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姐邀全家赴宴时我存心未带卡,结账时她笑着问我:弟妹,不带卡怎么买单?我反问:又不是我做东,我为什么要带卡
水晶吊灯的光晃得人眼晕。
郭婷捏着账单,手指上新做的钻戒美甲折射出刺眼的光,她嘴角噙着那抹我看了五年的、惯有的、居高临下的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整桌人都能听见:“弟妹,不带卡怎么买单呀?”
红酒瓶底磕在大理石桌面上的轻响,像某种序幕开启的音符。
我放下酒杯,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并不存在的水渍。
全桌的目光,婆婆的审视,老公郭浩瞬间绷紧的脊背,小侄子好奇的张望,还有郭婷眼底那毫不掩饰的算计和得意,都像聚光灯一样打在我身上。
我抬起头,迎上郭婷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清晰地反问:
“又不是我做东,我为什么要带卡?”
空气瞬间凝固。
郭婷脸上的笑容僵住,捏着账单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婆婆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郭浩在桌下猛地扯了扯我的衣角,压低的声音带着慌:“许薇!你胡说什么!”
我看着郭婷那双因为惊愕和即将升腾的怒气而微微睁大的眼睛,指尖轻轻点了点光可鉴人的桌面。
好了,戏台搭好了。
该我亮灯了。
01
事情得从三天前,郭婷在“幸福一家人”微信群里甩出一条消息开始。
“周六晚上六点,悦海轩,888包间,我请客,都来啊!庆祝我升职加薪,部门副总监!【撒花】【撒花】”
后面跟着一个定位,和一张她对着办公室新铭牌的自拍照,P得鼻梁能戳破屏幕。
群里立刻炸出一片虚伪的恭维。
婆婆:“婷婷真给妈长脸!【大拇指】”
小叔子郭锐:“姐牛逼!悦海轩啊,人均得八百往上吧?姐夫大气!【龇牙笑】”
郭浩秒回:“恭喜姐!一定到!【鼓掌】”
然后@我:“老婆,把周六时间空出来。”
我正盯着电脑屏幕上刚刚跑完的最后一组数据,手边是冷掉的外卖咖啡。手机嗡嗡震个不停,打断了我的思路。
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我点开群聊,往上翻了翻。
悦海轩。人均消费确实不低。郭婷那个在国企混日子的老公孙志伟,工资还没她高,这次这么舍得下血本?
指尖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我回了两个字:“收到。”
没加表情。
郭婷立刻单独私聊我:“许薇,周六穿正式点,别又穿你那身淘宝货。我请了公司几位重要同事,还有你姐夫他们领导可能也来,别给我丢人。”
我看了看身上简单舒适的棉质家居服,回了句:“好。”
对话结束。
我和郭婷的关系,从一开始就谈不上融洽。五年前我和郭浩结婚,她作为大姑姐,第一次见面就拉着我的手,笑得亲热:“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浩子从小被我宠坏了,啥也不会,你多担待。不过我们家浩子可是重点大学毕业,现在在国企,铁饭碗。听他说你在私企做……呃,技术?女孩子家,还是稳定点好。”
字字句句,都在划地盘,标价格。
五年下来,这种明里暗里的比较、踩压,成了家常便饭。我加班到深夜,她说女人不顾家;我工资比郭浩高出一截,她说私企没保障,朝不保夕;我难得给自己买个好点的包,她说我虚荣,不懂勤俭持家。
郭浩呢?每次都是和稀泥:“姐就那脾气,心直口快,没坏心眼,你让着她点。”“都是一家人,别计较。”
心直口快?没坏心眼?
我关掉私聊窗口,重新把注意力拉回电脑屏幕。蓝幽幽的光映着我没什么表情的脸。
屏幕上是复杂的代码流和不断跳动的数字。右下角,一个极其简洁的黑色图标安静地悬在那里,图标是一个小小的、金色的数字“7”。
没人知道这个图标意味着什么。
除了我自己。
也没人知道,我每天在这间小小的书房里,对着电脑忙碌到深夜,到底在做什么。
郭浩不知道,郭家的人更不知道。
他们只当我是个沉默寡言、工作辛苦、收入尚可但没什么大出息的私企技术员。
也好。
我移动鼠标,点开另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合同扫描件、股权架构图、以及一份份标注着“绝密”的投资收益报告。
最新的一份报告标题是:《关于“深蓝芯”第七代架构专利全球独家授权及后续分红协议最终确认书》。
甲方签章处,是一个在全球科技投资界如雷贯耳,但在普通人眼里神秘至极的名字——“七号基金”。
乙方签章处,是我的名字:许薇。
后面跟着的身份备注是:专利唯一发明人及持有人。
我仔细审阅着最后几个条款,然后在电子签章处,输入了一长串复杂的动态密码。
点击确认。
屏幕闪烁了一下,弹出一个绿色提示框:“协议生效。首期授权费用及过往三年分红,合计人民币127,654,389.22元,将于24小时内汇入您指定的安全账户。”
一亿两千七百多万。
首期。
我平静地关掉提示框,仿佛那只是一条普通的垃圾短信。然后拿起桌上那部外观老旧的黑色手机,发出了一条预设好的指令:“7号指令:资金归集,层级隐匿,启动‘灰烬’协议第一条。”
做完这一切,我推开椅子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深沉,城市的霓虹在远处流淌。这个我住了五年的、位于普通小区、贷款还没还清的三居室,此刻显得格外逼仄。
周六,悦海轩,888包间。
郭婷升职加薪的庆功宴。
我慢慢勾起嘴角。
行啊。
那就去看看。
02
周六下午,郭浩早早就开始捯饬自己。
喷发胶,试衬衫,不停地问我哪条领带更配他新买的西装。
“姐说了,今天有重要客人,不能丢面儿。”他对着镜子左照右照,“老婆,你赶紧换衣服啊,别磨蹭。就上次我姐送你那件连衣裙?虽然颜色老气了点,但牌子还行。”
他指的是郭婷去年生日时,不知从哪个折扣店买来施舍给我的一件过季款,尺码不对,颜色也土得掉渣。
“我穿自己的。”我打开衣柜,拿出一件简单的米白色羊绒衫,一条剪裁利落的黑色羊毛长裤。料子极好,触手温润,但没有任何显眼的logo。
“你这……也太素了吧?”郭浩皱眉,“一点不喜庆。今天可是我姐的大日子。”
“我是去吃饭,不是去唱戏。”我换上衣服,对着穿衣镜整理了一下头发。镜子里的人,神色平静,眼神里有一种郭浩从未认真留意过的疏淡。
“你……”郭浩噎了一下,大概觉得我语气不对,但时间紧迫,也懒得再争,“随便你吧。快点,别迟到了。”
出门前,我习惯性地拿起平时通勤用的帆布包。
郭浩眼尖看见,立刻拦住:“诶!背这个像什么话!换你那个……那个稍微好点的皮包!”
我那个“稍微好点的皮包”,是一个轻奢品牌的基础款,用了好几年,边角都有些磨损了。在郭婷动辄炫耀她新买的限量款爱马仕(后来我无意中看到发票,发现是超A货)面前,永远是被嗤笑的对象。
“就这个。”我没理会他,把钱包、手机、钥匙扔进帆布袋,“走吧。”
郭浩脸色不太好看,低声嘟囔:“真是上不了台面……”
悦海轩门口,灯火辉煌。
郭婷和孙志伟早已站在门口等候,穿着隆重得像要出席婚礼。郭婷一身紧身红裙,勒出略显丰满的腰身,脖子上手腕上金灿灿一片。孙志伟腆着啤酒肚,西装扣子绷得有点紧。
“哎呀,可算来了!”郭婷迎上来,亲热地挽住郭浩的胳膊,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在我身上溜了一圈,尤其是在我的帆布包上停留了两秒,嘴角往下撇了撇,但很快又扬起夸张的笑容,“许薇,你这身……挺休闲哈。快进去吧,王总他们马上到了。”
包间极大,装修得金碧辉煌,一张大圆桌能坐十五六人。婆婆、小叔子郭锐和他的女朋友已经到了,正围着郭婷公司那几个先到的同事说笑。见到我们,婆婆招招手:“浩子,薇薇,过来坐。婷婷,你同事真年轻有为啊!”
