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价值规训对于个人的沉重之处在于:太多“教育”只提供希望而不提供方法,只提出倡导而不看到具体的土壤。价值的回响被施加在个人身上时,具体和实际的诉求显得尤为渺小。于是我们比起同学的声音,更在乎远处的鸟叫。」
在这个车、马、邮件都过慢的时代,一封回信火了。
3月27日,一封来自深圳宝安中学高中部校长的回信登上热搜。事情源自一封来自中学高三学生的匿名信。Ta在信里写道,由于噪鹃“激情啼鸣,余音绕梁,不知疲倦”,因此希望校方能让“这些生灵回到青山绿水,而不是偏安一隅”。
(深圳宝安中学学生来信的原文)
而后,校长袁卫星在自己个人微信视频号“袁卫星的生命教育”上写了一封回信。“我理解你的急切,但我不能答应你”,并由此展开了一场“生命教育课”。
(袁卫星校长的回信)
当两封信被放在公众视野后,舆论也迅速发酵。有人认为这一代年轻人“娇气”;有人认为这场别开生面的教育值得称赞;也有人认为,校长的回信答非所问,暴露了当下教育里隐形的“泛教育”错位。
这场愈演愈烈的事件值得我们反复咀嚼的,远不止两封信本身。因为这场风波,不仅暴露了当下这个社会沟通的某种失效,也让我们窥见了“时代的重量”压在一个人身上时的重量。
这封袁校长的回信,其实暴露了一种我们在当下的一种沟通错位。
在信里,他写道:“完全理解高三学生的急切和辛苦,明白高考备考的压力有多大”。然后,他以一节“生命教育课”,告诉同学如何面对生活的干扰、与自然和平共处;最后以一句掷地有声的话作为结语——“教育的终极目标,不是让世界适应我们,而是让我们学会与世界相处”。
(袁卫星校长回信的结尾)
从表面上看,这是一封恳切的回信,甚至切中这个时代有关优绩主义的弊害。但假如你反复读过,又会隐隐感觉到一些不对劲。这种不对劲在于:这封回信只有观点,没有理解;只有信息,没有缘由。
这是一种在当下这个时代非常隐秘的习惯。大数据带来的洪流,让我们每天都包裹在一个高信息浓度的生活里。一切都太快,一切都太新,以至于我们没有时间思考。于是,追根究底成为了一件多余的事,一切都只停留在了现象和信息。我们在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机械地合理化了事实,让思考停留在了浅层。
(《娱乐至死》选段)
就像在这封回信里,我们只能看到噪鹃吵闹的事实,却没有人追问:究竟有多吵?这种吵闹为何影响了他们?是什么让他们没有办法在第一时间,把鸟叫当作大自然的呼唤?
很少有人注意到,热搜词条里使用的“拆除”并不准确,因为那位同学在信里请愿的,其实是把鸟巢迁移别处;也很少有人真正注意到,信里提到的噪鹃其实并不自己筑巢。它们发出的叫声是飞行途中季节使然的求偶行为。鸟巢的去留,其实在根本上没有解决的效力。
这场沟通的错位就在于:当我们过快地认为“事情就是这样”,就很容易用价值取向覆盖对于具体个体的体察。就像在这节“生命教育课”里,那些具体的、需要“理解”和“调查”的部分被迅速确认和带过,然后被一种更高维度的教育理念所覆盖了。
而当一个倡议脱离了具体的语境,也很容易变成万般皆可用的无用论。它可以放进任何语境,但在任何语境里都无法具体和实际地解决问题。
(网友用相似的逻辑得出了荒谬的结论)
这种倡议看起来无害且正确,但其实阻断了交流变得更为宽广的可能。因为当交流不再变得具体和当下,我们就只能用价值对抗价值,立场对冲立场,那些现实的问题和尚待商榷的联系,都变得不那么重要起来。
而这,是比“错位”更值得让我们思考的。当交流只剩下立场,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子?
