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一纸离婚协议书像冰冷的刀片一样,重重地拍在了姑姑家那张掉了漆的八仙桌上。
屋外是淅淅沥沥的秋雨,冷风顺着门缝直往屋里钻。姑姑林秀英还穿着那件沾染着油烟味的围裙,双手因为常年在井水里洗菜浸泡,骨节粗大,布满了红肿的冻疮。而坐在她对面的,是她的丈夫,我的姑父陈建国。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西装,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与这间破旧农房格格不入的威严。
“秀英,签字吧。这套老房子留给你,另外存折上的两万块钱你也拿着。我对你,算是仁至义尽了。”陈建国掸了掸西装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连正眼都没有看姑姑一下,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姑姑愣在了原地,手里还拿着准备给陈建国擦鞋的破毛巾。她看着那份离婚协议,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她伺候了十年的男人,嘴唇颤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建国,你当上副局长才三个月,就这么急着赶我们娘俩走?”
陈建国眉头微皱,似乎对姑姑的纠缠感到不耐烦:“这跟升职没关系。秀英,你得认清现实。我现在每天接触的都是县里的领导、外商,谈论的是经济发展、政策规划。而你呢?你连拼音都认不全,我带你出去应酬,你只会唯唯诺诺,连句话都接不上。我们早就没有共同语言了,勉强凑在一起,对大家都是折磨。”
“没有共同语言?”姑姑突然笑了,眼泪顺着眼角滑落,砸在粗糙的手背上,“当年你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连考大学的报名费都出不起,是我白天在砖窑厂背砖,晚上熬夜纳鞋底,一毛一毛攒钱供你读书。你刚参加工作那会儿,工资低得可怜,是我种了十亩地,养了几头猪,伺候你瘫痪在床的娘整整三年,直到她老人家入土为安!那个时候,你拉着我的手说,秀英,你是我陈建国这辈子的大恩人,你怎么不说我们没有共同语言?!”
陈建国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那是他最不愿意被提及的卑微过去。他猛地站起身,语气变得严厉:“过去的事提它干什么?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感情破裂了就是破裂了。我已经决定了,手续越快办越好。”
其实,村里早就有风言风语。陈建国调到县城后,攀上了县里一位快退休的老领导的女儿。那女人年轻漂亮,最重要的是,她能给陈建国的仕途铺上一条平流直上的青云路。姑姑是个传统的农村女人,她一直以为只要自己勤快、孝顺,男人总归会念旧情。但她低估了权力的诱惑,也高估了人性的底线。
“好,我签。”姑姑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抹去脸上的眼泪。那一刻,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决绝。她没有像村里其他被抛弃的女人那样撒泼打滚、上吊寻死,只是平静地拿起笔,歪歪扭扭却极其用力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房子和钱我都不要,我只有一个条件,女儿婷婷归我。你以后,永远别来打扰我们。”
陈建国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姑姑会这么痛快,甚至连财产都放弃了。对于那个女儿,他本来也没有多少感情,他心里盘算着以后跟新妻子生个儿子来传宗接代,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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