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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相亲”,我便想起“绳家二哥”。因为是绳家二哥给提的亲,自然也是他带我去相的。

绳家二哥给我说媳妇的时候,我还是个中学生。说牛一点,正是花季少年,人很嫩,心也很“野”。说掏心窝窝的话,除了早晚在床上睡不着,憧憬一下班里较有几分姿色的女生外,至于娶妻生子,压根儿就没想过。倒是母亲把它作为心病,不时地有人无人的老嘀咕。我理解,娘倒不是怕她的儿子打光棍,只是为了尽一个母亲的责任。尤其是父亲过世后,母亲总在想,父亲在世时,给大哥二哥早已风风光光的带了亲,现已儿女成群了。倘若她能给三儿也娶了妻,并能像老大老二的媳妇那样,宛若母鸡生蛋似的,大头儿子一个接一个的生,那才叫福,那才叫日子过得滋润呢!为了这个美好的想头,娘就背地里求绳家二哥,托他在他那远在骆马湖的乡下给我说个媳妇。为此,娘还真未少给绳家二哥一些当时视为珍贵的大米、粮票和布票哩。意在只要能给三儿说上个媳妇,即使自己不吃不穿都行。可怜天下父母心,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我可怜的母亲。

对于说媳妇我虽然丁点也未往心里去,但要跟绳家二哥去相亲,我是高高兴兴、顺顺当当地答应了的。这种热情绝非来自娘的那种母爱,而是来自另一种冲动。实说了吧,长这么大除了上小学就是上中学,转来转去也未离开过榆树镇半步。外面的天地到底是啥样,实在令人向往。更何况,现在要去相亲的地方,正是绳家二哥那个引以为骄傲的鱼米之乡骆马湖呢!是的,中学生学过地理,知道什么叫湖,但真正的湖还尚在想象中荡漾呢。尤其是每观看一次《洪湖赤卫队》电影后,脑海中的湖就是一泓碧水,然后就是碧水上的一叶叶渔舟,一片片随风飘摆的芦苇,一群群飞来飞去的野鸭,一声声甜美的情歌……我想,骆马湖非但具备这一切外,还有奔驰的群驼和奋蹄嘶叫的一群群骏马……以此,我的心能不被其征服吗?于是我便领了母命,跟绳家二哥去相亲。我的听话让娘乐得不得了,竟笑着跟二位嫂嫂说:“我说三儿也想媳妇,你们还不信哩……”

绳家二哥跟我们家是撂棍也打不着的本家,纯是续叨上的。他从遥远的乡下来到这个城镇做手艺,不找个靠山是不行的。因为我们家在这里是百年老户,人丁又兴旺,父亲在街上做棉布生意,市面上很有人气,我的哥哥又是村干部,不用说,他是一村的“火亮”。再则,绳家二哥与我们同姓,虽然同姓不同宗,但若从五百年前算起,当是绝对的本家。没说的,不靠我们他靠谁?于是,按年龄他跟我们弟兄续成一个辈分。因为他从事的是打绳业,所以,父母便亲切地称他为“绳家二哥”。至于他叫什么名字,直到他辞世入土我们也从未知晓,所知的只有“绳家二哥”。

绳家二哥个头不高,黑瘦的圆脸,左边稍微有点瓢偏,牙齿底扣上将他勾成了一个标准的老妈妈嘴。他五短身材,虽不显壮,但瘦而有神,不失精干。许是长期摇绳留下的职业病,走起路来头和身子都显而易见的向右倾,给人一个两腿不齐之感。不过,这些并不影响他那乡下人的憨厚和一个手艺人的精明。除此,再加上他的温顺、勤快、善解人意,大家都觉得他很耐看。所以,我们全家都拿他不外,尤其是我们伯仲之间,说话常常拿他开“涮”寻开心,但他从不生气。记得每天他们打绳的都起得很早,“放经”的场地就在高高的大运河岸上,放好绳经就分两头摇,摇到一定时候就问对方:“行了吗?”因相距太远听不到,问话只有用手语。如果绳经的劲到了就摆摆手,意思是:“不用再摇了,到劲了!”所以,久而久之,这就给了我们一个歇后语:“绳家二哥摆手--到劲了。”后来为了省事,干脆就把绳家二哥改成了“到劲哥”了。于是,后来他每到我们家来,我们都会直呼:“到劲哥来啦。”有时我们没看到他来,他自己便自报家门:“喂,到劲哥来啦。”这时他就笑,我们全家人都笑,那种亲情气氛还真称得上“绳家二哥摆手--到劲了”哩。

收秋时节,学校放忙假,正是二哥带我去相亲的好机会。娘当然不会放过这样的良机,绳家二哥更是热情高涨,于是,我们就在一天下午登上了相亲之路。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天由酷暑转入凉爽,日也就显得短了许多。我和绳家二哥上路不久,太阳就悄悄地沉入地平线,夜也就随着来了。那时没有大路,更无汽车等交通利器,所有的就是绳家二哥驾轻就熟的独轮车。我们的分工很合理,他推我拉,齐步前进。起初还行,因为图新鲜,走起来精神抖擞,步步带劲。可是大约走了七八里地就蔫了,原因不用说绳家二哥心里早明白的。一是我从来没离开过家远行,再就是长这么大没吃过这样的苦,再加上从光明到黑暗,实在是难为了我。所好的是这是个明夜,黑没多会,一轮明月就普照大地了。不过大地亮了,我的心并未亮,腿越来越沉,拉车的绳从原来绷紧的弦很快变成一张弓了,就听绳家二哥说:“兄弟,咱俩商议个事。”我回首倾听。他说:“我推的这土车子有个怪脾气,你知道不?”我摇摇头。他笑着说:“我猜你就不知道,你猜怎么着?如果上面没重量,推着空车子不光慢还累。所以,我想为了给二哥我减轻点负担的办法,就是你坐上来我推着走。”我听着绳家二哥给我解困的办法和他那挟带着狡黠的心思,既感动又钦佩。我向他点点头,便爬上车上的莆篮里。我仰面观天,原来我家乡的月亮星辰也跟我到了这里,心中顿生他乡遇故人的感觉。心是有些平静了,但四肢却怎么也静不下来。原来身底的独轮车碾在高低不平的土路上,犹如在浪尖上颠簸的船,晃晃悠悠,摇得人心慌,实在难以动中求静,此时心底难免顿生隐隐悲凉,不由不自责:“好好的,干嘛要听娘的话,来跟绳家二哥去相什么亲哩?”

到绳家二哥家要过两道河,一条是我家前的大运河,再就是芳亭河。过大运河时刚夕阳西下,待到过芳亭河时已经水轮中天,清辉满河了。立在岸边,月下的河面浪花温柔,波光耀眼,一片片芦蒲在浅水中静立着,愈显得栖息其中的芦喳鸟和一些不知名的小鸟雀的顽皮好动。在河边,绳家二哥并没有扯开嗓子高喊摆渡人,只是底气不足的吭吭二声,然后慢条斯理地掏出烟来点着,悠悠地深深地吸着。不知是他那“吭吭”二声的提醒,还是他的烟火的明灭警示,只听到彼岸轻轻答道:“别慌,来了。”人声到,桨声也到了,“哗--哗--”节奏强,声音脆,仿佛游西湖时听着船娘哼着的小曲,赏心悦目自不必说,此情此景,实在让人于温馨浪漫中,又吟了一回那“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的词本了。

选自《朱廷九文学作品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