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卧与站票
火车在夜色里穿行,像一把钝刀切开浓稠的黑暗。
我靠着车厢连接处的门,能闻到泡面、汗味和铁锈混合的气息。
脚下传来有节奏的震动,哐当,哐当,像是谁在耳边敲着不会停的钟。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
十八个小时前,我应该在软卧包厢里,躺在那张不算宽敞但足够平整的铺位上。现在我站在这里,两腿发麻,后背抵着冰凉的厢壁,看着窗外偶尔闪过的零星灯火。
“小周,情况有变。”
办公室主任老孙打电话来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咸了。
“你的软卧票调整了一下,站票。没办法,临时有重要物资要运,理解一下。”
我握着手机,站在火车站候车室熙攘的人群中。
理解一下。
这三个字像三枚钉子,把我钉在原地。我看着手中那张打印好的软卧车票,上面清晰地印着“下铺16车8号”,明天上午十点发车,明天晚上就能到省城。
现在这张票作废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站票,无座,同一趟车。
“招商引资团的行程不能改,外商明天下午到省城,我得去接。”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知道,知道,所以才给你换成站票嘛,车次不变,就是条件艰苦点。小周啊,你是年轻人,站一站没什么,当年我们出差,站三十六个小时都是常事。”
老孙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通过电流传来,有些失真。
“可是孙主任,我这次是去接德国来的考察团,关系到三个亿的投资项目。我这样站一夜过去,第二天怎么有精神谈事情?”
“哎,要相信自己的意志力嘛。再说了,外商看的是我们的诚意和营商环境,不是看你个人休息得好不好。就这样,车票已经改好了,你直接去取就行。厅里还有会,我先挂了。”
忙音。
短促,干脆,不留余地。
我放下手机,看着候车大厅屏幕上滚动的列车信息。那趟车的软卧票已经售罄,连硬卧都没了。站票还有,很多,多得像是永远卖不完。
我能怎么办?
打电话给厅长?说办公室主任把我的软卧改成了站票,我要投诉?
然后呢?
厅长会怎么说?“小周,要以大局为重,克服一下困难。”
或者更糟——“这点苦都吃不了,怎么担当大任?”
我二十七岁,进省发改委三年,在招商引资处做科员。这次德国霍夫曼集团来考察,是我跟了八个月的项目。从第一封邮件往来,到三次视频会议,再到对方终于点头答应派团来看现场。
处长拍拍我的肩:“小周,这个项目成了,你就是头功。”
现在,我要站一夜火车,拖着僵硬的双腿和昏沉的脑袋,去迎接那几位对时间精度要求到分钟的德国人。
我深吸一口气,把作废的软卧票仔细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去自动取票机,取出了那张站票。
薄薄的纸片,轻得没有分量。
车厢连接处的人越来越多。
夜越深,那些买到坐票的人也熬不住了,一个个从座位上起身,到这里抽烟、活动腿脚、透透气。于是本就有限的空间更加拥挤。
我缩了缩身子,给人让出位置。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蹲在角落里,孩子约莫两三岁,睡得不安稳,时不时抽泣一声。女人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哼着听不清词的歌谣。
对面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伯,脚边放着两个鼓囊囊的编织袋。他蹲不下去,就靠在厢壁上,闭着眼,但眼皮不时颤动。
“小伙子,你去哪儿?”老伯忽然睁开眼,问我。
“省城。”
“出差?”
“嗯。”
“有座位没?”
“站票。”
老伯点点头,一副“我懂”的表情。“这年头,出门不容易。我这是去省城看病,闺女给挂的专家号,排了两个月才排上。坐票买不着,卧铺太贵,就这样站着去吧。”
他从编织袋里摸索出一个塑料凳,那种可以折叠的、十块钱一个的小凳子。
“给你坐会儿。”
我愣了愣。
“不用不用,您自己坐。”
“我蹲不住,站着反而舒服。你坐,看你这打扮,是干部吧?明天还有正事要办吧?别推了,坐。”
他把塑料凳展开,放在我脚边。
矮小的凳子,离地不过二十公分。但在这一刻,它比任何真皮沙发都珍贵。
我道了谢,坐下去。腿部的压力瞬间缓解,一阵酸麻从脚底直冲大腿,我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
“慢慢来,坐久了突然站起来才难受。”老伯很懂。
“您经常坐这趟车?”
