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里,谁活得最惨?
不是林黛玉——她至少爱过。不是王熙凤——她至少风光过。不是贾宝玉——他至少叛逆过。
是李纨。
年纪轻轻守了寡,带着一个儿子,在贾府这个“恨不得吃了你”的地方,活成了一棵“死树”——不争不抢,不言不语,不哭不笑。
贾府上下给她一个评价:“槁木死灰一般。”
意思是,她跟死了没什么区别。
但就是这个“槁木死灰”的女人,最后活成了金陵十二钗里结局最好的一个。儿子贾兰中了举,她“戴珠冠,披凤袄”,风光无限。
一个“没用”的人,怎么就成了最后的赢家?
答案很简单——她不是没用,她是把所有的“用”,都藏起来了。
守:不争,是最好的争
李纨的处境,在贾府里是最尴尬的。
她是贾珠的妻子,贾政和王夫人的大儿媳妇。如果贾珠不死,她就是荣国府未来的当家奶奶。但贾珠死了,她成了寡妇。
在那个年代,寡妇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不能穿艳色衣服,不能用脂粉,不能参加热闹场合,不能笑得太大声。你就是一具行走的“道德牌坊”,所有人都盯着你看。
第四回,曹雪芹写她:
“这李氏亦系金陵名宦之女,父名李守中,曾为国子监祭酒,族中男女无有不诵诗读书者。至李守中继承以来,便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故生了李氏时,便不十分令其读书,只不过将些《女四书》《列女传》读读,认得几个字罢了。……因此这李纨虽青春丧偶,且居处于膏粱锦绣之中,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一概无见无闻,惟知侍亲养子,外则陪侍小姑等针黹诵读而已。”
“槁木死灰”——枯死的木头,烧尽的灰。这是李纨给自己的保护色。
她不是真的死了,她是不敢活。
她如果打扮得花枝招展,有人说闲话。她如果参与管家,有人说她想夺权。她如果跟男人多说一句话,有人说她不守妇道。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死”给别人看。
所以,她不争。
王熙凤管家,她不眼红。王夫人偏心宝玉,她不计较。赵姨娘闹事,她不掺和。她带着贾兰,住进稻香村,种点稻子,养点鸡鸭,过自己的小日子。
稻香村是什么地方?第十七回,宝玉给它题名“稻香村”,说它“倒是清幽气象”。但清幽的另一个意思,是偏僻。她把自己放在一个谁也看不见的角落,安安稳稳地活着。
她的“不争”,不是无能,是战略。
攒:闷声发大财的寡妇
李纨的“守”,不只是守寡,更是守钱。
她是贾府里最会攒钱的人。贾珠死后,她的月钱是多少?第四十五回,王熙凤给她算了一笔账:
“你一个月十两银子的月钱,比我们多两倍银子。老太太、太太还说你寡妇失业的,可怜,不够用,又有个小子,足的又添了十两,和老太太、太太平等。又给你园子地,各人取租子。年终分年例,你又是上上分儿。”
一个月二十两银子,加上地租、年例,一年少说也有四五百两。王熙凤说她是“财主”,她也不否认。
但李纨不花。她不买衣裳,不戴首饰,不吃好的,不玩贵的。她把所有的钱都攒下来,留给贾兰。
第四十五回,王熙凤跟她开玩笑,说她是“大菩萨”,让她拿出点钱来给诗社做经费。李纨说:
“你们听听,我说了一句,他就疯了,说了两车的无赖泥腿市俗专会打细算盘分斤拨两的话出来。”
她不是没钱,她是不想花。她的钱,是贾兰的命。
她知道,贾府这座大厦迟早要倒。到那时候,别人都完蛋,她还有钱,还有儿子,还有活路。
她的“攒”,是她在贾府里给自己修的退路。
谋:不动声色的“操盘手”
李纨看起来什么都不管,但她什么都知道。
她不是不参与贾府的事,而是用另一种方式参与——不说话,不表态,不站队,但什么都看在眼里。
第三十七回,探春发起诗社,大家都推李纨做社长。为什么是她?因为她是“大嫂子”,有身份,又不争不抢,最合适。
她做了社长,但从不显摆。她出钱(虽然不多),她出力,她给姐妹们打分,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诗社是贾府里最干净的地方,她把它保护得很好。
她对贾兰的教育,更是一步都不放松。贾兰从小读书,她不让他跟宝玉混,不让他沾贾府的坏习气。贾兰能中举,不是天降的运气,是李纨十几年如一日的“投资”。
第一百一十九回,贾兰中了举人,李纨“喜得眉开眼笑”。那一刻,她十几年的“守”,终于有了回报。
她的“谋”,不是明刀明枪地争,是暗地里给自己铺路。
赢:她笑到了最后
李纨的结局,是十二钗里最好的。
她的判词是:
“桃李春风结子完,到头谁似一盆兰。如冰水好空相妒,枉与他人作笑谈。”
“到头谁似一盆兰”——贾兰出息了,她跟着享福。
高鹗续书里,贾兰中了举,李纨“戴珠冠,披凤袄”,被封了诰命夫人。她活到了最后,活成了最大的赢家。
但曹雪芹给她的判词里,还有一句“枉与他人作笑谈”。意思是,她虽然赢了,但也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她守了一辈子,忍了一辈子,攒了一辈子,终于赢了。但她的赢,是用“槁木死灰”换来的。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棵树,一棵没有花、没有果、没有颜色的树。她活成了别人眼里的“好人”,也活成了自己眼里的“死人”。
她的赢,是赢家的悲剧。
李纨这个人物,让人敬佩,也让人心酸。
她是一个生存大师。她知道什么时候该争,什么时候不该争;知道什么时候该露,什么时候该藏;知道什么时候该攒,什么时候该花。她用十几年的“隐忍”,换来了最后的“风光”。
但她的代价是什么?是她自己。
她不能穿好看的衣服,不能说想说的话,不能爱想爱的人,不能活想活的样子。她的一生,都在“装死”。等到她终于可以“活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老了。
今天我们身边有多少“李纨”?
那些在公司里默默做事、从不抢功的人,那些在家里忍气吞声、从不抱怨的人,那些在关系里委曲求全、从不翻脸的人。他们以为自己在“攒”,在“守”,在“谋”,但他们忘了问自己一个问题:
等我攒够了,我还来得及活吗?
李纨告诉我们一个道理:活到最后的人,未必是活得最好的人。
她赢了,但她赢得太累了。
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胜利,叫做“惨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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