郭婷得意地介绍:“这位是李经理,这位是刘主管……这是我弟弟郭浩,在国投集团,这位是他爱人,许薇,在……呃,一家科技公司做技术。”
她刻意模糊了我的公司名称和职位。
那几位同事礼貌地朝我们点点头,目光掠过郭浩时还算客气,落在我身上时则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属于所谓“成功人士”对“普通技术人员”的淡然。
我安静地坐下,接过服务员递来的热毛巾,慢慢擦手。
郭浩则很快融入进去,递烟,寒暄,谈笑风生,努力扮演着一个“体面的国企职员”和“有出息的好弟弟”角色。
人陆续到齐。郭婷口中那位“可能来”的姐夫领导最终没来,来的都是她部门平级的同事,以及孙志伟那边两个差不多级别的朋友。算上自家亲戚,坐了满满一大桌。
郭婷俨然是全场女王,挥斥方遒,点菜时专挑贵的、名字花里胡哨的点:“澳洲龙虾两吃!”“帝王蟹来个大的!”“这个野生大黄鱼,来一条!”“82年的拉菲?先开两瓶!”
每报一个菜名,孙志伟的脸颊就微微抽动一下,但还是努力维持着笑容。
婆婆笑得见牙不见眼,直夸女儿女婿能干、大气。
郭浩与有荣焉,频频举杯敬他姐姐姐夫。
我安静地吃着面前那盘清炒芦笋,味道不错,火候恰到好处。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烈。话题不可避免地绕到了房子、车子、孩子、票子上。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同事恭维郭婷:“郭总监年轻有为,以后前途无量啊。听说你们最近那个大项目,奖金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
郭婷掩嘴笑,故作谦虚:“哪有,都是团队努力。不过这次升职,加上项目奖金,确实……还行吧。刚给我妈换了台最新款的按摩椅,进口的,小十万呢。妈,用着还行吧?”
婆婆立刻接话:“好着呢!还是我闺女孝顺!浩子,薇薇,你们可得跟婷婷学着点!”
郭浩连忙表态:“是是是,姐一直是我榜样。”
郭婷的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我身上:“许薇现在也不错嘛,听说你们互联网行业,有时候加班费也挺可观的?就是不稳定,辛苦。浩子,你得多心疼心疼你媳妇。”
“她啊,就那个工作狂性子。”郭浩笑着给我夹了块鱼肉,“尝尝这个,姐点的鱼不错。”
我放下筷子,用湿毛巾擦了擦嘴:“谢谢,我吃饱了。”
郭婷却不打算放过我,晃着红酒杯,状似关心:“许薇,不是姐说你,女人啊,最重要的还是家庭。你看你,结婚五年了,肚子还没动静。工作再拼有什么用?赚那点钱,还不够以后孩子上个好幼儿园的。你看我,虽然也忙,但家里志伟靠谱,孩子老人带得好,这才能安心拼事业。你得抓紧了,年纪不小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婆婆的脸色沉了下来。
郭浩在桌下的手又扯了扯我的裤子,眼神带着警告和恳求。
小叔子的女朋友好奇地看着我。
郭婷那几个同事交换了一下眼神,露出心照不宣的、略带怜悯的表情。
我抬起眼,看向郭婷。
她脸上挂着“为你好”的关切表情,眼底却满是优越感和毫不掩饰的敲打意味。
“我的事,不劳费心。”我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郭婷笑容一滞。
婆婆忍不住开口:“薇薇,婷婷也是关心你。你这什么态度?女人生孩子是天经地义的事,浩子年纪也不小了,你……”
“妈,”我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今天是姐的庆功宴,别跑题了。”
婆婆被我噎得脸一红,还想说什么,被郭浩赶紧打圆场:“对对对,吃菜吃菜,姐,这龙虾真新鲜!大家喝酒!”
话题被强行扯开,但气氛明显冷了下来。
郭婷盯着我,眼神冷了冷,随即又浮起那抹假笑,不再看我,转而更加热情地招呼她的同事,声音比刚才又拔高了几分。
我端起茶杯,慢慢啜饮。
眼角的余光,瞥见郭婷趁人不注意,狠狠瞪了孙志伟一眼,孙志伟缩了缩脖子,低下头去。
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渐渐清晰起来。
这顿饭,恐怕没那么简单。
03
果然,酒足饭饱,桌上的菜剩了大半,两瓶“82年拉菲”也见了底。
服务员拿着账单进来,礼貌地询问:“哪位买单?”
全桌人的目光,下意识地都看向了今晚的东道主,孙志伟。
孙志伟的脸在酒精作用下本来就红,此刻更红了几分。他有些慌乱地摸了摸口袋,又摸了摸公文包,动作僵硬而缓慢。
郭婷脸上的笑容无比自然,她优雅地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目光一转,精准地落在我身上。
“许薇啊,”她声音带着酒后的微醺和亲昵,“今天姐高兴,这顿姐请!不过呢,姐刚才喝得有点多,头晕乎乎的,你姐夫也是个粗心的,好像没带够卡。你带卡了吧?先帮姐垫一下,回头姐转给你。”
话音落下,包间里有一秒钟的寂静。
婆婆、郭锐、甚至郭浩,都愣了一下,但很快,他们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目光齐刷刷投向我。
郭婷那几个同事也看了过来,眼神里多了点看热闹的意味。
孙志伟明显松了口气,甚至不敢看我,低头摆弄着手机。
我慢慢放下茶杯。
陶瓷杯底与玻璃转盘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郭婷升职加薪是假,至少,这顿远超他们消费能力的庆功宴是假。
真的目的,是让我来当这个冤大头。用我的钱,撑她的面子,还要我“垫付”,回头给不给,什么时候给,给多少,都是她说了算。过去五年,这种“垫付”发生过不止一次,小到超市购物,大到家电“借款”,很少有足额归还的。理由五花八门:“哎呀忘了”,“最近手头紧”,“都是一家人算那么清干嘛”。
而这一次,金额最大,场合最“正式”,羞辱性也最强。
在这么多“外人”面前,她料定我不敢拒绝,为了郭浩的面子,为了所谓“家庭和睦”,我只能咬牙认下。
郭浩显然也瞬间明白了过来。他脸上闪过尴尬、难堪,还有一丝恼怒,但很快,那恼怒不是冲他姐,而是冲我。他在桌下用力踢了踢我的脚,眼神里写满了“快答应,别丢人”。
我看着他。
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五年的男人,此刻因为怕在姐姐和外人面前丢脸,正用眼神逼迫他的妻子去吞下这个明摆着的羞辱和损失。
心口某个地方,最后一点温存,凉了下去。
我避开郭浩踢过来的脚,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不紧不慢地拿过我的手边那个帆布包。
打开。
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桌上:老款手机,家门钥匙,一个朴素的钱包,一包纸巾,一支口红。
然后,我把帆布袋的内衬翻过来,抖了抖。
空空如也。
“不好意思,”我抬起头,迎上郭婷瞬间变得错愕的眼神,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我没带卡。”
“什么?”郭婷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声音尖了起来,“你出门吃饭不带卡?许薇,你开玩笑吧?”
