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醉的回忆录很精彩,很多资料也都翔实可信,但因为文笔“太好”,他行文的时候也颇有一些《三国演义》风采,甚至可能也是三分虚七分实,比如他与徐远举、周养浩的关系,就不像他写的那样融洽——有战犯管理人员写的回忆文章,证实周养浩在重庆期间“拟判死刑”的上报文件中,就有沈醉写的揭发材料,这才导致周养浩要拿板凳砸向沈醉的脑袋。
据沈醉回忆,他在重庆期间就已经跟徐远举、周养浩、成希超(保密局总务处长)、郭旭(保密局经理处长)修复了关系,但战犯开始写交代材料,那是学习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之后的事情,沈醉一开始是对写材料有抵触情绪的,所以周养浩拿板凳砸沈醉,并不是他们刚进重庆白公馆就发生的事情。
沈醉回忆录中还有这样一段文字:“这次各地集中到北京战犯管理所来的,都是被俘的国民党中党政军特人员职位最高的一部分。这些人被俘虏时,身上都带有不少黄金美钞。按规定,除了像四川省主席王陵基的八万两黄金,宋希濂、马励武等的几千上万两黄金,郭旭一手提箱美钞等,属于公款,应予没收外,凡带在自己身上的,即使也有些是公款,只要为数不太多,照样是归自己所有。”
沈醉一开始是在重庆学习改造的,直到1956年高级战犯大集中时才去的北京功德林(沈醉在时间上有些模糊,有一次还说是1957年国庆之后才去北京,与战犯管理人员的回忆印证可知“1957年”是沈醉记错了),此前他云南昆明陆军模范监狱、重庆白公馆、松林坡看守所、四川省公安厅第二监狱(原军统局缫丝厂办事处)等地学习改造,最后才集中到北京。
沈醉比宋希濂、王陵基、徐远举、周养浩、成希超、郭旭进京都晚,他那一批只有江阴要塞司令孔庆桂、刘文辉部二十四军参谋长王靖宇等三人,原本是包括孙渡在内的四人,但孙渡患病没有成行。
沈醉因为进京较晚,所以尽管写得绘声绘色,但他绝不是董益三打黄维耳光的目击者:那场架是1952年在功德林打的,沈醉最早也早不过1956年才跟董益三“重逢”。
沈醉言之凿凿,说王陵基有八万两黄金被没收,但王陵基对此坚决否认,还专门撰文辟谣,说自己逃跑的时候根本就没带那八万两黄金:“我原来的计划是叫保安团从邛崃、名山两县横插芦山、天全再去西昌。不料保安团刚到名山、雅安交界处,就被解放军的先头部队击溃。我这时身边已无部队,不敢多停留,便弃车步行。一路上听到很多谣言,说我带了几万两黄金。我担心出问题,便赶忙由崇庆再度转回成都,这时已经是1949年12月21日了。”
王陵基这篇文章叫《四川解放前夕我的罪恶活动》(本文黑体字,除特别注明外,均出自此文),刊发于全国政协《文史资料选辑》第五十五辑,刊发时间是1965年,但撰写时间肯定早于1965年——很多刊发的文史资料,实际就是战犯在管理所期间写的交代材料,比如徐远举的《自供状》,后来也公开刊发于全国政协回忆录专刊《纵横》1993第三期和第四期。
王陵基被抓时身上绝对没有八万两黄金,甚至连一两黄金都没有,《纵横》杂志刊发的《王陵基被捉记》明确记载:“搜其身,除轮船票和10多万元人民币(旧币),别无他物。”
十万元换成新币就是十块钱,王陵基之所以这么“穷”,是因为那所谓的“数万两”黄金,根本就没到他手上,他只是在接收单据上签了个字,人家就拿去报账了:“1949年9日半夜,财政部部长关吉玉和次长陈良先后打电话给我,说有几万两黄金要交给我,我一去,他们就催我打领条,说有四万多两黄金正在造币厂改铸,他们已通知全部交我领取。我便在一张他们写好的收据上签了名,他们拿着立刻就走。”
王陵基说自己打了收条,但并没有真正见到那四万两黄金,直到12月12日,他才去造币厂领取,但零的速度非常之慢:“要一小块一小块过秤,每天只能领出两三千两。领了三天才领下八千多两。”
大家都急着逃跑,“移交”黄金的人磨磨蹭蹭,账面上是划拨给了王陵基四万两黄金(一说为八万两),但王陵基只收到了八千两,这就是王陵基回忆文章中第一个说不清楚的地方:如果是四万两,就有三万二千两假账,如果是八万两,就有七万二千两假账,这笔巨额黄金,被谁贪墨了?
