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位学术期刊老编辑很愤怒,他收到山东某大学中文系一副教授的来稿,近五千字的篇幅,赫然错字60处+,并且错的都还是常用字词。他老人家很是感慨,也忧心忡忡,不晓得当今“高知”到底怎么了,何以连堂堂大学中文系教授都能退化到如此离谱境地。
这事当然是真的,绝非敝人瞎编。那份“期刊”叫《晋阳学刊》,也算山右那边的名刊了,此处“老编辑”则是马斗全先生,这桩事是他自己公开说的(见《南窗忆旧》一书,北岳出版社2025年8月版)。他也是颇有名望且真有实学的学者了,是能给《史记》《汉书》标点订误,敢对钱锺书卞孝萱傅璇琮纠错的猛人,他此前那两本随笔集《南窗杂考》《南窗寄傲》也很有意思,文史札记,言之有物。对此,马先生批语也重,他说如此白字连篇的中文系副教授,实际是中学语文都尚未过关,而且他的那些语文老师也“与有责焉”,应该一块拉出来打屁股板子。因为这些老师,倘若当初但凡稍微严格与负责,都不至于教出这等丢人现眼的学生来。当然,他最感迷惑的是,那人假若中学语文都掉链子,俨然“白字先生”,又如何能一路绿灯摘得硕博,进而还荣任大学中文系的教授职呢?反正,他是越想越诡异,越想越犯头疼。
这个事确实过分,5000字文章错字60多处,已不是一般的拉胯表现。拉出中学语文老师陪打,似乎也不过分。前段刷《上海书评》,就看到说当初文坛宗师韩愈之子韩昶,不懂“金根车”为何物,居然认为皆是“金银车”三字讹误,拿笔统统改掉,坊间不仅传为笑话,还直接影响到了他升职加薪,甚至唐人笔记里连带骂了他老子、老师乃至整个家族,征事于史也有这个先例的。尽管真要平心而论,中国汉字五六万,中国文史学问更是穷极一生也只能学到皮毛,只怕是文字学泰斗也不敢说完全吃透了,以至于即便是这个行当中的头号权威裘锡圭,据说生前也是永远随身携带一本《新华字典》,闲下来就翻一翻认一认(传闻另一说是《辞源》,但《辞源》卷帙较大,似乎不大可能),偶尔字词出错是很正常的。所以,此前有些网红教授乃至大学校长,在公开场合不慎念错一二字词读音,网友指责嘲笑浩浩荡荡,我总以为大可不必,人之常情而已,何必苛责?我这种总不懂装懂的“大明白”,其实才算“有辱师门”或“有负门楣”。
说白了,“小学”终是“小学”,偶然念白字,亦或者笔下有闪失,与学问好不好并无什么关系。我看去年年底,“国际级”文史顶流巫鸿教授出来直播,众目睽睽之下,把米芾读成米fèi,又将贝聿铭读成贝lǜ铭,搞得那些粉丝们目瞪口呆,一脸不可置信,其实多正常啊!反过来,好些期刊或出版社的编辑,尤其是专司校对的专业人员,几乎每个字的标准读音、每句话的正确语法都烂熟在心,但你要说他们学问多好,只怕也是谈不上的,无非类似受过训练的播音员,看家技术熟练而已。所以,即便是文史专业出身的,“硬伤”也绝难摒除,错了也说不上丢丑、露怯。即便高才博学到鲁迅这等层次,嘴瓢时的“口误”与急就章时的“硬伤”也俯拾即是的。他说“宣纸”产自“宣化府”,他再三说司马懿杀了嵇康,他言之凿凿“不才明主弃”是孟浩然诗句,他还很肯定“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出自“李太白先生”,诸如此类“小儿科”错误在《鲁迅全集》中屡屡可见,只要翻翻人文社的注释就清楚了(黄坚《桃花树下的鲁迅》页270~289)。可谁敢说鲁迅学识欠缺,文章不达标呢?