“没开玩笑。”我把东西一样样收回帆布包,“我习惯手机支付。不过今天这顿饭,看起来手机支付不太够。”
我点开手机屏幕,亮出支付软件的余额界面——上面是我故意留的零钱,几百块。
“这点钱,连零头都不够吧?”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郭婷的脸色彻底变了,一阵红一阵白。她大概怎么也没想到,我这个向来沉默、看似逆来顺受的弟媳,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用这种直接到近乎粗暴的方式,让她下不来台。
“你……你怎么回事!”婆婆急了,指着我,“婷婷让你垫一下是看得起你!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郭浩脸涨得通红,猛地站起来:“许薇!你闹什么!没带卡你不会用手机转账吗?快给姐!”
“转账?”我偏头看他,眼神平静无波,“转到哪里?姐的账户?还是姐夫账户?金额是多少?这顿饭,到底吃了多少钱,谁看过账单?”
我这一连串问题,把郭浩问懵了。
也把全桌人问安静了。
是啊,账单谁看过?到底多少钱?说垫付,垫多少?
郭婷气得胸口起伏,钻戒美甲紧紧抠着桌布:“许薇!你什么意思?怀疑我坑你钱吗?这顿饭最多两三万!我还能赖你的不成?”
“两三万?”我点点头,“是不多。但既然是姐请客庆祝自己升职,为什么需要我垫付?姐和姐夫都没带卡?这么巧?还是说……”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孙志伟那张惨白的、冒汗的脸,和郭婷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心虚。
“还是说,这庆功宴,本来就是个局,等着我来付钱的局?”
“你胡说八道!”郭婷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杯盘叮当响,“孙志伟!你死人啊!说话!”
孙志伟被吼得一哆嗦,慌忙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掏遍所有口袋,最后哭丧着脸:“老婆……我……我钱包好像忘在车上了……卡……卡也没带……”
拙劣的演技。
郭婷狠狠剜了他一眼,然后死死盯住我,那眼神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
“许薇,今天这顿饭,你必须付!”她撕下了所有伪装,声音尖利,“我是你大姑姐!长姐如母!让你付顿饭钱怎么了?浩子,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一点规矩都不懂!眼里还有没有长辈!”
郭浩被架在火上烤,一边是暴怒的姐姐和脸色铁青的母亲,一边是面无表情、油盐不进的我。他额头上青筋直跳,猛地转向我,几乎是吼出来的:“许薇!我命令你!现在!立刻!想办法把钱付了!别逼我动手!”
命令?动手?
我看着他因为愤怒和羞耻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五年婚姻,原来在他心里,我始终是个可以随时被“命令”、甚至被“动手”的外人。
我缓缓站起身。
帆布包重新挎在肩上。
“郭浩,”我声音很轻,但足够让他听清,“你用什么命令我?又凭什么对我动手?”
郭浩被我眼神里的冷意慑得一怔。
我没再看他,转向拿着账单、不知所措的服务员,指了指郭婷和孙志伟:“今晚做东请客的是这位郭女士和孙先生。他们没带卡,可能需要其他方式结账,比如抵押,或者联系朋友送钱。与我们无关。”
说完,我转身就往包间外走。
“许薇!你给我站住!”郭婷气急败坏的尖叫在身后响起。
“反了!反了天了!”婆婆的怒骂。
“姐!妈!你们别生气!许薇!你回来!”郭浩慌乱的声音。
我脚步没停,径直走出了888包间那扇厚重的门。
走廊铺着柔软的地毯,隔绝了身后大部分的嘈杂。
但我能想象里面的鸡飞狗跳。
走到电梯口,我按下下行键。
电梯镜面映出我的脸,依旧平静,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沉静下来,冷却,凝固。
手机在帆布包里震动了一下。
我拿出来,是那部老旧的黑色手机。
屏幕亮起,一条简讯:“7号:资金已按‘灰烬’协议归集至‘影子账户’。‘深蓝芯’架构专利全球授权发布会,定于下周一上午十点,寰宇科技中心顶层。邀请函已发送至您所有公开及保密邮箱。是否需要启动‘清场’协议?”
我按下电梯按钮,看着数字跳动。
回复了两个字:“暂缓。”
好戏,才刚开场。
逼我付账?
可以。
但代价,你们付得起吗?
04
我没有回家。
那个贷款买来的、充满郭家气息的“家”,今晚让我觉得格外窒息。
我在公司附近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咖啡馆坐了下来,点了一杯美式。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清晰的刺痛感,反而让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
手机不断在震动。
先是郭浩。
“许薇!你跑哪儿去了!赶紧给我回来!跟我姐和妈道歉!”
“你知不知道你今晚把全家人的脸都丢尽了!我姐都快气疯了!”
“不就是几万块钱吗?你至于吗?平时也没见你这么抠门!”
“我命令你,半小时内出现在我面前!否则后果自负!”
我一条都没回,直接把他所有的联系方式拉进了免打扰模式。
然后是小叔子郭锐的信息,语气阴阳怪气:“嫂子,牛逼啊,敢这么怼我姐。不过你完了,我妈和我哥都气炸了,你自求多福吧。【吃瓜】”
接着是婆婆的电话,我没接。她改发语音,点开就是长达六十秒的咆哮和咒骂,中心思想是我不孝、不懂事、不配做郭家的媳妇,让我立刻滚回去磕头认错。
最后是郭婷。
她没打电话,也没发信息。
而是在“幸福一家人”群里,发了一长段“声泪俱下”的控诉。
“@所有人 今天我真的太寒心了!我郭婷自问对这个家,对弟弟弟媳,从来都是掏心掏肺!升职加薪第一个想到请全家吃饭分享喜悦,结果呢?我亲爱的弟媳@许薇,因为一点小小的误会,当场甩脸子走人!把我这个姐姐,把爸妈,把所有人的脸面踩在脚下!”
“是,我是让她垫付一下,那是因为我和志伟临时忘了带卡!一家人,这点信任和帮助都没有吗?她居然当众质疑我骗她钱!还说出那么难听的话!”
“浩子@郭浩,你看看你娶的好老婆!她眼里还有这个家吗?还有长辈吗?还有一点亲情吗?”
“妈为了这事,高血压都犯了,现在还在床上躺着!@许薇,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今天这事,必须有个说法!@许薇,你必须给我们全家一个交代!道歉!赔偿我们全家的精神损失!否则,这个家,有她没我,有我没她!”
一石激起千层浪。
群里除了我,剩下的人立刻纷纷表态。
婆婆:“支持婷婷!这种媳妇我们郭家要不起!浩子,你必须跟她离婚!”
小叔子郭锐:“姐别气,为这种人不值得。嫂子这次确实过分了。”
郭浩:“姐,妈,你们消消气。许薇她……她可能是一时糊涂。我一定让她给你们道歉!”
他甚至@了我几次:“许薇!看到没有!赶紧在群里给姐和妈道歉!别逼我!”
我看着屏幕上那些不断跳出的、义愤填膺的文字,仿佛在看一场与我无关的荒诞剧。
五年了。
在这个群里,我永远是沉默的旁观者,或者是他们话题中那个可以被随意点评、贬低、要求的“许薇”。
今天,我只是稍微没有按照他们的剧本演,就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
我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然后,在群里打了一行字,点击发送。
许薇:“@郭婷 账单金额是多少?请出示。@孙志伟 钱包真的忘在车上了?需要我帮忙报警找找吗?@婆婆 高血压犯了?需要我帮忙叫120,或者联系您常去的那家私立医院出诊吗?费用我可以先垫付。”
群里瞬间死寂。
大概过了足足一分钟。
郭婷才像被烫到一样爆发:“许薇!你什么意思!你还在怀疑我们?你还有没有点人性!妈都被你气病了!”