“一年两三回吧。闺女在省城安了家,非要接我去,我不愿意。这次是实在没办法,这腿。”他指了指自己的右腿,“疼了半年了,镇卫生院说是骨质增生,治不好。闺女不信,非要带我来省城看。”
“会好的。”
“好不好,都得看。闺女一片心意,不能辜负。”老伯说着,又从编织袋里掏出个水煮鸡蛋,递给我,“晚饭没吃吧?垫垫肚子。”
我确实没吃。
从接到老孙电话,到赶到火车站,再到排队取票、过安检、挤上车,我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我接过鸡蛋,蛋壳温热,应该是早上煮好一直揣在怀里的。
“谢谢您。”
“客气啥,出门在外,都不容易。”
我剥开蛋壳,蛋白很嫩,蛋黄是恰到好处的熟度,不干不噎。我小口吃着,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酸。
老伯不再说话,继续闭目养神。
孩子又哭了,女人抱起孩子,轻轻摇晃。哭声渐渐弱下去,变成细小的抽噎。
火车钻进隧道,轰鸣声陡然增大,淹没了所有细微的声响。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车厢内昏暗的灯光,在玻璃上投出模糊的倒影。
我看着倒影中的自己。
头发乱了,西装外套起了褶皱,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是连续一周加班准备材料的痕迹。
口袋里那张作废的软卧票,边缘有些锋利,硌着大腿。
我吃完鸡蛋,把蛋壳小心地收在纸巾里。
然后拿出手机,再次确认明天的行程安排。
上午十点零五分,列车抵达省城站。
十点四十分,接上霍夫曼集团考察团一行五人。
十一点,前往高新区考察地块。
十二点半,工作午餐。
下午两点,与开发区管委会座谈。
下午四点,参观本地合作企业。
下午六点,欢迎晚宴。
晚上八点,送外商回酒店。
晚上九点,我需要整理全天考察记录,形成简报,发回厅里。
每一环都不能出错。
每一分钟都不能耽误。
而现在,我坐在这张十块钱的塑料凳上,背靠着冰凉的车厢壁,计算着还有多少个小时可以“休息”。
老伯的呼噜声轻轻响起,平稳,绵长。
抱着孩子的女人终于把孩子哄睡了,她自己却还睁着眼,望着窗外飞逝的黑暗。
我收起手机,也闭上眼睛。
能睡一分钟,是一分钟。
梦境破碎而凌乱。
我梦见自己在奔跑,脚下是铁轨,一根接一根,无穷无尽。远处有火车鸣笛,声音尖锐刺耳。我想躲开,腿却像灌了铅,抬不起来。
回头,看见老孙站在月台上,朝我挥手。
“小周,快跑啊,车要开了!”
我拼命跑,铁轨却突然变得柔软,像沼泽一样陷住我的脚。火车越来越近,车头的灯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然后我醒了。
是被冻醒的。
车厢空调开得很足,我穿着单薄的西装,坐着不动,寒意就一丝丝渗进骨头里。我睁开眼睛,发现老伯正把一件旧军大衣盖在我身上。
“看你打哆嗦,别冻感冒了。”他说。
“您自己……”
“我穿着棉袄,厚实。你们年轻人,要风度不要温度,这不行,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我确实冷,就没有再推辞,把军大衣裹紧了些。大衣有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还有阳光晒过的气息,很温暖。
“几点了?”我问。
老伯掏出个老式翻盖手机,按亮屏幕。“四点半,还有一个多小时天亮。”
“您一直没睡?”
“睡了,刚醒。人老了,觉少。”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动作有些迟缓。我注意到他的手,关节粗大,皮肤黝黑,布满了裂口和老茧。
这是一双劳动的手。
“您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我问。
“种地,种了一辈子。后来年纪大了,种不动了,就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这不,生病了,小卖部也关了。”老伯笑笑,笑容里有种认命的坦然。
“孩子有出息,在省城扎根了,是好事。”
“是啊,闺女争气。就是太操心,老惦记着我。我说我这把老骨头,有什么好惦记的,她非要接我去省城,说医疗条件好。我说不去,她就在电话里哭。”
老伯摇摇头,语气无奈,眼神里却透着暖意。
“父母啊,就是不想给孩子添麻烦。可孩子不这么想,她们觉得这是应该的。想想也是,她小时候,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她带大,现在她反过来照顾我,这就是轮回。”
轮回。
我咀嚼着这个词。
车窗外,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深蓝退去,变成灰白,然后是淡淡的橙红。远山的轮廓清晰起来,像用炭笔勾勒的素描。
田野,村庄,电线杆,一一掠过。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站起来,把塑料凳折好,还给老伯。
“谢谢您。”
“客气啥。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周正。周到的周,正直的正。”
“好名字。我姓田,田地的田。我闺女叫田雨,雨水的雨。她在省城医院当护士,你要是以后看病,可以找她,不过最好别生病。”
田老伯笑呵呵地说。
我也笑了。
“希望不用麻烦您女儿。”
“对嘛,健康最重要。”
列车广播响起,提醒乘客省城站即将到达,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车厢里骚动起来。
睡觉的人醒了,收拾行李。站着的人活动腿脚,准备下车。厕所门前排起了队,人们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哈欠。
我整理了一下西装,抚平褶皱,系好领带。从公文包里拿出梳子,对着车窗玻璃的反光,把头发梳理整齐。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带血丝,但眼神还算清明。
可以了。
这样去见人,不算失礼。
列车缓缓进站,刹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站台的灯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明亮得有些刺眼。
我帮田老伯拎起一个编织袋,他连忙说不用。
“我拎得动,不重。”
“没事,顺路,我也要出站。”
我们随着人流慢慢挪向车门。人真多,前胸贴后背,空气浑浊。各种气味混合在一起——泡面、包子、汗水、香水,还有火车本身那股铁锈和机油的味道。
车门打开,冷空气灌进来。
我深吸一口气,踏上月台。
省城站的早晨,繁忙而有序。人流如织,广播声、脚步声、行李箱滚轮声、接站人的呼喊声,交织成一片都市晨曲。
田老伯的女儿在出站口等着。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子,穿着米色羽绒服,扎着马尾,清秀的脸上带着焦急。看到田老伯,她眼睛一亮,小跑过来。
“爸!”
“哎,慢点慢点,跑啥。”
“你怎么又带这么多东西,不是说了省城什么都有吗?”
“家里的土鸡蛋,你爱吃。还有腊肉,你老公不是喜欢吗?都是好东西,城里买不着。”
田雨接过编织袋,沉得她踉跄了一下。我连忙帮了一把。
“谢谢您,您是?”
“同车的,您父亲一路照顾我。”我说。
田雨打量了我一眼,大概是看我穿着西装拎着公文包,有些诧异。“您也是出差?”
