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雇了一个杀手来杀死自己。杀手捅了他十几刀,拿走了七万块钱,然后走了。两个小时后,躺在血泊中的他喊出了“救命”。

2015年10月11日下午3时许,郑州花园路邵庄一家宾馆内,楼道里正在打扫卫生的服务员胡云突然听到9楼一个房间里传出微弱的呼喊声——“救命”。

她赶紧叫来老板打开房门,眼前的一幕让两人愣住了:一名青年男子趴在床头,一把带血的尖刀掉落在地,洁白的床单和被子已经被鲜血染红。

服务员马上报了警,120很快赶到,将浑身是血的男子送往医院抢救。后来警方查实,此人腹部共有十余处刀口,送医后一直处于重度昏迷状态,近乎植物人。

AI生图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AI生图

伤者叫祝江,时年36岁,曾是郑州的一名森林警察。不过故事得从更早说起。

2002年,祝江从湖南一所大学信息工程专业毕业,回到老家一所高职院校当教师。工作稳定,按部就班,和他同批入职的十几名老师都沿着“讲课、评职称、升职”的轨道走,但祝江不喜欢。他的理想是当警察,最想考上东北某所警察学院的研究生。多名老师至今还记得他的执拗——他连续七年报考那所学院的研究生。

2006年,他干脆辞去了教师公职,回家全力备考。一位同事回忆,系主任劝他别辞职,说系里可以少给他排课,让他边上班边考研。祝江回绝了。有位女同事也劝他,最后说急了,他面红耳赤地发脾气。“我们就不再劝了。”同时无奈地说。

2008年,他如愿以偿,成为那所警察学院的08级研究生。研究生队长赵先生对他的评价相当高,说在200多人的年级中,祝江因为年龄偏大,是一位比较有威信的“老大哥”,大家叫他“涛哥”。三年后研究生毕业,祝江回到郑州,成为一名森林警察,入职时已是副科级。

2011年9月30日,入职才两个多月的祝江在与同事出差返回单位途中遭遇车祸。一车三人均不同程度受伤,祝江的伤情最重——颈椎骨折,胸椎第二个关节以下全部失去知觉,只有双臂和脖子以上能动。此后,他就再也没离开过医院,在病床上整整躺了四年。

高位截瘫带来的远不止是肢体不能动。胸椎以下毫无知觉,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手脚渐渐变形。

由于长期卧床,他的骶骨、肩胛等部位反复生出褥疮——皮肤先是发红,接着溃烂、渗液,每一次翻身都像重新撕开伤口。

更折磨人的是频繁的尿路感染和肺部感染,一旦感染便会持续高烧,烧得人意识模糊,却又无法逃避清醒时的疼痛。

为了延缓身体衰败,他每天要做针灸、电疗、按摩等七八项康复治疗,需要护工将他从床上抱到轮椅,再抱到治疗机上。

这些机械的、日复一日的搬动与按压,消耗着护工的耐心,也碾磨着他仅存的尊严。

AI生图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AI生图

一位护工私下说,有时给他调整卧姿,反复垫了五六次他都不满意,“他的活儿不好伺候”。

高位截瘫意味着什么?胸椎以下没有知觉,肌肉萎缩,生活完全无法自理。躺得久了,连翻身都需要别人帮忙。护工王大姐说,从一两年前开始,祝江就有想死的念头。但他自己几乎不可能完成自杀——身体根本不允许。

他甚至认真找过帮手。

一次,祝江跟一位护工说,希望对方帮他自杀,他愿意把5万元工资存款给她。那位护工半开玩笑地回了一句:“5万块钱哪够,杀了你我还得得偿命呢。”

祝江没觉得是玩笑,又说:“那我多攒一点儿钱再说,年底大概就能攒够十万元。”看他说得这么认真,护工一口回绝:“你就是给我20万我也不干,给多少钱也不干。”

家人得知他有轻生的念头,纷纷劝他想开点,但一如他当初固执地考研那样,谁也劝不了他。

祝江的母亲说,那段时间,儿子一直想死,谁也不能劝,一劝就吵架。母子关系变得异常紧张。

母亲给他喂饭,哪怕是他以前最爱吃的葱花饼,他也扭头抗拒;父母每次来医院,待不到一小时就会被他的大声吵闹逼走。他甚至在网上写下“最毒父母心”这样的字句。

同事和朋友来探望,他觉得自己像个弱者被人怜悯,渐渐不愿见人。父母只好请求来访者推迟时间,探望的人也就越来越少了。

祝江原单位的同事、同学也来劝过,但是谁劝都没用。好在他只能在病床上躺着,加家人和护工看得紧,祝江一时半会儿也无计可施。

无奈之下,祝江只能想别的办法,而这“办法”还真的来了。

2015年3月,江苏连云港一个叫徐俊的小伙,偶然看到QQ上的一条消息——有人通过“帮助别人自杀”也能挣钱,当事人不仅不会报警,还有可能把所有钱物都留给他。他觉得这是一条财路,就在网上注册了一个名叫“独狼”的QQ账号,签名改成了8个字:“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一个在郑州的医院病房里等待终结,一个在网吧里等着“接单”——两人通过QQ联系上了。