许薇:“提供证据,或者接受医疗帮助。二选一。空口指责,恕不奉陪。”
婆婆:“反了!彻底反了!浩子!你看看!这就是你媳妇!她要气死我啊!”
郭浩:“许薇!你立刻撤回!然后道歉!否则我马上回家,我们离婚!”
离婚?
这两个字终于被他摆上了台面。
以前每次争吵,他都不敢提,因为知道我的收入对维持这个家、偿还房贷的重要性。
现在,在他姐姐和母亲巨大的压力下,在他自己崩塌的面子前,他选择了最直接、也是他认为最能威胁我的方式。
我放下手机,没有再回复。
离婚?
好啊。
正合我意。
只是,郭浩,还有郭家的各位,你们确定,离得起这个婚吗?
你们所觊觎的、算计的、看不起的,到底是什么?
咖啡馆的玻璃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我打开那部黑色手机,调出一份加密的资产清单。
房产(国内外,共计七处,均不在我名下,由离岸公司持有),股权(涉及三家估值百亿以上的科技公司核心股份),现金及等价物(分散在十几个国家的保密账户中),知识产权(“深蓝芯”系列专利只是其中之一)……
这些,是过去十年,我用无数个不眠之夜、惊人的天赋和绝对冷静的头脑,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一点点积累起来的“灰烬”。
而郭浩和郭家所知道的,只有我那份“朝不保夕”的私企工作,以及我们共同名下那套还有一百多万贷款没还清的房子。
那套房子,首付我出了大头,月供一直是我在承担。
郭浩的工资,大部分用来维持他的“体面”交际,以及孝敬他母亲和姐姐。
离婚?
财产分割?
我轻轻敲击着桌面。
忽然有点期待,当他们知道真相时,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就在这时,咖啡馆的门被猛地推开。
郭浩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脸色铁青,眼睛里布满红血丝。他显然是一路找过来的。
“许薇!”他几步冲到我的卡座前,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带着浓重的酒气和怒气,“你果然在这里!跟我回去!现在!立刻!马上!”
咖啡馆里不多的几个客人纷纷侧目。
我慢慢抬起头,看着他。
“回去?回哪里?”我问。
“回家!跟我姐和妈道歉!”郭浩低吼,伸手就要来抓我的手腕,“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没完!你要是不道歉,我们就离婚!房子车子,你一分钱也别想拿到!你那个破工作,能挣几个钱?离了我,你等着喝西北风吧!”
我手腕一翻,避开了他的手。
动作干脆利落,让郭浩抓了个空,他愣了一下。
“离婚,可以。”我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甚至算得上优雅,“但条件,得谈。”
“条件?你凭什么谈条件?”郭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许薇,你搞清楚状况!是你做错了事!是你得罪了我全家!是我要跟你离婚!你一个嫁进来五年,连个蛋都没下的女人,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房子是我爸妈出的首付!贷款是我们一起还的,但你的工资能有我稳定?法官会怎么判?你最好识相点,净身出户,我还能给你留点脸面!”
“你爸妈出的首付?”我轻轻重复了一遍,笑了,“郭浩,结婚五年,你依然可以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谎话。首付八十万,你爸妈出了二十万,剩下的六十万,是我卖了我父母留给我的一套老破小学区房凑的。需要我调出当年的转账记录和买卖合同吗?”
郭浩的脸色骤然一变。
“至于贷款,”我继续慢条斯理地说,“过去五年,总共还款六十四万三千七百元。其中,我的工资卡自动划扣了五十八万。你的工资卡,划扣了六万三千七百元。需要打印银行流水吗?”
郭浩的呼吸粗重起来,眼神开始游移,但嘴上依旧强硬:“那……那又怎么样?家里的开销都是我出的!你的钱不就还个贷款吗?”
“家庭开销?”我点点头,“过去五年,家庭共同账户(实际上主要是我的收入在支撑)每月存入两万元用于日常开销。你每月从里面取走八千到一万二不等,用途是‘交际应酬’、‘给妈买东西’、‘随份子’。需要我列出明细吗?需要我告诉你,你给你姐姐郭婷‘随’了多少次‘份子’,买了多少个包吗?”
郭浩的脸,彻底白了。
他嘴唇哆嗦着,指着我:“你……你算计我?你居然一直记着账?”
“不是算计,是记录。”我纠正他,“保护自己的合法权益,是每个公民的基本意识。当然,如果你觉得这是算计,那就算是吧。”
“你……”郭浩气得浑身发抖,却又被我的话堵得哑口无言。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同床共枕五年的女人,对他、对这个家的经济情况,了如指掌。而他,却对她真正的财务状况一无所知。
不,他以为他知道——一份普通的私企工作,一份不稳定的收入,一个需要靠他“养着”的妻子。
巨大的认知偏差,让他感到一阵眩晕和恐慌。
但他很快稳住了心神。就算她知道这些又怎么样?离婚官司,法官也会考虑实际情况!她一个私企打工的,能跟我国企铁饭碗比?房子肯定判给我!
想到这里,他又有了底气,恶狠狠地说:“许薇,你别以为你记了账就能怎么样!离婚官司打起来,你耗得起吗?你的工作允许你三天两头请假吗?法官会同情一个连孩子都不生的女人吗?我劝你,乖乖认错,跟我回去道歉,以后好好伺候我姐和我妈,这事就算过去了。否则……”
“否则怎样?”我打断他,眼神里终于透出一丝不耐烦,“郭浩,你的威胁,翻来覆去就这几句吗?”
我站起身,拿起帆布包。
“周一上午十点,寰宇科技中心顶层。如果你还想谈离婚条件,可以去那里找我。”
“记住,带上你姐姐,还有你母亲。”
“我们,当面谈。”
说完,我不再看他瞬间呆滞的表情,径直走向收银台,用手机付了咖啡钱,然后推门,走入夜色之中。
留下郭浩一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几个字:
“寰宇科技中心……顶层?”
那不是……全市最顶级、最神秘的地标建筑吗?据说只有最顶级的跨国企业和财团才有资格在那里设立办公室或举办活动。
许薇……去那里干什么?
还让他带上姐姐和母亲?
当面谈?
一股莫名的、巨大的不安,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郭浩。
他猛地掏出手机,想打给郭婷,手指却抖得厉害,按了好几次才拨通。
“姐……出、出大事了……”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05
周日一整天,我的手机安静得可怕。
郭浩没再联系我。
郭家那个群里,也死气沉沉。只有婆婆在凌晨时分,又发了一条长达五十秒的语音,痛心疾首地数落我的“罪行”,并再次强调如果我不跪下认错,就永远别回那个家。
我直接退出了群聊。
世界清静了。
我在公司附近一家五星级酒店开了个套房,洗了个热水澡,睡到自然醒。然后叫了room service,慢悠悠地享用了一顿丰盛的早餐。
窗外是这个城市最繁华的景观。而我即将要去的地方,就在这片钢铁森林的最高处。
下午,我收到了一条加密邮件,来自“七号基金”的行政总助。
“许薇女士,明日发布会一切就绪。按您的要求,预留了三个特殊观礼席位。安保层级已调至最高。‘清场’协议随时待命。另,您指定的那几位‘客人’,需不需要我们提前‘请’过来?”