“对,来接人。”
“那您忙,不耽误您了。爸,我们打车回家,你先休息一下,下午我带你去医院。”
“不急不急,你先上班。”
“我今天调休了,专门陪你看病。”
父女俩说着话,朝出租车候车区走去。田老伯回头朝我挥挥手,我也挥了挥手。
然后我转身,朝出站口另一侧走去。
那里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是我的同事小吴,他提前一天过来安排车辆和酒店。
“周科!”小吴看到我,小跑过来,“您可算到了,路上顺利吗?”
“顺利。”我说。
“您脸色不太好,没休息好?”
“站票,没怎么睡。”
小吴愣了愣。“站票?不是软卧吗?我给您订的明明是软卧啊。”
“临时调整了,没事。车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就在那边。酒店也安排好了,外商十点半到机场,我们现在过去时间刚好。”小吴说着,压低声音,“不过周科,您这状态……要不要先回酒店洗漱一下,换身衣服?”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西装虽然整理过,但细看还是有褶皱。皮鞋沾了灰,头发也只是随便梳了梳。一夜未眠,脸上肯定透着疲惫。
“来不及了,直接去机场。车上有湿巾吗?我擦把脸。”
“有有有,矿泉水、湿巾、薄荷糖,我都备好了。”
小吴办事一向周到,这也是处长派他来配合我的原因。
我们上了商务车,司机是个老师傅,点点头算是打招呼。车子驶出火车站,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我接过湿巾,仔细擦了脸和手。清凉的触感让人精神一振。又含了颗薄荷糖,辛辣的味道直冲头顶,睡意被逼退几分。
“材料都带齐了?”我问小吴。
“带齐了,中德文对照的招商手册、项目计划书、地块规划图、政策汇编,还有给外商的礼品,都在这儿。”小吴拍了拍脚边两个大文件箱。
“礼品是什么?”
“按照您之前定的,景德镇青花瓷茶具,每人一套,装在礼盒里。另外给团长单独准备了一幅本地书法家的作品,写的是‘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嗯,可以。”
我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还有二十分钟到机场,我可以眯一会儿。
车子平稳行驶,窗外的街景快速后退。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这是省城,是我工作了三年却依然觉得陌生的城市。
每次来,都是匆匆。
开会,汇报,接待,考察。
然后离开。
像一阵风,吹过,不留痕迹。
手机响了。
我看了一眼,是老孙。
“小周啊,到了吧?”
“到了,孙主任。”
“路上辛苦啦。怎么样,站一夜,还能撑住吧?年轻就是好啊,我们当年……”
“孙主任,我马上要接外商了,您有什么事吗?”我打断他。
“哦,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提醒你一下,这次接待规格虽然高,但也要注意节约。厅里最近在抓三公经费,你可别超标了。晚餐标准按照每人两百安排,酒水就用本地酒吧,别上茅台五粮液那些。”
“明白。”
“还有,汇报材料要突出重点,尤其是我们给出的优惠政策,土地价格、税收减免这些,要讲清楚。德国人严谨,喜欢数据,你多准备点数字。”
“都准备了。”
“那就好。对了,晚上宴会,厅长可能过来敬个酒,你安排一下时间。”
“厅长要过来?”我坐直了身体。
“可能,还不确定。你先准备好,万一来了,别措手不及。”
“好的,我会安排。”
“行,那你忙吧。记住,这次项目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三个亿的投资,放在哪里都是大政绩。好好干,厅里看着你呢。”
电话挂了。
我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心里那点因为田老伯而升起的暖意,渐渐凉了下去。
三亿投资。
大政绩。
厅里看着你。
每个字都像一块石头,压过来。
“周科,您要不要喝点水?”小吴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我接过,喝了一口。水很凉,流过喉咙,清醒了几分。
“小吴。”
“哎。”
“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项目没谈成,会怎么样?”
小吴愣了一下,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不会吧,咱们跟了这么久,前期沟通都很顺利,对方意向很强啊。而且这次他们主动提出要来看现场,说明很有诚意。”
“嗯,也是。”
我把矿泉水瓶握在手里,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车到了机场。
国际到达厅,人来人往。巨大的电子屏滚动着航班信息。我看着那趟从法兰克福飞来的航班状态:已到达。
“到了到了!”小吴指着屏幕。
我们走到接机口,已经有不少人等在栏杆外。有举着牌子的导游,有捧着鲜花的亲友,有穿着制服的司机。
我接过小吴手中的牌子,上面用中德文写着“欢迎霍夫曼集团考察团”。
整理了一下西装,站直身体。
深呼吸。
再深呼吸。
好了,周正,你可以的。
无论昨晚站了多久,无论有多累,现在,你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
因为你是代表省里,代表发改委,来迎接重要的投资商。
因为你肩上扛着的,不仅是三个亿的投资,还有你的前途,你的未来。
因为老孙在看着,厅长在看着,全厅上下都在看着。
出站口开始有人流涌出。
我睁大眼睛,在人群中寻找着那几张在视频会议里见过的面孔。
一个,两个,三个……
来了。
五个人,清一色的深色西装,提着公文包和登机箱。为首的正是霍夫曼集团亚太区总裁,施密特先生。他个子很高,灰白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眼镜,表情严肃。
我举起牌子,用德语打招呼:“施密特先生,欢迎来到中国。”
施密特看到我,点点头,带着团队走过来。
握手,寒暄,介绍团队成员。
我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用流利的德语介绍自己和同事小吴,然后引导他们往停车场走。
“车已经在等了,我们先送各位去酒店休息。午餐安排在工作之后,各位看可以吗?”