AI生图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AI生图

据警方通报,2015年9月上旬,祝江通过QQ加“独狼”为好友,表达了自己“雇凶杀己”的意图。

10月10日,徐俊如约来到郑州,到医院和祝江见了面。两人商议了作案工具和支付酬金的细节。第二天上午,徐俊佯装成祝江的“表弟”,用轮椅把他从医院病房楼推了出来。

监控视频显示,当天上午10时许,徐俊推着祝江从江山路郑州某医院病房楼出来,乘坐面包车来到省体育中心附近的一家交通银行自助取款机前。

在那里,祝江分两次取出了7万元现金。接着两人又来到三全路一家手机店,买了2部智能手机,又在一家文具商店买了笔记本、水笔和一把水果刀。

工具虽多,但只有一样是真正关键的,就是那把水果刀。

中午11时许,二人在花园路邵庄公交站附近下车,徐俊推着祝江来到附近一家宾馆投宿。祝江用自己的身份证办理了入住手续,和徐俊一起住进9楼的909房间。

没人知道宾馆房间里具体发生了什么,警方只能依据后来的口供和现场痕迹进行还原。

AI生图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AI生图

据徐俊交代,他在房间里用那把水果刀向祝江腹部捅了十几刀。祝江身体不能动,但意识是清醒的。他没有反抗——这本来就是他“委托”的。

下午2时许,徐俊一个人走出房间,离去,再没回来。他带走了祝江的7万元现金,也带走了那把沾血的刀和那两部新买的手机。

徐俊后来交代,他拿钱吃喝、住店,甚至还找了小姐,刚到手的几万元钱流水般让他花了出去。

而祝江趴在床头,血在不断往外流。他动弹不得,也没发出任何声音——大概真的想死,也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可是大约一个小时后,他竟然拼尽力气高呼“救命”。

没人知道那段时间他内心发生了怎样的变化——是疼痛太剧烈无法忍受,还是濒死时的恐惧激发了他求生的本能?没人知道。

不管怎样,他的呼救声被服务员听到了。

120赶到时,祝江已经陷入昏迷,被紧急送进了ICU。

警方立刻展开了调查。

宾馆前台登记的身份证信息显示,陪同祝江前来的“表弟”用的是假名字“闫佩轮”。在祝江的笔记本里,警方发现了他和“独狼”的QQ聊天记录,不过案发时,“独狼”账号已经注销了。

专案组调取了沿途180处摄像监控视频,反复倒查,发现该嫌疑人多次换乘车辆、换装打扮,具备一定的反侦查意识。

案犯徐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案犯徐俊

实际上,案发后的下午4时许,徐俊立刻乘出租车前往开封,之后又打黑车连夜前往安徽界首。此后辗转多地逃避追捕。

但警方没有放弃,专案组制定了代号为“捕狼计划”的抓捕行动,奔赴河南、安徽、江苏三省六地实施千里追捕。终于在38天后的11月18日深夜,专案组在连云港的一家网吧将正在上网的徐俊抓获。

当时徐俊已经在网吧里待了很久,钱也花得差不多了。

至此,这桩离奇的“雇凶杀己”案告破。

案犯徐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案犯徐俊

案子破了,那么法律该怎么评价这起案件和这两个人呢?

先说祝江。

中国刑法不惩罚自杀行为。祝江雇人杀死自己,法律上将其定性为“自杀”,他本人并不构成犯罪,哪怕他是雇凶者。

不过有人却认为,祝江同样涉嫌故意杀人罪(未遂),因为他的雇凶行为性质恶劣,对社会仍有一定危害性。

但是我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所规定的故意杀人罪,行为对象是“他人”,自杀行为不符合限定,所以祝江不构成故意杀人罪。

但徐俊不一样,他杀的是“他人”,即便他是被人雇佣。在这个问题上,法律的规定是很明确的——他自己可以选择怎样死,但你不能帮他死。这也是为什么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都不支持“安乐死”的原因。

案犯徐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案犯徐俊

按照刑法理论的通说,生命法益是刑法保护的最高法益,被害人承诺在剥夺生命的问题上不产生法律效力。

所以,你不能同意别人杀了你,而杀人者还无罪,否则就等于承认谁都可以随意剥夺别人生命的权利,然后说是死者自己同意被杀的。

根据我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规定,故意杀人的,处死刑、无期徒刑或者十年以上有期徒刑。

徐俊明知祝江求死,仍然实施了刺杀行为,虽然最终祝江没有死亡,但徐俊的行为已经构成了故意杀人罪(未遂)。据媒体报道,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认定徐俊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事后徐俊在河南省第二监狱服刑。2021年6月,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裁定将徐俊的无期徒刑减为有期徒刑十九年六个月,刑期至2034年9月止。

至于祝江,抢救后虽保住了命,却陷入重度昏迷,近乎植物人,再无知觉。

他的人生,就此滑入另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默。

清醒时,他拼尽全力去死,却只能雇凶杀己;可案发后,他连“求死”的意识都没有了。

他本可以选择更有意义的方式去对抗那种无望,但对于一个连翻身都做不到的人,谈“选择”,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信源

信源

央广网《郑州男子高位截瘫心灰意冷 花7万元“雇凶杀己”》,2016年3月30日

中国青年网《警察患高位截瘫4年雇凶杀己 杀手被指拿钱找小姐》,2016年4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