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年间的一个秋夜,雨下得透心凉。雨水顺着湘军营帐的边缘倾泻而下,像是要在天地间挂起一道斩不断的珠帘。

李廷机跪在青砖地上,膝盖早已麻木。冷汗混着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吧嗒吧嗒地砸在地上。他不敢抬头,眼前的紫檀木大案后,端坐着那个执掌湘军生杀大权、威震天下的男人——曾国藩。

帐篷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以及曾国藩不急不缓翻阅案卷的沙沙声。那声音在李廷机听来,比战场上的连天炮火还要让人胆寒。

就在几个时辰前,李廷机刚刚经历了他人生中最屈辱、最绝望的一幕。作为湘军后勤营里最被看好的年轻督办,他亲手签收并发放的三万件过冬棉服,竟然全是被动过手脚的“黑心棉”。当愤怒的士兵拔出刀,将单薄的棉衣挑破,看着里面飞扬出来的芦花和发霉的败絮时,李廷机觉得自己的天塌了。

而那个经手此事的商人,那个在过去半年里对他点头哈腰、称兄道弟、将他夸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军需副办王子松,早就带着十万两白银的军款,如同人间蒸发般消失在了茫茫夜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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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自己输在哪儿了吗?”曾国藩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朱笔,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而锐利的眼睛透过摇曳的烛光,直刺李廷机的灵魂。

李廷机嘴唇颤抖着,猛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嘶哑带泣:“大帅,属下识人不明,被王子松那个奸贼蒙蔽了双眼!属下该死!属下万死难辞其咎!”

曾国藩没有发怒,只是站起身,背着手走到李廷机面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有着对年轻人的恨铁不成钢,也有着看透世道人心的沧桑。

“廷机啊,”曾国藩的声音低沉而厚重,“你以为你只是输在识人不明?你以为你是败给了王子松?不,你是败给了你自己,败给了你内心的虚荣与骄傲。我今日教你一个道理,你且将它刻在骨头缝里——那个对你极其客气、满口夸赞的人,你一定要小心。”

这句轻描淡写却重如千钧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李廷机混沌的记忆。往事一幕幕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那些他曾经以为的“知遇之恩”和“兄弟情深”,此刻全变成了淬毒的利刃。

李廷机想起自己刚被提拔为后勤督办时的意气风发。他年仅二十六岁,写得一手好文章,算盘打得极精,在调度粮草上屡建奇功,曾国藩甚至当众夸赞过他“心思缜密,可堪大用”。那时的他,虽然表面谦逊,但内心里早已不可避免地长出了骄傲的杂草。

就在那时,王子松被调到了他的手下。

王子松是个极其“周到”的人。李廷机第一次见他,他便弓着身子,笑得一脸春风,双手捧着一杯温度刚好的热茶递上来:“李大人,久仰大名。营里都说大人是当世卧龙,今日一见,单是这份气度,就让下官自惭形秽。”

李廷机当时只是淡淡一笑,并未放在心上。但在随后的日子里,王子松的“好”,像是一张细密而柔软的网,无声无息地将他包裹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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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廷机性格有些急躁,处理军务时常会因为下属的迟钝而发火。每当这时,同僚赵刚总是直言不讳地指出李廷机脾气太臭,甚至当众顶撞他,让他下不来台。而王子松则完全不同。不管李廷机发多大的火,王子松永远是笑眯眯的,不仅不生气,反而会端来一碗去火的绿豆汤,温声细语地说:“大人雷霆之怒,全是为了军国大事,是他们太愚笨,不能体察大人的苦心。大人这般雷厉风行,才显出将帅之才啊。”

李廷机写了一幅字,赵刚看了评价说“笔力轻浮,略显急躁”,气得李廷机好几天没理他。而王子松看到后,却如获至宝,竟然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连连惊叹:“大人这字,铁画银钩,已有颜公之风骨,若非胸中有十万甲兵,断然写不出这等气魄!”

人非草木,谁能拒绝一个永远顺着自己、永远懂得欣赏自己、永远提供情绪价值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