“可以,在飞机上睡过了,我们不累,直接开始工作吧。”施密特说。
德国人的效率,果然名不虚传。
“好的,那我们先去高新区看地块。”
一行人上了商务车。车子很宽敞,但坐了七个人,还是显得有些拥挤。我把副驾驶座让给了施密特先生的助理,自己和小吴坐在最后排。
车驶出机场,驶向高新区。
我打起精神,开始介绍沿途的规划和发展。
施密特先生话不多,但听得很认真,偶尔提出问题。土地性质、产权年限、周边配套设施、劳动力成本、物流条件……每个问题都直指核心。
我一一作答,尽量详细,数据准确。
小吴在旁边配合,适时地递上资料和图册。
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
除了我时不时需要掐自己的大腿,以保持清醒。
一夜未眠的后遗症开始显现。头隐隐作痛,眼皮沉重,思维时不时会断片。有两次,施密特先生问问题,我反应慢了一拍,还是小吴在旁边补充,才没露出破绽。
“周先生身体不舒服吗?”施密特先生忽然问。
“没有,只是昨晚没休息好,抱歉。”我连忙说。
“要注意身体,健康是第一位的。”
“谢谢关心。”
车子终于抵达高新区。
地块位于开发区东侧,面积约五百亩,目前是平整过的土地,四周已经建起了围墙。门口挂着醒目的牌子:“霍夫曼集团高端制造基地(拟建)”。
我们下车,实地察看。
四月的风,还带着凉意。空旷的工地上,风毫无遮挡地吹过,扬起细细的尘土。
我裹紧了西装,还是觉得冷。
施密特先生和他的团队却很认真,他们沿着地块边缘走,用德语交谈着,不时停下来,指指点点。有人拍照,有人记录,有人用测量工具估算距离。
我陪在旁边,努力集中注意力,回答他们提出的每一个问题。
这块地的优势很明显:位置好,交通便利,配套成熟,政策优惠。
但缺点也有:周边已有几家大型工厂,未来可能存在用工竞争;物流虽然方便,但距离港口还有一段距离;最重要的是,土地价格虽然优惠,但也不是白送,三个亿的投资里,有一大部分要用来买地建厂。
“周先生,你们承诺的‘七通一平’,具体什么时候能完成?”施密特先生问。
“最晚今年年底。实际上,水电已经通了,路网也在建设中,半年内可以完成。”
“污水处理呢?我们工厂的废水处理要求很高,必须达到欧盟排放标准。”
“开发区有专门的污水处理厂,如果贵公司有特殊要求,我们可以协调单独建设预处理设施,这部分费用可以由开发区承担一部分。”
“电力供应稳定性如何?”
“双回路供电,保证不会因为停电影响生产。如果需要,还可以申请专线。”
一问一答,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我嗓子开始发干,说话声音有些沙哑。小吴及时递过来一瓶水,我喝了几口,稍微缓解。
施密特先生看了看表。
“差不多了,去下一个点吧。”
“好的,接下来我们去参观本地合作企业,是一家汽车零部件制造商,他们的生产工艺和管理模式,可能对贵公司有参考价值。”
我们重新上车。
接下来的行程,紧凑而高效。
参观企业,座谈,工作午餐,与开发区管委会会谈……一环扣一环,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
我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不停地说话,介绍,解释,协调。
脸笑得有些僵硬,腿站得发软,头越来越疼。
但我不能停。
因为施密特先生和他的团队,始终保持着专业和专注。他们的问题犀利而具体,他们的记录详细而严谨,他们的时间观念精确到分钟。
这就是德国人。
你想要他们的投资,就必须拿出对等的专业和诚意。
下午四点,参观结束。
按照原计划,接下来是回酒店休息,六点开始欢迎晚宴。
但在回程的车上,施密特先生忽然说:“周先生,我们想看看你们的研发中心。”
我愣了一下。
行程表里没有这一项。
“研发中心?”
“是的,我们了解到,省里在高新区设有一个智能制造研发中心,我们想去看看。这关系到我们未来在这里的技术合作可能性。”
我脑子飞速转动。
研发中心确实有,但那是省科技厅牵头搞的,刚成立不到一年,还处在起步阶段。里面设备不全,人员也不齐整,现在去看,根本拿不出手。
而且,研发中心今天……好像不开放?
“施密特先生,研发中心今天可能不太方便,我们需要提前预约……”
“不能临时安排吗?我们明天一早就飞上海,没有其他时间了。”施密特先生推了推眼镜,眼神锐利。
我看向小吴,小吴微微摇头,示意他也没准备。
“我联系一下。”我说着,拿出手机,走到车后部,压低声音打电话。
先打给研发中心负责人,没人接。
再打给科技厅对接的同事,手机关机。
我额头开始冒汗。
“怎么样?”施密特先生问。
“稍等,我再问问。”我勉强笑了笑,继续打电话。
这次打给了处长。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处长,霍夫曼团队想去看研发中心,现在,临时提出的。研发中心那边联系不上,您看能不能协调一下?”