我回复:“不必。他们会自己来的。”
我需要他们亲眼看到,亲耳听到。
需要他们一步步走进我为他们准备的舞台中央。
需要他们在最志得意满、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被现实狠狠扇醒。
傍晚时分,我的私人律师打来了电话。那是我用“七号基金”资源联系的,国内顶尖的婚姻家庭与资产纠纷律师,姓秦,业内人称“秦铁手”。
“许女士,您提供的所有证据链非常完整。关于那套婚内房产,您拥有无可争议的绝大部分权益。郭浩先生及其家人过去五年从家庭共同账户中的大额、非必要支出,也可以作为要求其返还或补偿的依据。至于您个人的其他资产,由于完美的隔离设计,对方在离婚诉讼中根本无从知晓,更无法主张任何权利。”
秦律师的声音冷静专业:“明天的发布会后,如果您需要,我们可以立刻启动离婚诉讼程序,并且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在最短时间内,让您拿到离婚判决,并完成财产分割。对方,将付出远超他们想象的代价。”
“辛苦了,秦律师。”我说,“按计划进行。”
“明白。另外,许女士,根据我们初步调查,您丈夫郭浩所在的国投集团第三分公司,近期有一个副科长的位置空缺,郭浩是候选人之一。而他的直属领导,与寰宇科技某位高层有私交。需要在这方面施加一些‘影响’吗?”
我顿了顿。
郭浩心心念念的升职。
他赖以维系优越感和“铁饭碗”骄傲的东西。
“暂时不用。”我说,“明天之后,他自己会做出选择的。”
挂断电话,我站在酒店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流光溢彩的城市。
明天。
一切都会有个了断。
夜幕降临。
我早早休息,养精蓄锐。
周一上午,我换上了一套早就准备好的定制西装。剪裁极尽简约,但用料和做工堪称艺术品,没有任何品牌标签,却自有一种沉静而磅礴的气场。这是我用“七号基金”的渠道,找一位隐居的意大利大师定制的,今天是第一次穿。
我没有化妆,只涂了淡淡的口红。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干净利落的发髻。
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神锐利、气场全开的女人,我几乎要认不出,这是五年来在郭家那个唯唯诺诺、沉默寡言的“许薇”。
很好。
我拿起那个依旧朴素的帆布包——今天它里面装的东西,可不太一样了。
然后,我拨通了郭浩的电话。
响了好几声,他才接起来,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未消的怒气:“许薇!你还有脸打电话?我告诉你,我妈被我姐接去她家了,我也搬出来了!这个家,被你彻底毁了!离婚协议我找律师弄好了,你等着签字吧!条件没得谈,房子归我,你赶紧滚蛋!”
我平静地听完他的咆哮,只说了一句:
“现在是上午九点。十点整,寰宇科技中心顶层发布会现场。过时不候。”
然后,挂断。
想了想,我又给郭婷的微信发去了同样的信息,附带了一个定位。
我知道,他们一定会来。
好奇心,不甘心,以及那种“一定要当面撕碎我”的愤怒,会驱使着他们到来。
尤其是郭婷,她怎么甘心昨晚吃了那么大的瘪?她一定想看看,我到底在搞什么鬼把戏,然后当着更“高级”的场合,更彻底地羞辱我,把她丢掉的面子百倍讨回来。
至于郭浩,他或许还有一丝侥幸,想看看我是不是在虚张声势,或者想抓住我“不忠”、“攀附权贵”的所谓把柄,好在离婚官司里获得更大优势。
九点三十分。
我乘坐酒店专属的豪华轿车,抵达寰宇科技中心楼下。
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这里是这座城市财富与科技权力的巅峰象征。门口安保森严,进出皆需特殊通行证或提前登记预约。
司机为我拉开车门。
我下车,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
早已等候在此的“七号基金”高级助理立刻迎了上来,恭敬地微微躬身:“许小姐,一切就绪。嘉宾和媒体已基本入场。您的席位在主席台侧方第一排。那三位‘客人’的座位,安排在媒体区后方角落,已按您吩咐做了特殊标识。”
我点点头,接过她递来的、印有金色“7”字浮雕的贵宾通行证,挂在颈间。
“他们到了吗?”我问。
助理看了一眼手中的平板:“刚刚抵达地下停车场。正在接受二次安检和身份核实。预计五分钟后会由专人引导至指定座位。”
“好。”我抬步,向通往顶层专属电梯的VIP通道走去。
电梯平稳快速上升,数字不断跳动。
我的心跳平稳如常。
当电梯门“叮”一声打开时,眼前豁然开朗。
寰宇科技中心顶层,全景环形会场。超过三百六十度的落地玻璃窗,将整个城市的天际线尽收眼底。会场布置得极具未来科技感,灯光璀璨而不刺眼,巨大的环形主屏幕悬浮在空中,正播放着“深蓝芯——第七代智能计算架构全球发布会”的预热片。
衣香鬓影,名流云集。我能认出不少经常出现在财经杂志封面和科技新闻头条的面孔。全球顶尖科技公司的CEO、首席科学家,顶级风投基金的合伙人,权威科技媒体的主编……低声的交谈混合着香槟杯轻碰的脆响,空气中弥漫着权力与财富的气息。
我的出现,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我的面孔对他们而言是陌生的。只有极少数核心圈层的人,在目光扫过我颈间的金色“7”字通行证时,眼神会骤然一凝,随即露出极度震惊和敬畏的神色,并远远地、极其谦恭地颔首致意。
我微微点头回应,在助理的引导下,走向主席台侧方那个视野极佳的位置。
落座。
我调整了一下面前的麦克风——它待会儿可能用得上。
然后,我抬眼,望向会场后方,那个不起眼的角落。
郭浩、郭婷,还有被郭婷硬拉来的、一脸不情愿的婆婆,正被工作人员引到三个贴着特殊标记的座位上坐下。
他们显然被眼前这前所未见的奢华场面震慑住了,脸上写满了茫然、拘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郭婷东张西望,试图从那些光鲜亮丽的人群中找到一两个她可能“认识”的“大人物”,但显然一无所获。郭浩则紧皱着眉头,不停地打量四周,又时不时看向主席台方向,似乎在寻找我的身影。
婆婆则缩在椅子里,嘴里小声嘟囔着什么,大概是在抱怨这里空调太冷,或者椅子不舒服。
他们的穿着,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郭婷那身自以为时尚的连衣裙,在这里显得廉价而俗气;郭浩的西装也透着一股工薪阶层的局促;婆婆更是穿着她平时买菜逛公园的旧外套。
三个误入巨人国的小丑。
我收回目光,看向腕表。
九点五十八分。
发布会即将开始。
会场灯光缓缓暗下,只留下几束聚焦在主席台上的光柱。
背景音乐变得激昂而充满力量感。
主持人是寰宇科技的全球副总裁,一位风度翩翩的中年男人。他走到台前,简短的开场白后,声音陡然拔高,充满感染力:
“女士们,先生们,各位尊敬的来宾!今天,我们齐聚于此,共同见证一个可能改变未来十年计算格局的里程碑时刻!”
“在过去数年,全球算力瓶颈日益凸显,人工智能的飞速发展对底层架构提出了近乎苛刻的要求!而今天,我们将要揭晓的,正是突破这一瓶颈的钥匙——由神秘的天才团队‘第七实验室’倾力数年,独立研发的,‘深蓝芯’第七代智能计算架构!”
大屏幕上开始播放炫目的技术演示动画,台下响起阵阵低低的惊叹。
“这一架构,实现了计算效率的指数级提升,能耗却降低至不可思议的水平!它的诞生,不仅是一项技术突破,更将重塑从云端到终端,从科研到民生的整个数字生态!”
