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徐 来 编辑| 思 雨
一个女人,掌权五十年。
她死后,儿孙们急着抹去她的痕迹,却一边骂着她,一边原封不动地用着她留下的全套制度。
开元盛世的繁华底下,埋着的全是她栽下的根。
贞观只是"半成品"
很多人提到唐朝,张口就是贞观之治,仿佛李世民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后面的皇帝只需要照着走就行。
这是一个巨大的误解。
贞观年间,全国在册户口不过三百余万户,只有隋朝鼎盛时期的三分之一。
经过隋末战乱,大片土地荒芜,人口锐减,百姓刚从死亡线上爬回来。
李世民做到了政治清明,做到了不乱折腾,这已经非常了不起。
可说实话,那时候的大唐,穷。
老百姓能吃饱饭,能安安稳稳种地,已经谢天谢地了,离"盛世"两个字还远得很。
还有一个更深的问题——谁在当官?
关陇士族集团把持朝政上百年,门阀世家垄断了做官的通道。
科举制度虽然已经诞生,但取士范围极窄。二十三年间,总共才录取了两百来个进士。
寒门子弟读再多书,也很难跨过那道门槛。
李世民晚年,身体每况愈下,太子之争闹得不可开交,国家表面稳定,内部暗流涌动。
高宗李治接手的,并不是一个黄金时代。
李治体弱多病,长年头疼目眩,大量政务事实上由武则天参与处理,朝臣并称帝后为"二圣"。
这个局面持续了很多年。
所以,从贞观到开元之间那漫长的六十四年,不是历史的空白期,也不是可有可无的过渡。
那是一段必须有人去完成制度重建、经济恢复、人才积累的苦活脏活。
这些活,武则天干了半个世纪。
她改写了做官的门槛
武则天对这个国家最大的贡献,不是坐上了龙椅,而是彻底改变了"什么人有资格治理国家"这个根本问题。
公元690年二月,洛阳洛城殿。
武则天亲自坐在大殿上,面对上万名考生,逐一策问。
考了好几天才考完。
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殿试。
皇帝不再把选人的权力交给下面的考官,而是亲自把关。
这个制度后来被北宋正式固定下来,一直延续到科举废除,影响了一千多年。
不只是殿试。
武则天发现考官在批卷时给熟人放水,于是下令把考生的名字用纸糊住,阅卷的人只能看答题内容,不知道这是谁的卷子。
这就是"糊名制",也叫密封卷。
今天的高考、公务员考试,依然沿用这个基本逻辑。
一千三百多年前的制度设计,到现在还在用。
她还开创了武举——专门为军事人才设置的科举通道。
考骑射,考步射,考马上使枪,考体力,还要考军事策论。
有勇有谋的人,不管出身高低,都有了上升的台阶。
后来平定安史之乱、挽救整个大唐的郭子仪,就是通过武举入仕的。
一个制度选出来的人,在几十年后拯救了一个王朝。
武则天在位期间,科举录取的人数比太宗时期翻了一倍还多。
她鼓励百姓自荐,允许低级官员参加制举考试,把做官的大门从门阀手中一扇一扇地撬开。
狄仁杰、姚崇、宋璟、张柬之、张说、张九龄——这些名字,随便拿出一个都是唐朝政坛的顶级人物。
他们全部是在武则天时代被发掘和培养起来的。
唐人李绛后来说得很直白:开元年间那些赫赫有名的大臣,大多是武则天当年提拔的人。
这两位被后世并称为"姚宋",是开元盛世的首席操盘手。
他们的政治生涯,起点都在武则天的朝堂上。
有人说开元盛世是李隆基的功劳。
没错,但他手里的牌,是祖母提前给他攒好的。
五十年静水深流
制度上的改革,看得见。
经济上的积累,往往看不见,却决定一切。
武则天干了一件很多皇帝不屑于干的事——亲自编写农书。
这本书叫《兆人本业记》,颁发到全国各州县,作为地方官督促农耕的指导手册。