“现在?”处长的声音有些为难,“研发中心今天好像有内部评审会,不对外开放。而且就算开放,现在也快下班了,人都走了。”
“能不能想想办法?他们明天一早就走,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想想……这样,你带他们去高新区展示中心,那里有研发中心的模型和介绍,先应付一下。我这边再联系研发中心,看看能不能安排个值班人员过去开门。”
“展示中心行吗?他们要看的是实际的研究设施……”
“没办法中的办法。小周,你随机应变,尽量稳住他们。研发中心那边,我尽快给你回复。”
电话挂了。
我走回座位,对施密特先生说:“研发中心那边今天有内部会议,我们暂时去不了。不过我们可以先去高新区展示中心,那里有研发中心的详细介绍和模型展示。如果各位有兴趣,我们可以安排明天早上去研发中心实地看看,只是时间会非常紧张,可能影响各位的航班。”
施密特先生皱了皱眉,和他的团队成员用德语快速交流了几句。
然后他说:“展示中心就不必了,我们在资料里看过。如果研发中心今天不方便,那就算了。我们更看重实际的研究能力,而不是模型和介绍。”
我的心沉了一下。
“理解。那这样,我让研发中心把最新的研究成果和项目介绍发过来,晚上用餐时给各位过目,可以吗?”
“可以。”
施密特先生点点头,但表情明显冷淡了些。
车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我坐回座位,手心都是汗。
小吴递过来一个担忧的眼神,我摇摇头,示意他别说话。
接下来的路程,安静得令人窒息。
只有车子的引擎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回到酒店,已经是下午五点半。
距离晚宴还有半小时。
我把外商送到房间休息,然后和小吴回到我们自己的房间。一进门,我就瘫坐在椅子上,连解开领带的力气都没有。
“周科,您没事吧?脸色好差。”小吴担心地问。
“没事,就是有点累。研发中心那边联系上了吗?”
“联系上了,科技厅的刘处说,可以安排人过去开门,但最快也要六点半才能到。而且……今天确实没什么可看的,大部分设备都在调试,研究员也下班了。”
“六点半……”我看了看表,“晚宴六点开始,最迟七点要结束,因为厅长可能七点半过来敬酒。时间来不及了。”
“那怎么办?”
“把研发中心的材料准备好,越详细越好,晚上我给施密特先生看。另外,跟酒店说一下,晚宴推迟十五分钟开始,就说我们在准备重要资料。”
“好,我马上去办。”
小吴出去了。
我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一片繁华景象。
可我心里却一片冰凉。
事情正在一点点偏离轨道。
研发中心只是个插曲,但已经暴露了我们的准备不足。施密特先生那样的人,不会看不到这一点。
而更糟糕的是,我的状态越来越差。
头痛加剧,像有根锥子在脑子里钻。喉咙发干发痒,想咳嗽。身上一阵阵发冷,可能是昨晚在车上冻着了。
我从行李箱里翻出感冒药,吞了两片。
又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布满血丝,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这个样子,怎么参加晚宴?怎么应付接下来的谈话?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厅长秘书。
“小周,厅长晚上七点半到酒店,大概停留二十分钟。你安排好,到时候陪厅长给外商敬个酒,简单汇报一下情况。”
“明白,需要准备书面汇报材料吗?”
“不用,口头汇报就行。重点是投资意向,厅长关心这个。”
“好的。”
“另外,厅长问,外商对咱们的条件还满意吗?”
“目前来看,基本满意,但有些细节还需要进一步沟通。”我斟酌着用词。
“那就好。三个亿不是小数目,成了,你们处今年就算超额完成任务了。好好表现,厅长很重视这个项目。”
“明白,谢谢主任。”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三个亿。
又是三个亿。
每个人都在说这三个亿,好像这三个亿已经是囊中之物。
可我知道,生意场上,没有什么是确定的。尤其是在合同签订之前,一切都有可能。
而我,站了一夜火车,头疼欲裂,却要在这里强打精神,应付最难缠的德国人,还要准备迎接厅长的检阅。
真讽刺。
晚宴在酒店三楼的包厢。
大圆桌,能坐十五个人。我们这边加上我一共五个,外商五个,加上厅长和秘书,刚好。
菜是精心准备的,既有本地特色,也考虑了外宾口味。酒是省里指定的接待用酒,不算名贵,但也拿得出手。
我提前十分钟到包厢,检查菜单、座位牌、礼品摆放。
一切就绪。
六点十分,外商准时到达。
施密特先生换了身衣服,依旧是西装,但比白天的更正式些。他的团队成员也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德国人的严谨,体现在每一个细节。
寒暄,入座。
我作为中方代表,坐在主位,施密特先生坐在我右手边。这是为了方便交谈。
晚宴开始。
我举杯致辞,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感谢他们选择我们省作为投资考察地,展望合作前景。
施密特先生也回敬,感谢热情接待,表示对这次的考察印象深刻,期待进一步合作。
场面话,漂亮而空洞。
然后上菜,倒酒,聊天。
我尽量让自己显得从容,谈笑风生,介绍每道菜的来历和特色,回答他们关于本地文化、风俗的问题。
但头痛像潮水一样,一阵阵袭来。
我不得不频繁地喝水,以缓解喉咙的不适。感冒药开始起作用,脑子有些昏沉,但我必须保持清醒。
席间,施密特先生忽然问:“周先生,我注意到你今天似乎很疲惫,是身体不适吗?”
我心里一紧,笑道:“只是昨晚没休息好,有点感冒,不碍事。”
“要注意健康。我们德国有句谚语,健康是1,其他都是后面的0,没有1,再多的0也没有意义。”
“说得对,谢谢关心。”
“对了,周先生是怎么过来的?飞机还是高铁?”
“高铁。”
“软卧吗?听说中国的高铁软卧很舒适。”
我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是……站票。”
“站票?”施密特先生显然没听懂这个词汇。
“就是没有座位,站着乘车。”我用德语解释。
施密特先生愣住了。
他的团队成员也面面相觑,显然对这个答案感到意外。
“为什么是站票?你们没有买到坐票吗?”