副总裁的声音充满激情:“而更令人振奋的是,经过与‘第七实验室’的深入洽谈与友好协商,我们寰宇科技,非常荣幸地获得了‘深蓝芯’架构的——全球独家永久授权!”
掌声雷动。
闪光灯连成一片。
郭浩、郭婷和婆婆坐在角落,茫然地听着这些他们完全听不懂的术语,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和困惑。郭婷甚至小声对郭浩抱怨:“搞什么啊……许薇那贱人把我们骗到这里,就是听这些天书?她人呢?”
郭浩也焦躁地四处张望。
就在这时,台上的副总裁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郑重,甚至带上了一丝崇敬:
“然而,技术的辉煌,离不开创造它的伟大头脑。今天,我们不仅发布‘深蓝芯’,更有一个无比荣幸的机会,向全世界介绍这位低调而卓越的架构缔造者,这项价值无法估量的核心专利的唯一发明人与持有人——”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全场,然后,精准地、无比恭敬地投向了主席台侧方,我的位置。
全场所有的灯光,所有的镜头,随着他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部聚焦过来!
刺目的白光将我笼罩。
我平静地坐在那里,迎着无数道震惊、探究、难以置信的目光。
副总裁用近乎颤抖的、充满仪式感的声音,高声宣布:
“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有请——‘深蓝芯’之母,许薇女士!”
轰——!
如同惊雷炸响在郭浩、郭婷和婆婆的耳边!
他们三人像是被瞬间抽掉了灵魂,僵在椅子上,眼睛瞪大到极致,瞳孔里是山崩地裂般的震惊和茫然!
许……薇?
深蓝芯之母?
核心专利唯一发明人?持有人?
那个他们眼中上不了台面、吝啬小气、不懂事、不生孩子、工作不稳定的许薇?
郭浩手里的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屏幕碎裂。
郭婷张大了嘴,下巴几乎脱臼,精心描画的眼睛里,那抹惯有的优越和刻薄被彻底的、碾碎般的惊骇取代。
婆婆则直接捂住了胸口,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在全场雷鸣般、且越来越热烈的掌声中,在那无数道汇聚的、代表着全球科技界最高关注度的目光注视下。
我缓缓站起身。
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
然后,迈步,从容不迫地,走向那光芒万丈的主席台中央。
走向,那个本就属于我的位置。
经过媒体区后方角落时,我的目光,仿佛不经意地,扫过那三张惨白如纸、写满末日般惊惶的脸。
脚步没有丝毫停留。
但我知道。
他们看到了我。
看到了我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
以及,一丝极淡的、嘲讽的弧度。
我站定在主席台中央,聚光灯下。
面前是黑压压的人群和无数闪烁的镜头。
我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微微抬手。
山呼海啸般的掌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迅速平息下来。只剩下一种屏息凝神的、巨大的寂静。
我能感受到角落里那三道几乎要将我烧穿,却又脆弱得不堪一击的目光。
我微微倾身,靠近麦克风,清冷平静的声音,通过顶级的音响设备,清晰地传遍会场的每一个角落:
“感谢寰宇科技,感谢各位。”
“关于‘深蓝芯’的技术细节,我的同事稍后会为大家详细解读。”
“在此,我只想强调一点。”
我顿了顿,目光再次若有似无地掠过那个角落。
郭浩浑身一颤,像被冰锥刺中。
郭婷脸上的肌肉在疯狂抽搐。
婆婆则死死抓着座椅扶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我收回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这项专利,以及由此产生的一切权益,从过去,到现在,到未来,完完全全、百分之百,只属于我个人。”
“与我婚内的任何关联方,无涉。”
“与我配偶的家庭成员,更无涉。”
话音落下。
“轰——!”
角落里,郭婷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瘫软着从椅子上滑落下去,打翻了旁边小桌上的矿泉水瓶,水洒了一地,狼狈不堪。
郭浩则猛地抱住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绝望的怪响,整个人蜷缩起来,剧烈地颤抖。
婆婆双眼一翻,直接晕厥过去,歪倒在椅子上。
全场哗然!镜头和目光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吸引过去!
保安和工作人员迅速上前。
而我,站在光芒的中心,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一片混乱。
嘴角,终于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毫无温度的浅笑。
好了。
戏,开场了。
06
发布会现场短暂的骚乱很快被训练有素的安保人员控制住。
晕倒的婆婆被迅速抬往医疗室——寰宇中心配备有顶级的医疗团队。郭婷被搀扶起来,脸色惨白如鬼,昂贵的连衣裙上沾满了水渍,头发散乱,哪里还有半分之前趾高气扬的模样。她呆呆地站在那里,眼神空洞地望着主席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从深渊里爬出来的怪物。
郭浩则瘫在椅子上,双手深深插进头发里,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他不敢抬头,不敢看台上,也不敢看周围那些投来的、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巨大的震惊、恐惧、荒谬感,还有被欺骗、被愚弄的狂怒,像无数只蚂蚁啃噬着他的心脏。许薇……那个和他同床共枕五年、被他视为附属品、甚至时常嫌弃的女人,竟然是……竟然是这样一个存在?
“深蓝芯之母”?全球独家永久授权?那得值多少钱?十亿?百亿?还是更多?
而他,刚刚还在电话里咆哮,让她净身出户,让她滚蛋,用离婚威胁她……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如坠冰窟。
主席台上,发布会还在继续。
技术团队开始详细讲解“深蓝芯”架构的划时代意义。台下那些真正的业内大拿们听得如痴如醉,提问环节异常踊跃。没有人再过多关注角落里的那点小插曲,对他们而言,那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背景噪音。真正的焦点,是技术,是未来,是站在台上的那个年轻女人所代表的无限可能和巨大财富。
我配合着完成了必要的技术答疑环节,语气平稳专业,逻辑清晰缜密,引得台下频频点头。
当发布会进入尾声,主持人宣布进入自由交流时间时,我没有立刻走下主席台,而是对旁边的助理低声吩咐了几句。
助理点点头,快步离开。
很快,几名穿着黑色西装、气质精干的安保人员,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郭浩、郭婷和刚刚苏醒、还虚弱不堪的婆婆面前。
“三位,许薇女士请你们到隔壁的贵宾休息室一叙。”为首的男人语气客气,但眼神锐利,不容置疑。
郭婷一个激灵,猛地抓住郭浩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浩……浩子……她……她想干什么?我们……我们快走!”
郭浩也想走,他恨不得立刻逃离这个让他尊严尽失、恐惧到极点的地方。但他腿软得根本站不起来。
婆婆刚醒过来,脑子还糊涂着,只是喃喃地重复:“妖孽……那是妖孽……我们家造了什么孽啊……”
“请。”安保人员再次开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依旧礼貌,但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郭浩知道,走不了了。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撑起发软的身体,搀扶起几乎挂在他身上的郭婷,又看了一眼神志不清的婆婆,哑着嗓子说:“……带路。”
贵宾休息室。
奢华程度远超郭婷这辈子见过的任何地方。整面的落地窗,昂贵的真皮沙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我坐在主位的单人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清水。
门被推开。
郭浩搀着郭婷,几乎是半拖半抱着婆婆,踉跄着走了进来。
看到好整以暇坐在那里的我,三个人同时僵住。
我穿着那身剪裁完美的定制西装,姿态放松,眼神平静地看着他们,仿佛在看三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巨大的反差,让郭婷的呼吸再次急促起来。她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交织着恐惧、嫉妒、不甘,还有一丝残存的、难以置信的疯狂。
“许……许薇……”郭浩嗓子干得冒烟,艰难地挤出我的名字,“你……你到底……”
“坐。”我打断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郭浩犹豫了一下,还是扶着母亲和姐姐坐下了。他自己则僵硬地站在一旁,不敢坐。
婆婆一坐下,就抬起浑浊的眼睛,指着我,声音尖利却虚弱:“你……你这个扫把星!你把我家害惨了!你扮猪吃老虎!你不得好死!”
