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曾是我最敏感的地方,他轻轻一碰,我便会痒得缩起来,然后被他笑着揽入怀中,落下细密的吻。
可现在,他的指尖冰冷如铁,带着橡胶手套的隔膜,不带一丝温度地拂过。
“颈部无扼痕、抓痕,初步排除机械性窒息。”
他检查我的指甲,寻找可能存在的搏斗痕迹。
“指甲无断裂,甲缝内未见嫌疑人皮肤组织。死者生前可能未与人发生激烈搏打。”
他的目光落在我蜷缩的左手上。
因为剧痛和坠落时的恐惧,我的手至死都死死地攥着。
江川微微蹙眉,这是他开始尸检以来,第一次流露出些微的情绪波动。
他试图掰开我的手指,但尸僵让这个动作变得异常困难。
“加大灯光亮度。”
他吩咐道。
更刺眼的光束打在我的手上,老王递过来一把小号的骨钳。
江川接过,小心翼翼地,一根一根地,试图撬开我僵硬的手指。
“咔哒。”
一声轻响。
是我食指的关节被强行掰开的声音。
我的灵魂猛地一颤,仿佛那痛感穿透了生死的界限,直接烙印在我的意识里。
一根,又一根。
他耐心而执着,像在拆解一件最复杂的艺术品。
终于,我紧握的手掌,被他一寸寸地打开了。
掌心里,空无一物。
只有因为用力过度而深陷在皮肉里的指甲印。
江川的动作顿住了。
他盯着我布满血痕和淤青的掌心,沉默了片刻。
没人知道,我当时想抓住什么。
我想抓住楼梯的栏杆,我想抓住一丝生机,我想抓住……我和宝宝的未来。
可是我什么也没抓住。
我只抓住了满手的绝望。
“死者掌心无异物。”
他很快恢复了平静,继续他冷漠的记录。
“四肢可见多处骨折,均为闭合性骨折,符合高坠特征。”
他褪下我破碎的连衣裙,用镊子夹起,放入证物袋。
我的身体,就那样赤裸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那曾是他最珍爱,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是亵渎的身体。
他曾在我耳边呢喃,说我的皮肤像上好的羊脂玉,细腻又温暖。
他曾在我身上留下无数属于他的印记,霸道地宣示着主权。
可现在,他只是冷漠地扫过那些青紫的、可怕的伤痕,用测量尺记录下每一处淤青的大小和形状。
“胸腹部、背部可见大面积皮下出血,呈不规则片状,符合坠落时身体与地面接触特征。”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我的小腹上。
那里平坦依旧。
因为才三个月,根本看不出任何怀孕的迹象。
我为了给他一个惊喜,谁都没有告诉。
连产检都是一个人偷偷去的。
我还记得医生把B超探头放在我肚子上时,我紧张得手心冒汗。
当听到仪器里传来那“扑通、扑通”的、强劲有力的心跳声时,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医生笑着说:“看,宝宝很健康,像个小火车头一样有劲儿。”
我拿着那张小小的B超单,在医院门口的阳光下,看了整整一个小时。
那张黑白的照片上,只有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影子。
可那就是我和江川的孩子。
是我们爱情的结晶。
我把那张B超单小心翼翼地和验孕棒一起,放进一个精致的盒子里,藏在了我们卧室的床头柜最深处,准备在纪念日那天,连同我自己,一起打包送给他。
我甚至已经想好了开场白:
“江先生,恭喜你,你要当爸爸了。未来,请多多指教。”
我能想象到,江川听到这个消息时,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会露出怎样震惊、狂喜的表情。
他一定会把我高高抱起,像个孩子一样转圈。
他那么喜欢孩子。
每次在路上看到别人家的宝宝,他都看得目不转睛。
他说,等我们有了孩子,他要教他辨认所有的骨骼,从小培养一个小小法医。
我说,才不要,女孩子就要漂漂亮亮的,学画画,学跳舞。
他就会宠溺地刮我的鼻子:“好,都听你的。生个女儿,像你一样,漂亮又可爱。”
可现在……
一切都成了泡影。
江川,你快看看啊。
你仔细看看我的肚子。
你的“公正”,你的“理性”,就要亲手扼杀掉你最期盼的未来了。
我的灵魂在哭喊,在咆哮.