不管是八千两还是八万两,那都是给王陵基的“军费”,但王陵基却毫不客气地将其视为私人财产:“我便叫人把领来的黄金分别装在空子弹箱内,每箱可装五六百两。我离开成都时叫人送了两箱存放在我的亲戚萧公远家中,又叫田粮处处长王崇德拿出几箱去托人藏匿,其余便带在身边。”
即使仅有八千两黄金,那也要装十五六箱,王陵基先吞了两箱一千多两,让王崇德藏匿的“几箱”即使仅按三四箱计算,也有五六箱三千两黄金被藏了起来,这笔黄金最后有没有上交、随身携带了多少、随身带着的那些藏在了哪里,王陵基同样没有说清楚。
四万或八万两黄金,王陵基得了五分之一或十分之一,那五分之四或十分之九归了谁,读者诸君或许能从王陵基的回忆中找到答案:“这一笔黄金是他们(阎锡山和关吉玉、陈良)和陈诚吵了好几次架才要来的。在11月以前,台湾每月拨出黄金五万两作为在大陆上反动部队的经费和其他开支,11月底重庆解放后,陈诚便不肯再发这笔钱了。由于阎锡山和顾祝同等力争,才又如数拨来。”
阎锡山很卖力气地从陈诚老虎嘴里夺肉,当然不是为了让王陵基在四川多支撑几天,而王陵基没见到黄金先打收条,说明他很“懂事”——阎锡山是个精明的“生意人”,无利可图的事情是绝不会那么卖力的。
王陵基说不清楚那笔黄金的“大头儿”被谁拿去了,自己让人私藏的三千两黄金下落如何,他同样没有说清楚,至于他一开始让人带着跟自己跑的几千两,他倒是算得很清楚:“我把领到的黄金拿出一部分作保安团的经费,要他们为我卖命。我看到李文(第五兵团司令,投诚后又寻机逃跑,去台后当了中将高参)派他的参谋长当代表去见解放军,这说明李已被迫决定投降了。我立即决定遣散随从人员,每人发给他们五两黄金,叫他们各自去逃命;又将多余的金子和省政府的大印等偷偷投入一个水井内。”
王陵基被自己带着的那几千两黄金全都散发或扔掉,这就叫“死无对证”,如果见了老蒋,他肯定会按阎锡山“给”他的数字上报,并表示所收黄鸡全都发放和扔掉了——每人拿到五两黄金的人早已四散奔逃,老蒋和陈诚不可能一一核对,至于王陵基扔进井里多少,甚至有没有扔,那就只有“井龙王”知道了。
不管怎么说,沈醉写的“王陵基被没收八万两黄金”都属道听途说,而且王陵基本人也已“辟谣”,再加上其他人员旁证,我们可知王陵基进了战犯管理所也算“穷人”,远不及沈醉、成希超等人“阔绰”。
老蒋丢了大陆,王陵基丢了四川,老蒋运走的黄金无法估量,王陵基匿了多少,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笔者算了一笔账:当年用的是十六两秤,一两约等于37.5克,“下落不明”的三千两就是十一万多克,如果现在查出来,即使仅按每克一千元计算,那样是一亿多元!
王陵基领到“黄金军费”的第一件事就是先吞掉三千两,“阎院长”和“关部长”、“陈次长”除了王陵基打的收条,还收获了什么,读者诸君肯定能猜到:仗都打到那个份儿上了,上将和部长们还不忘往自己腰包里塞黄金,老蒋能不一败涂地吗?
王陵基的“辟谣”其实也是“泄底”:不管他收没收到八万两黄金,都至少有三千两被他“弄没了”,您知道那些财宝和大印最后都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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