我端起水杯,轻轻呷了一口,对她的咒骂置若罔闻。
“郭浩,”我放下杯子,目光落在他惨白的脸上,“现在,我们可以谈谈离婚条件了。”
郭浩浑身一颤。
“你……你想怎么样?”他声音干涩。
“不是我想怎么样,”我纠正他,“是依法分割夫妻共同财产。当然,鉴于你过去五年对家庭经济的贡献微乎其微,且存在多次大额、非必要、损害夫妻共同利益的行为(比如向你姐姐的多次‘赠予’),我的律师认为,在分割我们名下那套房产时,你所能获得的份额,将远低于你的预期。”
我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茶几上,推过去。
“这是初步的财产清单和分割方案。你可以看看。”
郭浩颤抖着手,拿起文件夹。只看了几页,他的脸色就由白转青,再由青转黑。
上面罗列的证据,比我前天在咖啡馆跟他说的还要详细百倍!银行流水,转账记录,购物发票,甚至他和郭婷的一些聊天记录截图(关于如何从我这里“弄钱”)……铁证如山!
按照这个方案,他不仅几乎分不到房子(扣除我的首付出资和绝大部分月供后,他所占净值极小),甚至可能还要反过来补偿我一部分钱!
“这……这不可能!”郭浩猛地抬头,眼睛赤红,“许薇!你这是敲诈!是伪造证据!我不会同意的!我要找律师!我要告你!”
“请便。”我微微颔首,“我的律师是秦毅。如果你能找到比他更擅长打这种官司的律师,尽管去告。诉讼费用,时间成本,以及败诉后需要承担的额外赔偿,希望你考虑清楚。”
秦毅?!
郭浩虽然不在法律圈,但也听过“秦铁手”的大名!那是他绝对请不起,也绝对不想对上的存在!
他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瘫坐在沙发上,眼神绝望。
郭婷在一旁听着,又急又怕,尖声道:“许薇!你别欺人太甚!浩子是你丈夫!夫妻一场,你至于这么绝吗?那些钱……那些钱是我借的!我会还的!”
“借?”我看向她,眼神冰冷,“有借条吗?约定了利息和还款期限吗?过去五年,你以各种名目从郭浩这里,实质上是从我们的夫妻共同财产中,‘借’走共计四十七万六千五百元。归还记录为零。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每一笔的用途吗?其中最大的一笔十五万,是你去年声称要投资一个理财产品,血本无归。需要我提供那个所谓理财产品的调查结果吗?那根本就是一个骗局,而你,是知情者之一。”
郭婷的脸瞬间血色尽失,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你……你怎么知道?!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经侦支队的同志可能会感兴趣。”我语气平淡,“当然,这是后话。现在,我们先解决离婚和债务问题。”
我转向面如死灰的郭浩:“两条路。一,同意这份分割方案,协议离婚,三天内搬出那套房子,债务问题另算。二,我们法庭见。你可以试试,看看在‘深蓝芯’全球发布会之后,我的身份公之于众的情况下,法官会如何考量‘夫妻共同财产’的定义,以及你姐姐这些‘债务’的性质。顺便提醒你,你所在单位国投集团,对员工涉及经济纠纷和诉讼,尤其是可能牵扯到诈骗行为的诉讼,是什么态度,你应该比我清楚。”
郭浩的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后背。
国投集团……副科长的竞争……如果这时候闹出官司,尤其是可能涉及他姐姐诈骗的官司……他的前途就全完了!
“我……我选一!”郭浩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哭腔,“我签字!我搬走!房子我不要了!姐……姐欠的钱……我……我还!我还还不行吗!”
“浩子!”郭婷尖叫。
“你闭嘴!”郭浩第一次对他姐姐发出怒吼,眼睛通红,“都是你!都是你害的!要不是你一直撺掇,一直挑唆,一直惦记着许薇那点钱,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郭婷被吼得愣住了,随即恼羞成怒:“郭浩!你还有没有良心!我都是为了你好!为了这个家好!谁知道她是个披着羊皮的狼!她骗了我们全家!”
“够了。”我冷冷开口。
争吵声戛然而止。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郭浩,签字。然后,带着你的母亲和姐姐,离开。”
“从今以后,我和你们郭家,再无瓜葛。”
“那四十七万,三天内,打到这个账户。”我报出一串数字,“否则,我不介意帮郭婷女士,提前联系一下经侦的朋友。”
说完,我不再理会身后三人或绝望、或怨毒、或崩溃的目光和呜咽。
径直走出了贵宾休息室。
门外,秦律师和“七号基金”的助理早已等候。
“许女士,协议已经准备好了。另外,您之前提到的,关于那套房产的后续处理……”秦律师递上文件。
我快速浏览,签下名字。
“尽快办妥过户,然后挂牌出售。”我说,“价格低一点没关系,我要最快的速度,彻底了结。”
“明白。”
“还有,”我想了想,“帮我查一下,孙志伟,郭婷的丈夫,他所在的那家国企,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内部审计或者纪律巡查?”
助理立刻点头:“已经在查了。孙志伟所在的部门,确实存在一些账目不清的问题,他本人也有参与。相关资料,稍后会匿名发送到相关监察部门。”
我点点头。
郭婷,你不是喜欢算计别人的钱吗?
那就让你也尝尝,家里顶梁柱塌了,是什么滋味。
至于婆婆……
我看向助理:“以匿名慈善捐款的形式,给市里最好的那家养老院捐一笔钱,指定用于接收一位姓郭的、有高血压病史的老年妇女。费用一次性付清十年。”
助理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是。”
处理完这些,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仿佛卸下了背负多年的枷锁。
抬头望去,窗外阳光正好,云层之上,是无限广阔的蓝天。
07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
郭浩几乎是连夜搬出了那套房子,只带走了他自己的随身物品,连一件家具都没敢要。签字离婚协议时,他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四十七万六千五百元,在第二天下午,一分不少地打到了我指定的账户。不知道是郭浩掏空了自己,还是郭婷和孙志伟砸锅卖铁凑出来的。
房子过户很顺利,挂牌出售的消息一放出,因为价格低于市场价不少,立刻就有好几个买家抢着要。最终在一周内就完成了交易。
钱款到账那天,我去银行办理了最后的结算和销户。
走出银行大门时,手机响了。
是郭婷。
我没接。
她锲而不舍地打。
我拉黑了这个号码。
她又换了个号码发来短信,很长,语气从最初的愤怒咒骂,到后来的哭诉求饶,再到最后的绝望威胁,花样百出。
“许薇!你不得好死!你把我家害成这样!你等着!”
“薇薇,姐错了,姐真的知道错了!你看在浩子跟你夫妻五年的情分上,放过志伟吧!他要是丢了工作,我们一家可怎么活啊!”
“许薇,我告诉你,你别逼人太甚!兔子急了还咬人!我知道你现在厉害了,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再逼我,我就去网上曝光你!说你为富不仁,逼死前夫一家!”
我看着最后那条短信,笑了笑。
然后,把短信截图,发给了秦律师。
“秦律师,麻烦处理一下。诽谤,威胁,证据确凿。另外,孙志伟那边,应该已经有动静了吧?”