“买到了,但临时有调整,就换成了站票。”我尽量轻描淡写。
“从你们市到省城,高铁要多久?”
“四个半小时。”
“你站了四个半小时?”
“是的。”
施密特先生沉默了几秒。
“周先生,我很敬佩你的敬业精神。但是,作为一个重要的招商引资项目负责人,你们的政府让你站着来出差,这让我很难理解。在我们德国,如果一个项目经理需要出差,公司会提供一切必要的支持,包括舒适的交通和住宿,以确保他在最佳状态下工作。”
我笑了笑,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是……特殊情况。”
“如果连基本的差旅支持都无法保证,我们如何相信,未来在项目推进中,你们能提供高效、及时的服务?”施密特先生的问题,很直接。
桌上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我们这边的人,都有些尴尬。
我深吸一口气,说:“施密特先生,这只是个意外,不代表我们的服务水平。事实上,省里对这个项目非常重视,提供了全方位的支持。今天您看到的土地、政策、配套设施,都是最好的证明。至于我个人,站一夜火车不算什么,为了项目成功,这点辛苦是应该的。”
“我欣赏你的态度,周先生。但我们需要的是一个稳定、可靠、专业的合作伙伴,而不是个人英雄主义。”施密特先生的表情很严肃,“在德国,我们相信系统和流程,而不是个人的牺牲。因为个人的精力和状态是有限的,只有完善的系统才能保证长期稳定的输出。”
我无话可说。
他说得对,我无法反驳。
就在这时,包厢门开了。
厅长走了进来。
一身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带笑容,气场十足。
我们全体起立。
厅长径直走到施密特先生面前,伸手:“施密特先生,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
翻译在旁边快速翻译。
施密特先生与厅长握手,表情缓和了些:“感谢您的热情接待。”
“坐,都坐,别客气。”厅长在主位坐下,示意大家放松。
我简单介绍了在座的人,厅长一一颔首致意。
然后厅长举杯:“这杯酒,我代表省政府,欢迎霍夫曼集团来我省考察。我们高度重视与霍夫曼集团的合作,将提供最优惠的政策、最高效的服务,确保项目顺利落地。希望我们合作愉快,共创双赢!”
大家举杯共饮。
气氛似乎又热络起来。
厅长很会说话,从国际形势谈到产业发展,从德国制造谈到中国制造2025,引经据典,数据翔实,展现了一个高级官员应有的素养和见识。
施密特先生也给予了礼貌的回应。
看起来,一切又回到了正轨。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厅长坐了二十分钟,敬了几轮酒,说了几句鼓励的话,然后起身告辞。
临走前,他拍了拍我的肩,低声说:“小周,好好干。”
我点头。
厅长走了,包厢里又只剩下我们和外商。
晚宴继续,但气氛再也回不到最初。
施密特先生话少了很多,他的团队成员也大多沉默。我们这边的人努力找话题,但效果寥寥。
好不容易熬到八点,晚宴结束。
我送外商回房间。
在电梯里,施密特先生说:“周先生,明天早上我们七点出发去机场,就不和你告别了。感谢这两天的接待。”
“应该的。关于投资事宜,您看接下来……”
“我们需要回德国总部详细汇报,再做决定。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标准的官方回答。
没有承诺,没有时间表。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理解。期待您的好消息。”
“再见,周先生。”
“再见,祝您一路平安。”
送走外商,我回到自己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几乎虚脱。
小吴跟进来,小心翼翼地问:“周科,怎么样?”
“不知道。”我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等吧,等他们的回复。”
“我感觉……施密特先生最后的态度,有点冷淡。”
“不是有点,是很冷淡。”我苦笑,“那个站票的问题,把他惹毛了。”
“那也不能怪您啊,是孙主任……”
“不重要了。”我打断他,“结果才重要。现在,结果悬了。”
小吴沉默。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
我躺了一会儿,挣扎着坐起来。
“汇报材料准备好了吗?我得发回厅里。”
“准备好了,在电脑里。您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不用,弄完再说。”
我坐到电脑前,打开文档。
头疼得厉害,眼睛也发花。我揉了揉太阳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汇报材料,要写亮点,写成果,写外商的积极评价。
但也要写问题,写风险,写不确定性。
我斟酌着措辞,尽量客观,既不夸大,也不过分悲观。
写了一个小时,终于写完。
检查一遍,点击发送。
邮件提示发送成功。
我合上电脑,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小吴,你回房休息吧,明天一早还要送机。”
“那您呢?”
“我洗个澡,也睡了。”
“好,您早点休息。”
小吴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城市灯火璀璨,车流如织。
这个繁华的都市,这个充满机会的省份,这个我为之奋斗的项目。
现在,一切悬而未决。
而这一切,可能只是因为一张站票。
不,不是因为站票。
是因为站票背后,那种根深蒂固的思维:让你站着来,是锻炼你;让你吃苦,是为了你好;个人的舒适不重要,集体的利益才重要。
可是,在商业世界里,没有人会因为你能吃苦而给你投资。
他们只看结果,看效率,看专业性。
我叹了口气,起身洗澡。
热水冲刷身体,稍微缓解了疲劳。但头疼依旧,感冒的症状似乎加重了。
我草草擦干身体,倒在床上。
几乎是瞬间,就失去了意识。
第二天早上,我被手机铃声吵醒。
是处长。
“小周,汇报材料我看了,写得不错。外商那边有什么最新反馈吗?”
“没有,他们早上七点的飞机,现在应该已经登机了。”
“嗯,那你今天回厅里吗?”
