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七年春天,苏北平原上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可老百姓心里头的火,却烧得比三伏天还难受。

反动派的保安队三天两头下乡“扫荡”,闹得鸡飞狗跳,人人不得安生。

这年春天,保安大队长周法乾带着一帮人,气势汹汹地扑向了陡沟区嵇岭乡。

那天晌午,太阳被云遮得严严实实,天色阴沉沉的。

嵇岭乡指导员陈利义好不容易把最后一批群众送出了村,刚要转身突围,却发现村口已经被敌人围堵住了。

枪声响得像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从四面八方传来。他猫着腰在巷子里头钻来钻去,想找条出路,可敌人的包围圈越缩越紧,眼瞅着就出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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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他瞥见了村东头王庭宜家的那间低矮的丁头屋。

王庭宜这个人,是嵇岭村地地道道的庄稼人,腿脚有点毛病,走路一瘸一拐的,村里人都叫他“小瘸子”。

当时,王庭宜赶上了一场大病——伤寒,老百姓管这叫“盘灾”,烧得他浑身没劲儿,躺在床上下不来地,因此没有随大伙儿一起撤离村子。

陈利义推门进去的时候,王庭宜正裹着一床破棉被,脸色蜡黄,额头上滚烫。

他听见动静,猛地睁开眼,一看是陈指导员,心里头“咯噔”一下,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指导员,外头……外头敌人来了?”王庭宜声音沙哑,撑着身子要坐起来。

陈利义点点头,压低声音说:“出不去了,村子被围了。”

王庭宜没再多问,咬着牙从床上翻下来。他腿脚不利索,加上正害着病,站都站不太稳,可脑子却转得飞快。他扫了一眼屋里头——这丁头屋巴掌大的地方,能藏人的地方实在是少得可怜。炕上、灶台后头、水缸旁边,哪儿都藏不住一个活人。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墙角那只大草筐上头。

草筐是平日里装草喂牲口用的,大得很,倒是能塞进一个人。王庭宜二话不说,一把掀开筐上头的乱草,冲陈利义招招手:“指导员,快进来!”

陈利义愣了一下,有些犹豫。

“快!”王庭宜急了,额头上青筋都暴起来了,“再磨蹭就来不及了!”

陈利义咬了咬牙,翻身钻进了草筐。王庭宜赶紧把乱草往他身上盖,一层一层地,盖得严严实实,从外头看,就是个满满当当的草筐,半点也瞧不出里头藏着个人。

刚弄好这一切,院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了。

“咣当”一声,木板门撞在墙上,震得土坯房顶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四五个端着枪的保安队员闯了进来,领头的是个歪戴着帽子的家伙,一进门就东张西望,眼睛像刀子似的在屋里头刮来刮去。

王庭宜赶紧躺回床上,把破棉被拉到下巴颏,装出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那领头的走到床前,瞥了眼,随后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清脆的耳光声在低矮的屋子里头响得格外刺耳。

王庭宜半边脸火辣辣的,耳朵里头嗡嗡直响,可他没敢吭声,只是用手捂着脸,装出一副又害怕又委屈的样子。

“小瘸子!”那家伙瞪着眼珠子,恶狠狠地盯着他,“你说,你家来没来八路干部?”

王庭宜苦着一张脸,声音有气无力的:“长官,你们可真会说笑话。你看我盘灾盘成这样,这丁头屋只有巴掌大,八路干部咋能到我这地方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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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着,还故意咳嗽了两声,咳得脸都涨红了,那样子看着确实病得不轻。

领头一听王庭宜染了重病,当即赶紧后退了两步,拿手在鼻子前头扇了扇。他身后那几个兵也本能地往后缩了缩,有人还小声嘀咕了一句:“这瘟病可厉害,沾上就没跑。”

领头的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又往前走了半步,指着王庭宜的鼻子说:

“我告诉你,有一个八路干部就在你庄上,你要是发现了,立马向咱们报告,有赏钱!你要是看见了不吭声,让咱们逮着了,那就别怪老子不客气,杀你的头!”

王庭宜连声应着:“是,是,长官放心,我要是看见了,一定报告,一定报告!”

那领头的又扫了一眼屋里头,目光在那只大草筐上停了一停。

王庭宜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手心里头全是汗,可他脸上不敢露出半点慌张,只是低着头,嘴里头哼哼唧唧地装着难受。

那领头的看了两眼,也没看出啥名堂来,加上实在不想在这病秧子屋里头多待,就一挥手,带着人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院门又被随手带上了。

王庭宜竖着耳朵听了半天,直到确认外头没了动静,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浑身上下像散了架似的瘫在床上。他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等心跳缓下来,这才翻身下床,一瘸一拐地走到草筐跟前,轻轻扒开乱草,压低声音说:“指导员,人走了。”

陈利义从草筐里头钻出来,头上身上全是草屑,可他的眼眶却红了。他紧紧握着王庭宜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一句话:“庭宜兄弟,你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

王庭宜摆摆手:“说这些干啥,你们为了咱们老百姓命都不要了,我这点事算啥?”

天快黑的时候,王庭宜拖着病体,跟陈利义换了身衣裳。他知道村东头有条圩沟,沟里头水深,但沟沿上有条小路能绕出村去。他把陈利义带到沟边,指了路,又站在沟沿上替他望风。

夜色像墨汁似的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整个村子吞进了黑暗里头,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又很快被风吹散了。

王庭宜站在寒风里头,腿上的毛病让他站得摇摇晃晃的,可他咬着牙一动不动,直到陈利义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色里头,他才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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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有人问王庭宜,你当时病成那个样子,咋就不怕?

王庭宜说,怕,咋能不怕?可再怕,也不能看着咱的干部落在敌人手里头。人家干部为了啥?还不是为了咱们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

这话说得实在,说得掏心窝子。

王庭宜一辈子都是个普普通通的庄稼人,种地、养牲口,拉扯一家人过日子。

可就是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庄稼人,在一九四七年那个阴沉的春天里头,用自己的病身子和一只大草筐,给咱们的革命干部撑起了一片天。

这事过去多少年了,可嵇岭村的老人们一提起来,还是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他们说,啥叫英雄?英雄不是非得端着枪上战场,像王庭宜这样,在要命的时候敢站出来,能豁得出去,那就是真英雄。

王庭宜,一生务农。他这辈子没做过啥惊天动地的大事,可就是草筐里头藏干部的这么一件事,让后来的人们记了一代又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