可他只是平静地记录着:“腹部平坦,未见异常隆起。”
一行冰冷的、宣判了死刑的文字。
3.
“尸表检验结束,准备进行内部解剖。”
江川的声音在空旷的解剖室里回响,不带一丝感情。
他拿起了一把崭新的、闪着寒光的解剖刀。
那把刀,即将划开我的胸膛。
“等一下!”
老王再也忍不住了,他一把按住江川的手。
“江川,收手吧!尸表检验已经足够了,死因很明确,就是高坠伤!没必要……没必要再进行下去了!”
老王的眼睛通红,声音里带着恳求。
“她是安然啊!是你老婆!你这么做,让她怎么安息?你以后……你以后怎么面对自己?”
江川的目光,从解剖刀的锋刃上,缓缓移到老王的脸上。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
不是悲伤,不是动摇。
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冰冷的火焰。
“老王,你忘了吗?我们是法医。”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在解剖台上,没有丈夫,没有妻子,只有寻求真相的法医,和等待沉冤得雪的死者。”
他掰开老王的手,语气里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如果你不能保持绝对的客观,就请你出去。不要在这里,干扰我的工作。”
“你……”
老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最后,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退到一旁,脸上满是痛心疾首。
“你疯了……江川,你真的疯了……”
是啊,他疯了。
从他决定穿上这身手术服,拿起这把刀开始,他就疯了。
我看着他重新握紧解剖刀,那冰冷的刀锋,对准了我的胸骨正中间。
我记起他曾把脸埋在这里,听着我的心跳。
他说:“安然,你的心跳声,是全世界最好听的音乐。只要听着它,我就觉得无比安心。”
江川,你听。
你现在还能听到吗?
你听不到了。
所以,你就要亲手把它挖出来,看看它为什么不跳了吗?
我的灵魂,第一次感到了恨。
滔天的恨意。
我恨那个把我推下楼的林薇薇。
更恨眼前这个,用“公正”做借口,在我死后还要一刀刀凌迟我的男人。
他举起了刀。
我闭上了眼睛。
如果灵魂可以闭眼的话。
冰冷的刀锋,没有任何迟疑,切开了我的皮肤。
从胸骨上窝,到耻骨联合。
一道标准的“Y”型切口。
这是法医解剖最常规的操作。
对他来说,或许已经做过成千上万次,熟练得如同呼吸。
可这一次,刀下躺着的,是他的妻子。
皮肉被划开,脂肪层、肌肉层……
他的手稳得可怕,没有一丝颤抖。
鲜血早已凝固,伤口处只有暗红色的组织液渗出。
他用开胸器,撑开了我的胸腔.
我的心脏、肺、肝脏……我所有的内脏,就这么毫无尊严地,暴露在他和他学生们的眼前。
他拿起组织剪和镊子,开始逐一摘取我的器官。
“心脏,重约300克,心包完整,心肌未见明显出血点……”
他把我的心脏托在手里,称重,记录。
那颗曾为他剧烈跳动过,为他欢喜,为他悲伤的心脏。
如今只是一块冷冰冰的、300克的肉。
“双肺,切面呈暗红色,可见坠落伤导致的肺挫裂伤……”
他切开我的肺,仔细观察着。
我记起我们去爬山,我气喘吁吁,他背着我,开玩笑说我的肺活量还不如他解剖过的尸体。
我气得捶他,他却笑得开怀。
“肝脏、脾脏、双肾……未见明显异常。”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专业、冷静、高效。
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旁边的实习生们,从最初的震惊和不适,慢慢变成了崇拜和敬畏。
“不愧是江老师,太专业了。”
“是啊,面对自己的妻子……还能这么冷静,这种职业素养,我一辈子都学不来。”
“神就是神……”
我听着那些窃窃私语,只觉得刺耳又可笑。
神?
不。
他不是神。
他只是一个,彻底失去了心的魔鬼。
解剖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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