“回,下午的高铁。”
“好,回来后直接来我办公室,详细汇报一下情况。”
“明白。”
挂了电话,我看时间,早上八点。
睡了不到五个小时,但精神比昨天好了一些。感冒还在,但头不那么疼了。
我起床,洗漱,整理行李。
小吴来敲门,说车已经准备好了,送我去火车站。
“你不跟我一起回去?”
“处长让我多留一天,把后续的一些杂事处理完。”
“好,辛苦了。”
“周科,您脸色还是不好,路上多休息。”
“知道。”
去火车站的路上,我给田老伯发了条短信,问他看病的情况。
很快,他回复了:“闺女带我在医院排队呢,人真多。医生说问题不大,开点药,定期复查就行。谢谢你关心,小伙子。”
我笑了笑,收起手机。
省城站,依旧人山人海。
我取了票,这次是坐票,二等座。
进站,候车,上车。
找到座位,放好行李,坐下。
列车开动,驶出城市,驶向田野。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忽然觉得,这趟出差,像一场梦。
一场疲惫的,荒诞的,不知道结果的梦。
四个小时后,列车到站。
我拎着公文包,随着人流走出车站。外面阳光很好,有些刺眼。我眯起眼睛,打了辆车,直接回单位。
省发改委大楼,十八层,庄严而肃穆。
我走进大楼,和熟悉的门卫点头示意,刷卡进电梯。
电梯缓缓上升,数字跳动。
我的心,也一点一点提起来。
到了十七楼,招商引资处。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打印机和键盘的声音。同事们看到我,点头打招呼,眼神里有关切,有好奇,也有试探。
我径直走向处长办公室。
敲门。
“进。”
我推门进去。
处长正在看文件,抬头看到我,指了指沙发:“坐。怎么样,累坏了吧?”
“还好。”我在沙发上坐下,背挺得笔直。
“外商那边,到底什么态度?你材料里写得很含蓄,我想听实话。”处长放下文件,看着我。
我沉默了几秒。
“处长,情况不乐观。”
“具体说说。”
“他们对土地、政策、配套设施,基本满意。但有两个问题:一是研发中心,我们没能安排他们实地参观,他们觉得我们的科研实力可能不如宣传的那么强;二是……”我顿了顿,“他们对我站票来省城的事,很有看法。”
“站票?”处长皱了皱眉,“老孙给你买的站票?”
“软卧改成了站票,说是有重要物资要运。”
“胡闹!”处长拍了下桌子,“这么重要的接待,让你站一夜过去?老孙这是怎么搞的!”
我没说话。
“这事我会跟他谈。但外商那边,就因为这个,就否定整个项目?”
“不完全是。但施密特先生说,这反映了一个问题:我们是否真的有高效、专业的服务体系。他们看重的是系统和流程,而不是个人的牺牲和努力。”
处长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还有挽回的余地吗?”
“不知道。他们说回德国总部汇报后再决定。但以我的感觉,可能性不大。”
“感觉不能作数,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也要做最大的努力。”处长站起身,走到窗边,“这样,你写一份详细的情况说明,把这两天的所有细节,尤其是外商的每一个问题、每一个反应,都写下来。我向厅里汇报。”
“是。”
“另外,你准备一下,下午厅长可能要听你当面汇报。”
“厅长?”
“嗯,他对这个项目很重视,亲自过问。你实话实说,不要隐瞒,也不要夸大。该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
“明白。”
“去吧,先回去休息一下,下午三点,到我办公室来。”
我起身,离开处长办公室。
回到自己的工位,坐下。
对面的同事小王探头过来,小声问:“周哥,听说黄了?”
“谁说的?”
“都传开了,说德国人不投了。”
“还没定,别瞎传。”我揉了揉眉心。
“哦……”小王缩回头,但眼神里写满了不信。
我打开电脑,开始写情况说明。
从接到老孙电话开始,到火车站,到塑料凳,到鸡蛋,到田老伯,到接机,到考察,到研发中心插曲,到晚宴,到站票问题,到厅长敬酒,到最后的告别。
一字一句,如实记录。
写了三个小时,近万字。
写完,检查,保存。
抬头看时间,下午两点半。
我关掉电脑,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依旧憔悴,但眼神清晰了些。
下午三点,我准时出现在处长办公室。
处长正在打电话,示意我稍等。
我站在一旁,听到他在说:“……是,厅长,我明白。小周回来了,我让他详细汇报。是,是,我们一定认真总结教训。”
电话打了五分钟。
挂断后,处长表情严肃。
“厅长现在就要见你,跟我来。”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现在?”
“嗯,走吧。”
我跟在处长身后,走向电梯。
厅长办公室在十八楼,整个楼层都很安静,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落在上面,悄无声息。
秘书通报后,我们被请了进去。
厅长办公室很大,宽敞明亮。巨大的办公桌后面,是一排书架,摆满了各种文件和书籍。墙上挂着本省的地图,还有一幅书法作品,写着“实事求是”。
厅长坐在办公桌后,正在批阅文件。
“厅长,小周来了。”处长说。
厅长抬起头,摘下眼镜。
“小周,辛苦了,坐。”
我在沙发上坐下,只坐了半边,背挺得笔直。
处长坐在我旁边。
“说说吧,什么情况。”厅长开门见山。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汇报。
从接机开始,到考察,到座谈,到晚宴,到送行。我把情况说明里的重点,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厅长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
直到我说到站票的事。
“站票?怎么回事?”厅长看向处长。
处长连忙解释:“是办公室老孙临时调整的,说有重要物资要运,把小周的软卧改成了站票。这事我也是刚知道,已经批评他了。”
厅长皱了皱眉,没说话,示意我继续。
我接着说下去,说到研发中心,说到施密特先生的态度变化,说到最后的冷淡告别。
全部说完,办公室里一片安静。
厅长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所以,你认为,这个项目失败的可能性很大?”