让这场看起来并不大的“鸟巢”事件愈演愈烈的重要因素,是校长的回信方式。
校长把回信发到了网上,由此将一场小范围的讨论讨论推向大众。很快,这封信被截图、转发、解读,登上热搜。铺天盖地的赞美涌来,人们不吝啬地用最美好的词汇去描绘这封信,也在用自己的经验延续这节课堂。然后,那位写信的高三学生,被迅速推到了对立面,成为了不止一个人的“学生”。
(网友对事件的留言)
而这个传播的路径里,隐含了教育里的另一层权力关系。我们都知道好的教育应该是什么样的,但同时,在社会这个更大的场域里,还有另一种“教育”。它的背后,默许了“老师”权威的不容置疑,和“学生”无条件接受的理所应当。这个时候的“教育”,实际上是群体向群体之间的倾轧,变成了一种权力的实现。
透过这层权力关系,我们得以窥见,当一场对话其实并不平等,当价值俯瞰一个群体时,他们所需要承担的重量。
这种重量在于:当某种倡导落在一个人身上的时候,很容易会有两种完全不同的作用力。周围的一切都告诉他要一定有一个好成绩,因为只有一个好成绩才能有一个好出路。《纽约时报》用一个单词概括张雪峰:Cynical。这个词,来源于古希腊的犬儒学派(cynicism),他们相信自己看穿了所有高尚理想背后的自私,不相信理想化的追求。
(网络上对于“犬儒主义”的解释)
这个稍显贬义的词汇放在当下,或许稍显过激,但依旧折射出一种时代情绪。张雪峰之所以能在直播间撬动上万家长的共鸣,正是因为在普遍焦虑的当下,我们更容易以功利的视角去评判和审视一切。一切都是分水岭,一切都是攒给未来的筹码。这种情绪被施加在高三的学生身上,是一种现实的力量,拉着他要抹去现实的其他干扰,为未来攒牌。
(张雪峰在直播间的语录)
但同时,我们又不希望他在乎成绩,不希望他眼里只有成绩。因为我们很快发现,由单一评价体系培养出来的个体是压抑和苍白的。我们时常以为,向世俗妥协就能获得顺利和平稳的人生,最后却发现,我们往往拼尽全力才能获得一个平凡的人生。而这种生活,甚至比因为理想的落魄更可怕,因为它甚至不是自己选择的生活。
于是,这种无法完全落地的倡导变成了一种悖论。我们希望他赢,又不希望他在乎结果;我们希望尽早妥协,又希望他最好永远心怀梦想。这两种完全相反的作用力之间,几乎很难创造一个具有普适性的中间地带。
而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也正在这种拉扯中长大。前一段时间,“奥德赛时期”引起了大规模的共鸣。这种共鸣或许正在于,我们明明在互联网和书本里看到了比当下大太多的世界,但依然无法获得一个理想中的人生。
(“奥德赛时期”在网络上流行)
在意义过剩的当下,我们很容易被卷进意义的漩涡里。我们在还没真正认识世界的时候,就看到了太多经由他人分享的二手经验。
我们在还没有看到山顶的时候就已经看过了照片;在还没有品尝的时候,就已经对味道心知肚明。我们一步步走过那些被验证过的意义,却不知道没有经过个人实践的经验,只是他人咀嚼后的残余。我们不断交流想法,却无法解决生活中真实的问题。
而这就是时代的价值规训对于个人的沉重之处。太多“教育”只提供希望而不提供方法,只提出倡导而不看到具体的土壤。价值的回响被施加在个人身上时,具体和实际的诉求显得尤为渺小。于是我们比起附近的声音,更在乎远处的鸟叫。
这场讨论的暧昧之处在于,两方好像都没错,但事件依旧滑向了一个不可控的方向。
透过这个看似很小的事件,我们似乎也能得到一个不同于以往的结论。过去,我们时常以结果为论,似乎只要立场和倡导是好的,如何到达的方法并没那么重要。但在这样一个沟通普遍失效的时代,相比于倡导和主义,我们或许需要更在乎具体的处境,更在乎方法的可行,更在乎那个被“正确”所指责的人。
(《抓落叶》选段)
而这,正是当下这个时代沟通的病灶。
我们总是急着给出更高明的答案,却很少先问具体的境遇。这种沟通的“升维打击”,本质上是一种隐形的权力操作。它用价值的高地,覆盖了事实的缺席;用理念的星空,遮蔽了脚下的坑洼。被这样对待的人,往往会陷入一种奇怪的困境:他的痛苦不被承认,但同时又已经被解决。
德国哲学家哈贝马斯曾提出过一个“沟通理性”理论。在他看来,当更高维度的意识侵入日常对话,当一方可以用“更高的道理”来压制另一方的具体诉求,沟通就不再是为了达成理解,而是为了达成支配。这个时候,我们看似在对话,实则在进行一场不对等的博弈。赢家不是试图交流的一方,而是占据更高位置的一方。
(哈马贝斯总结当今社会“工具理性”的泛滥)
就像在这场风波里,当回信被发到网上,一场校内对话就变成了公共事件。这个举动本身,就已经改变了沟通的性质。当全网的赞美将校长的回信奉为“标准答案”,那个写信的学生面对的就不再是一位校长,而是一种被舆论认证过的“正确”。
这种系统性的扭曲并不来自任何人的恶意,甚至来自一片好意。但好意不能替代平等,温情不能消解权力。当一方的诉求被另一方的价值覆盖,当具体的困境被宏大的理念消解,对话就成了独角戏,沟通就成了独白。
而这种扭曲,不仅一种对话中的困境,也是我们在当下的生活里尤其需要警惕的。因为一个时代的鸟巢对于个人来说是很重的。当我们习惯于追求价值上的宏大,就很容易失去对于附近的觉察。
一场真诚的对话,需要我们真正走进另一个人的处境里,去看到真实存在的附近,去听到那句尚未说出口的话。在这个时候,我们才能理解庞颖在那场辩论赛上说出的那句话。我们只有经由个体的目光,看到了背后的那个结构,才有可能平等地交流和对话。
(辩论赛“爱美之余女性是一种自由/不自由”中庞颖的发言)
只有跨过信息产生思考,才能不让交流止步于浅滩,才有可能共情他者的立场,产生真正的沟通。听见附近的声音不是一种天赋,而是一种能力,是一种在逐渐撕裂的当下尤为稀缺和重要的能力。
相比于鸟巢的去留,我们真正应该看到的是鸟巢的重量,以及透过鸟巢的枝桠看到的天空。下一个春天依然会来临,噪鹃依旧鸣叫,我们无法让世界的声音统一,但我们可以学会——在给出答案之前,先听完那个问题。
(图片素材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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