一国之主,亲自写农业技术推广指南,这在中国历史上极为罕见。
她下令在边疆大规模推行屯田制度,把军事驻防和粮食生产捆绑在一起。
屯田的范围从青海扩展到甘肃河西、内蒙古五原、新疆天山以北。
边防将领娄师德因为屯田成效显著,武则天专门写信嘉奖,信中特别提到:北方驻军的粮食已经可以自给自足了。
军队能吃饱饭,边疆就稳得住。
边疆稳得住,内地的老百姓就能安心种地、做买卖。
这种看似平淡的因果链条,才是盛世的底层逻辑。
来看一组硬数据。
永徽三年,全国在册户口三百八十万户。
到武则天去世那一年,这个数字变成了六百一十五万户。
五十三年间,接近翻倍。
在那个没有工业革命、没有化肥农药的时代,人口的增长几乎完全取决于粮食够不够吃、日子安不安稳。
这个增长速度,在整个中国古代史上都排得上号。
武则天去世前后,皇位争夺异常惨烈。
短短八年时间里,宫廷里发生了七次政变。
中宗、睿宗先后上台,韦后、太平公主轮番搅局,皇位像击鼓传花一样换来换去。
按照常理,这种程度的政治动荡,足以让一个王朝彻底垮掉。
可奇怪的是,开元盛世依然如期到来。
李隆基即位的时候,国库充裕,百姓富足,地方治理有序,人才储备充足。
七次政变,没有打断经济上升的势头。
这说明武则天五十年打下的底子,不是靠个人威望撑着的,而是靠制度和经济结构撑着的。
人可以被推翻,制度不会一夜崩塌。
粮仓里的粮食不会因为皇帝换了人就凭空消失。
这才是真正的"盛世奠基"——经得起折腾的那种。
无字碑前说公道
乾陵的无字碑,立了一千三百多年。
没有一个字,却比任何碑文都让人记得住。
历朝历代的文人墨客在碑上刻满了各自的评语,有褒有贬,莫衷一是。
这恰恰是武则天最聪明的地方。
她太清楚了——无论碑上写什么,后人都会改写。
不如留一片空白,让历史自己开口。
可惜,后来的历史并没有给出公正的答案。
南宋之后,程朱理学成为思想主流,对武则天的评价急转直下。
同样是铁腕治国,同样是诛杀政敌,李世民做了叫"英明果决",武则天做了叫"心如蛇蝎"。
同样的行为,因为性别不同,套上了完全不同的评价标准。
宋代学者胡致堂给武则天罗列了一堆罪名。
可文章写到最后,他自己也忍不住感慨:如果武则天生为男子,其雄才大略恐怕不在汉武帝之下。
这句话背后的潜台词太扎心了——能力够了,只是性别不对。
晚唐的皮日休也写过,武则天主政近二十年,天下太平,丝毫不逊于贞观之世。
最有意思的是武则天的亲孙子李隆基。
他一辈子以"光复李唐"为己任,口口声声要清除武周的影响。
可真正坐上皇位之后呢?
姚崇、宋璟——祖母的人,照用。
科举殿试——祖母的制度,照搬。
内外相制的权力结构——祖母的设计,照抄。
开元盛世的底层操作系统,从头到尾都是武周时代的产物。
李隆基用着祖母的遗产,创造了中国封建史上最辉煌的时代。
然后把功劳全算在自己头上。
创造条件的人被遗忘了,摘果子的人被歌颂了。
打地基的人被骂了一千年,住楼房的人被夸了一千年。
武则天不需要平反,她的政绩摆在那里,数据摆在那里,制度摆在那里。
真正需要反思的,是我们评价历史人物时所使用的那把尺子。
如果尺子本身是歪的,量出来的结论永远不会直。
无字碑上没有字。
但那些沉默的石头,比所有文字都诚实。
参考信息: 《关于武则天评价的几个问题》·陕西师范大学历史系王双怀·1998年12月 《武则天:重视人才的一代女皇》·四川师范大学中华传统文化学院(刊于《巴蜀史志》2020年第5期) 《漫谈武则天及其用人》·中国社会科学院法学研究所·2011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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