“是的,厅长。虽然还没有正式通知,但以我的判断,可能性超过八成。”
“原因呢?主要是因为站票?”
“不完全是,但站票是一个导火索。施密特先生认为,这反映出我们的服务体系不够专业,不够人性化。他们更看重系统和流程的可靠性,而不是个人的牺牲。”
厅长沉默了一会儿。
“小周,你站了一夜火车,第二天接着工作,很辛苦。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老孙会把你的软卧改成站票?”
我愣了愣。
“他说有重要物资要运……”
“什么重要物资,比三个亿的投资项目还重要?”厅长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种压迫感。
我答不上来。
“我刚刚问了老孙,他说,根本没有重要物资。他给你改成站票,是因为他小舅子临时要去省城,软卧票没了,他就把你的票换给了他小舅子。”
我瞪大了眼睛。
处长也一脸震惊。
“什么?老孙他……”
“他小舅子去做生意,倒腾一批货,需要软卧休息。老孙觉得,你年轻,站一站没关系,就擅自做主,把你的票换了。”厅长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这是老孙写的检查,你自己看。”
我拿起那份检查,手有些抖。
两页纸,字迹潦草,但意思很清楚:承认错误,滥用职权,以权谋私,深刻检讨,请求处分。
“厅长,我……”
“你不用说了。”厅长摆摆手,“这件事,是老孙的错,也是我的错。我管理不严,让下面的人有恃无恐。三个亿的投资,可能就因为一张车票,打了水漂。这个教训,很深刻。”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愤怒吗?当然愤怒。
委屈吗?当然委屈。
但更多的是无力。
一张车票,一次以权谋私,就让所有人几个月的努力付诸东流。
“小周,你回去写一份报告,把这次的事情,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地写下来。不要隐瞒,也不要夸大,实事求是。写完后直接交给我。”厅长看着我,眼神锐利,“这件事,必须严肃处理。不仅是老孙,所有相关责任人,都要追究。”
“是,厅长。”
“另外,你这两天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项目的事,先放一放,等外方正式回复再说。即使黄了,也不是世界末日,总结经验,重新再来。”
“是。”
“去吧。”
我和处长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厅长忽然叫住我。
“小周。”
我回头。
“你受委屈了。”厅长说,声音温和了些,“但这件事,也给我们所有人都上了一课。招商引资,不是请客吃饭,不是搞形式主义。我们要用专业、高效、真诚的服务,赢得投资者的信任。而不是靠个人的牺牲和忍耐。你明白吗?”
“明白,厅长。”
“明白就好。去吧。”
我走出厅长办公室,走进电梯。
电梯下行,失重感传来。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很累,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回到办公室,处长拍拍我的肩。
“小周,别多想,先休息。报告的事,不着急,明天再写。”
“嗯。”
“厅长说得对,即使黄了,也不是世界末日。你还年轻,路还长。”
“我知道,处长。”
“去吧,回家好好睡一觉。”
我点点头,收拾东西,离开办公室。
走出大楼,阳光依旧刺眼。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车来车往,人来人往。
这个城市,这个单位,这个系统。
它庞大,复杂,有时温暖,有时冰冷。
而我,只是其中一个小小的螺丝钉。
一张车票,就能让我站一整夜。
一次以权谋私,就能毁掉一个项目。
很荒诞,很可笑,很无奈。
但这就是现实。
我走下台阶,走到公交站。
等车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是周正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说英语的男声,带着德语口音。
“是我,请问您是?”
“我是霍夫曼集团施密特先生的助理,卡尔。施密特先生让我联系您,关于投资事宜,有一些新的想法,想和您进一步沟通。您方便吗?”
我愣住了。
“方便,当然方便。请问是……?”
“我们注意到您在接待过程中的专业和敬业,尽管条件有限。施密特先生认为,个人的态度和能力,有时比系统和流程更重要。他愿意再给你们一次机会,但需要你们提供更详细的后续支持方案。具体细节,我会发邮件给您。请问您的邮箱是……?”
我报出邮箱地址,手有些抖。
“好的,邮件稍后发出。请注意查收。另外,施密特先生让我转达对您的问候,希望您注意休息,保重身体。”
“谢谢,也请替我谢谢施密特先生。”
“会的。再见。”
“再见。”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公交站台,久久没有动。
车来了,又走了。
人来了,又走了。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有点酸。
我揉了揉眼睛,拿出手机,给处长发了条短信。
“处长,霍夫曼集团愿意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很快,处长回复了三个字。
“好样的。”
公交车又来了。
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
车子缓缓开动,窗外景色流动。
我想起田老伯,想起那个塑料凳,那个水煮鸡蛋,那件旧军大衣。
想起施密特先生严肃的脸,和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健康是1,其他都是后面的0。”
我想起厅长的话。
“招商引资,不是请客吃饭,不是搞形式主义。”
我想起老孙的检查,想起那张站票。
所有这些,像电影镜头,在脑海里一一闪过。
然后定格在最后,那个陌生号码,那个带着德语口音的英语。
“我们愿意再给你们一次机会。”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邮件提示。
我睁开眼,点开。
一封来自霍夫曼集团的邮件,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
标题是:关于进一步合作的初步意向。
我点开邮件,开始阅读。
阳光透过车窗,照在手机屏幕上,也照在我的脸上。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