰山。
这是一种怎样的孤独?
当我们把镜头对向那个烽火四起的年代,会看到一幅令人唏嘘的画面:钱镠的昔日盟友和大哥董昌,因越州称帝被钱镠亲手平定;曾经的一生之敌和儿女亲家杨行密,早逝于江淮烽火之中;北方的劲敌与盟友朱温、李克用、李存勖,一个个在权力的巅峰上骤然坠落。到了晚年,钱镠身边的老面孔越来越少,而朝堂上的年轻人越来越陌生。他是那个时代最后的幸存者,一个孤独地见证了整个时代沉浮的长者。
这份孤独,也许是他能够长寿的根本原因之一。据载,钱镠不似其他君王那般通宵宴饮、奢靡无度。他每天卯时起床,习“八段锦”,午间必午睡,戌时就寝,饮食以清淡为主——“每餐一荤一素,米饭不过三碗,酒不过三杯”。有人劝他宵衣旰食、日夜操劳,他淡然回答:“身体垮了,拿什么治天下?”这份近乎“佛系”的养生哲学背后,是一个历经沧桑的长者对生命最朴素也最深刻的理解。
在有限的记录里,我们曾经看到相关钱镠一生推崇【春秋】,辞世前有所谓子孙围绕诵读【春秋】的传说。但是我最后放弃了这个场景的复原,不只是因为起源于传说的叙事,更在于我希望他的最后离开,应该有一场缓缓花开之上的春雨。
在我们看来,钱镠的长寿,根本原因在于他内心的安宁与笃定。他没有争霸天下的野心,没有称帝为王的虚荣,从守护一方水土、庇护一方百姓的朴素初心出发,当其他枭雄在争名逐利中耗尽生命时,钱镠却因“不争”而“天长地久”。这个悖论,恰恰是他给予今人最宝贵的人生启示。
我们的镜头将用强烈的今昔对比时空折叠来呈现这一主题:一边是中原大地战火纷飞、帝王如流星般转瞬即逝,一边是杭州城内堰闸安好、稻花飘香的宁静画面。钱镠就站在今天的杭州南山路钱王祠之前,永远像一个不动声色的长者,静静注视着这个时代的潮起潮落。在这个场景里,我们还可以听见钱氏后裔在片中对于家训的诵读和书写,让跨越千年的血脉之声,与千年前的武肃王隔空对话——这种“长者”的力量,穿越时光,依然在今日的钱氏家族中脉脉流淌。
为什么说,我们欠他一部真正的纪录片?
千年之间,大众对杭州城的认知,仍然更多地停留在白居易和苏东坡。这并非苛责观众,而是一种历史的无奈——在唐宋两座文化高峰之间,那个真正奠定“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孤勇者,那位以“善事中国、保境安民”护佑两浙百姓近百年的吴越王,被时代遗忘在了历史的夹缝之中。
我们今天要拍的,不是一部君王传记,而是一次对历史记忆的郑重打捞。从勇者到智者,从王者到长者,钱镠的一生浓缩了五代乱世中最稀缺的品质:在黑暗中杀出血路的勇气,在杀戮中坚守仁心的定力,在争雄中保持清醒的远见,在喧哗中独守寂寞的坦然。而这一切,最终凝结在钱氏家训那穿越千年的字句之中,凝聚在杭州城的每一寸水土之间。
九百年前,苏轼在杭州任通判,应邀撰写《表忠观碑》,盛赞钱氏三代五王仁德,吴越百姓“至于老死,不识兵革”,欧阳修说吴越王“有德于斯民甚厚”。今天,我们要用镜头重新书写这篇跨越千年的“表忠观碑”,让这个时代的观众真正了解:在白居易和苏东坡之间,在唐宋两座高峰之间,曾经有一个名字叫钱镠。他不仅是吴越国的创建者,更是杭州城的缔造者、和平统一的奠基者、千年家训的书写者、中华文明的传承者。
从这种认知出发,我们不妨称钱镠是一位仁者。
在那个”以杀伐为能事”的五代乱世,钱镠的“仁”显得尤为珍贵。他证明了:真正的力量,不是来之兵戎杀伐,而是来之守护;真正的伟大,不是一城一池的版图,而是让百姓免识刀锋;真正的不朽,不在功德碑文,而在文明传承和天意人心。他不只属于吴越故地,更应该属于那一脉难得的、以苍生为念的仁者王道传统。
我们欠吴越王一部真正的纪录片。
来 源 | 《吴越国》总导演 许继锋
责 编 | 徐慧芳
编 审 | 吴思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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