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年黄绍竑在南宁检阅部队
民国十九年(1930年)冬,记者秋华历尽艰辛抵达南宁,与当时主政广西的黄绍竑进行了一次难忘的会谈。彼时的广西,正处于风雨飘摇之中。
一、冲过封锁线
1930年广西的冬天格外寒冷,局势之严峻远超外人想象。东方门户梧州,正处在粤系军阀陈济棠第八路军的严密封锁之下,桂林则被湘系何健的第四路军占据。此前,桂系与张发奎部参加中原大战败退回桂,拥蒋的粤、湘、滇、黔四省联军分路追击,梧州、桂林先后失守,南宁被困告急,桂系处于四面楚歌的境地。
陈济棠(1890年2月12日-1954年11月3日),字伯南,出生于广东防城港(今广西防城港市东兴市)
记者由香港出发,途经梧州时,不敢直言目的地是南宁,只能自称香港某烟草公司的掮客,假意到桂林考察市场行情。梧州的封锁线由第八路军把守——这支军队多为粤籍,记者恰巧出身广东雷州,便与守军攀起了乡谈,凭着地道的家乡口音,竟未费什么周折,有惊无险地到达了贵县(原文记载为“富县”疑似有误)。
辗转抵达贵县后,记者与黄绍竑通了一次挂在电报线上的军用电话。电话那头,黄氏嘱咐他在贵县休整一两天,自会派人来接。两日后,来人果然如期而至。又行了两日路程,终于到达南宁。
1930年的梧州
二、简陋的省府,疲惫的主席
记者径直住进了省政府。时人记载,1930年代初,新桂系虽有意将南宁建设为政治中心,但条件确实十分简陋。记者所见省政府的布置果然简朴至极,主席的会客室里,不过一张长木桌和几条木凳,长桌上面罩了一幅白布,别无他物。
黄绍竑一见到记者,便含笑连声道“辛苦辛苦”。
“主席也辛苦了。”记者回应道。
黄绍竑听了这答话,向他笑了笑。然而记者仔细端详,却觉得黄氏比在广州见面时显得苍老了许多——额前皱纹深刻,皮肤黝黑,分明是忧劳过度的模样,看上去至少像四十开外的人。这年的黄绍竑不过三十五岁。
三、“做人哪有不辛苦的”
两人相对而坐,沉默了片刻。黄绍竑依旧用他那缓徐的声调说道:
“做人哪有不辛苦的?”
这句话后来一直深深印在记者的脑海里。在那个乱世,这实在是一句人间的格言。
黄绍竑接着说:“环境是这样的环境,如果不从辛苦两个字里来熬炼,又怎么办呢?难道还忍得良心来糟蹋老百姓吗?革命是为老百姓的,在今日环境下,我任何困苦都甘愿承受。因为我们在位的人多吃一分苦,老百姓就可以少吃一分苦。”
这番话出自当时处境最为艰难的黄绍竑之口,尤其具有分量。此前不久,黄氏因局势恶化,曾辞去十五军军长和广西省主席职务,并电请蒋介石息兵和谈。然而桂系并未因此解体,他仍在苦苦支撑。1930年,新桂系在北流与粤军交战溃败,退守贵县,部队拆桥掘壕、隔江对峙,战事胶着。就在这样的困顿中,他仍能说出这番话来,实属不易。
省政府职员公寓(图片来源:《图画晨报》1935年)
四、同甘共苦的广西
黄绍竑又说道:“好在我们的同志同胞都能明白我这一番意思。我这里上至主席,下至工丁、士兵、师长、军长、总指挥、总司令,我敢替他们说一句,没有一个懊恼——至今的苦是受不了。”
他说这些话时,神色坦然,毫无作态。记者这才明白,黄氏在广西能得军民拥戴,不仅仅因为他的政治谋略,更因为他以身作则的品格。
这种同甘共苦的精神,或许正是新桂系能够在1929年蒋桂战争惨败后迅速东山再起,并在1930年绝境中坚守广西的秘诀之一。
在南宁这间简陋的会客室里,黄绍竑展现出的不是军阀的霸气,而是一种近乎苦行僧般的自律与担当。在那样一个军阀混战、民生凋敝的年代,能说出“在位的人多吃一分苦,老百姓就可以少吃一分苦”这样的话,并将之付诸实践,确实令人感佩。
条件大为改善的1935年广西省主席会客厅(图片来源:《广西一览》1935年)
秋华离开南宁后不久,黄绍竑的人生轨迹发生了重大转折。1930年底,因与李宗仁、白崇禧在战略上的分歧,以及对军阀混战的厌倦,黄绍竑选择离开广西,前往南京中央政府任职。新桂系的旧"李黄白"三巨头时代就此结束,新"李白黄"搭档开始主导广西政局(省主席由同为容县人的黄旭初接任)。
多年以后,记者回忆起那个冬日清晨在南宁的会见,印象最深的依旧是那间简陋的会客室,那张蒙了白布的长桌,以及黄绍竑那句“做人哪有不辛苦的”的格言。在一个忧劳过度的广西省主席身上,他看到了乱世之中难得的担当与良知。
黄绍竑
(本文据秋华《黄绍竑的生平(三)(四)》改写,原文载《小说日报》1939年9月5日、8日[0002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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