我自己也是“忝为”学文史的,还是“南蛮鴃舌之人”,平日念错字多了去了,搞错常用字词更是“更仆难数”。譬如我上一篇文字,拿戴建业教授开玩笑那篇,就将鲁迅名句“运交华盖”当“交上好运”理解了,这可是初中课纲知识点,眼尖的读者朋友自然不愿放过奚落的机会,在留言区对我不吝嘲讽。可我看后,虽有些赧然,但也着实没太在意,以为词义要看上下文语境,即便真错了又能说明什么呢?正如鲁迅那般,间或出错,是所有人都难免的常事,不该文过饰非,可也不值得太愧怍。记得此前看卞毓芳那书,“国学大师”季羡林老先生,直到晚年还习惯性念错某个字,身边人谁也不敢指正,直待后来有位私淑女弟子实在受不了了,当面坦诚相告,季不仅不以为忤,还乐呵呵感谢了她。可又有谁敢说季公是虚有其名呢?也是马斗全老先生,他的上一部随笔集《南窗杂考》,就指出即连钱锺书这种文史大师,其遗著《石语》里讥笑冒广生将杜诗常见词“喜心翻倒”作“喜极拜倒”理解,钱也是以不误为误的,可笑的似乎是钱自己。这也可见,常见字词句诗,都是不好绝对的。此前,大名鼎鼎的网红康教授,在诗词大会上将苏轼名句“骑驴渺渺入荒陂”念成骑驴渺渺人荒陂”,自然也让马先生笑惨了,嘲为“不解句意”也“不谙平仄”,言下之意诗词入门资格都还未达到。
但是,“笔误”也好,“硬伤”也罢,是否“入门”也不必太深究,说到底无非“偶一失误”,很正常,没什么大不了的。惟有如开头那个,中文系副教授,5千字论文错字60多处,那才是真正离谱的,是怎么嘲笑都不过分的。直率地说,如此学识,如此浮皮潦草治学态度,对于一个正经师大中文系副教授来说,性质只怕比论文抄袭都更严重了。盖抄袭还可以塞责是“一时糊涂”,还能够改过自新,正如学界前贤王铭铭张汝伦诸教授们那般,可那副教授的出错率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啊,明显是水准太堪忧啊,如何还有资格坐在那位置上,又如何有能力作育人材呢,无乃伤于德而费于辞乎?如此教授,显然是不合格的,似乎比贾浅浅副教授还不胜任。想《官场现形记》里“署院”说的,捐上去的士大夫有三等,最末一等是“书既不读,文章亦不会做,写起字来白字连篇”,何其相似奈尔。当年,曹聚仁写《中国思想史随笔》,提及那桩著名的“教学事故”,说是宋代某村塾先生,将《论语》中的“郁郁乎文哉”数字,竟读成了“都都平丈我”,然后教予学生,平和如曹聚仁说到这个事也是要嗷嗷愤怒几句的。这也难怪马斗全老先生会颇生气,会很忧心。
之所以会如此,说到底还是当下人的文化素养太糟了,即便堂堂中文系教授也退步到了很尬的境地。无独有偶,我自己也曾有幸曾领教过此类“读书人”笑话。话说年初曾收到一本赠书,也是一位地方大学中文系副教授惠赐的新书。老实话,这位副教授真是好人,一点都不势利,我们不过是“网友”,平日无非交流过几句,出了书就慨然相赠,这是不以粗人视我了。可问题在于,当我拿到书,拆下包装,翻开第一页,就忍不住要掩口失笑了,因为那扉页上赫然写着“刘XX先生敬阅”——她显然同样是将自己的“敬”,理解为受者的“敬”了。坦白说,如此学问,不看可知,那书我也兴趣缺缺再“拨冗”“敬阅”了,至今束置高阁,任其吃灰。再想到前些年,清北某研究院院长,自是顶流学者了,某次赠书予人,落款居然是“惠赠XX先生”,结果让好事之徒截了出来,轰为笑谈。这位名教授,当是不懂“惠”字是何意思,又如何用法,才会惹出这种不虞之毁。可若堂堂资深教授都如是水准了,自郐以下的副教授们,还有什么好意外的呢?
当然了,五六千字论文,错字60+那个,我也细想过原因,觉得之所以会错得这么荒谬,也可能并非那副教授水准不行,而是近二三十年来手机电脑普及后,我们几乎都没机会去拿笔写字了,而今大学教授们上课也不会再用粉笔,而是一年到晚PPT全程搞定,“提笔忘字”遂渐成社会大众常态了,以至于中文系教授同样无法幸免。而且,细细想来,那位副教授论文投稿,居然不是直接发邮箱,而是还愿意手写寄去,只怕在当今也是罕见的“古风犹存”了吧!
2026.4.6晚敲于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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