秦律师很快回复:“收到。孙志伟单位今天上午刚召开了内部通报会,他因严重违反财务纪律,已被停职,接受进一步调查。郭婷女士的‘网上曝光’,我会确保她发不出去,并且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
“辛苦了。”
放下手机,我走进路边一家咖啡馆,点了一杯拿铁。
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第一次感觉到一种久违的、轻松的平静。
五年的婚姻,像一场漫长的、压抑的梦。
梦醒了,枷锁碎了,而我,拿回了属于自己的一切,并且远远不止。
“许薇女士?”一个略带迟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我抬头。
是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年轻女人,看起来有些眼熟。
“您是……上周六在悦海轩,郭婷姐的同事?”我记起来了,那天桌上坐在郭婷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那个。
女人有些尴尬地点点头:“是……是我,我叫李妍。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您。”她眼神里充满了复杂,敬畏,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坐。”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妍拘谨地坐下,点了一杯美式。
“那天……后来没什么事吧?”她小心翼翼地问。
“没什么,一点家事。”我轻描淡写。
李妍显然不信,那天郭婷一家后来的狼狈和冲突,她虽然没完全看到,但也猜到了七八分。尤其是今天,她刚从另一个同事那里听说,郭婷的丈夫孙志伟被单位停职调查了,原因不明。联想到周六那顿饭和后来郭婷在群里的歇斯底里,还有今天早上突然刷爆科技新闻头条的“深蓝芯”发布会和那位神秘的“许薇”……李妍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冒上来。
眼前这个气质沉静、衣着看似简单却处处透着不凡的女人,竟然就是那个掀起滔天巨浪的“深蓝芯之母”!
而郭婷,竟然还把这样的人物当成可以随意拿捏、占便宜的对象?
真是……可笑,可悲,又可怕。
“郭婷姐她……今天没来上班。”李妍犹豫着说,“打电话也没人接。公司里……有些传言。”
“哦?”我挑了挑眉。
“有人说……她可能也要被调查了。好像跟一些不正当的财务往来有关……”李妍压低声音,“许……许总,我不是多嘴,只是……郭婷姐以前在部门里,确实有些……不太妥当的行为,仗着有点资历,经常占小便宜,排挤新人。这次……恐怕是踢到铁板了。”
我喝着咖啡,不置可否。
李妍观察着我的神色,试探着说:“许总,我们公司其实一直很关注前沿科技,尤其是像‘深蓝芯’这样的颠覆性技术。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能邀请您或者您团队的人,来我们公司做个交流?当然,只是初步的意向……”
我明白了她的来意。既是想探听虚实,也是想替公司搭线。
“技术合作的事情,请联系寰宇科技,或者‘第七实验室’的官方渠道。”我放下杯子,语气平淡,“我个人,不直接处理这些事务。”
李妍有些失望,但也不敢再多说,连忙点头:“是是是,我明白。打扰您了。”
“对了,”我起身准备离开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叫李妍?”
“是。”
“那天在悦海轩,你是桌上唯一一个,没有跟着郭婷一起用那种眼神看我的人。”我说,“虽然你也没说什么,但至少保持了基本的礼貌。”
李妍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闪过一丝激动和庆幸。
“好好工作。”我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走出咖啡馆,阳光有些刺眼。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七号基金”核心层发来的加密会议邀请。
“许薇女士,关于‘深蓝芯’架构后续的产业化落地、生态建设,以及‘第七实验室’下一阶段的研究方向,需要您参与战略决策会议。时间定于明日。另外,有几家国际顶级财团和主权基金,通过特殊渠道表达了希望与您单独会面的意愿,涉及金额巨大。”
我看着屏幕上的信息。
新的世界,新的战场,已经在我面前展开。
那里有真正的挑战,也有无限的机遇。
而郭家那些鸡飞狗跳、汲汲营营的算计,终于彻底成为了无关紧要的过去式。
我拦下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寰宇科技中心。”
车子汇入车流。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微微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该为我自己的梦想和王国,全力以赴了。
08
“第七实验室”的战略会议,在寰宇中心更高楼层的绝密会议室进行。
与会者寥寥无几,但每一位,都是在全球科技或资本领域拥有举足轻重影响力的大人物。他们中的一些人,甚至比寰宇科技的老板还要神秘。
长条形的会议桌由整块的黑胡桃木打造,光滑如镜。我坐在主位,面前只放着一杯清水和一台轻薄如纸的加密终端。
“根据初步评估,‘深蓝芯’架构的全球潜在市场规模,在未来五年内,将超过万亿美元。”负责市场分析的合伙人声音沉稳,但眼神中跳动着兴奋的火花,“寰宇科技的独家授权费用,只是第一桶金。真正的价值在于生态。芯片设计公司、云计算巨头、终端设备厂商、乃至国家级的超算中心……都会成为我们的合作方或许可对象。”
“技术壁垒至少可以保持三到五年。”首席技术官补充道,“我们的团队已经在进行第八代的预研。许薇女士奠定的理论基础,远超时代。”
“安全问题。”一位目光锐利如鹰的老者开口,他是基金的安全总顾问,前军方情报高层,“架构的核心代码和算法必须绝对保密。已经监测到至少十七个国家和地区的顶级黑客组织,将‘第七实验室’和您本人,列为了最高优先级目标。”
我静静听着,指尖在加密终端光滑的表面轻轻划过。
“市场推广按计划进行,优先与拥有核心制造能力和安全信誉的国家及企业合作。”我开口,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响起,“技术迭代不能停,第八代的方向,我晚点会发一份概要给你们。安全方面……”
我顿了顿,看向安全顾问:“启动‘堡垒’协议。所有核心数据,物理隔离,量子加密。我个人的安保等级,提升至‘宙斯’级。另外,给那些伸过来的爪子,一点警告。”
“明白。”安全顾问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警告级别?”
“断指即可。”我语气平淡,“让他们知道疼,知道怕,但不必立刻掀桌子。”
“是。”
会议又持续了一个小时,敲定了未来半年的一系列关键决策。
散会后,其他人都离开了,只剩下我和“七号基金”的创始人,也是我最早、最隐秘的合伙人之一,一位被称为“先生”的老人。他看起来年逾古稀,穿着朴素的中山装,但一双眼睛却清澈睿智,仿佛能洞悉一切。
“丫头,心里痛快了?”他笑眯眯地看着我,用的是只有我们两人时才会用的称呼。
我知道他指的是郭家的事。
“谈不上痛快,”我摇摇头,“只是清理掉了硌脚的石头。”
“石头?”先生笑了笑,“怕是吸血的蚂蟥吧。也好,经此一事,你也算彻底斩断了俗缘羁绊。以后的路,心无旁骛,才能走得更远。”
他给我斟了一杯茶,是顶级的金骏眉,香气醇厚。
“郭家那边,后续还有些小麻烦。”先生慢悠悠地说,“你那个前夫郭浩,工作怕是保不住了。”
我抬眼。
“国投那边,有人知道了他的事,虽然离婚了,但‘深蓝芯’影响太大,你前夫这个身份太敏感。有人想借机讨好你,也有人想避嫌。”先生抿了口茶,“他那个副科长的位置,已经黄了。最近精神恍惚,工作出了几次纰漏,上面正考虑把他调去边缘部门,或者……劝退。”
我沉默了一下。
郭浩的前途,曾经是他,也是郭家所有人最引以为傲的东西。如今,却因为我的身份曝光,即将毁于一旦。
但这能怪我吗?
是他自己,在婚姻里选择了算计和冷漠;是他自己,在家庭里纵容亲人对我的欺压;是他自己,在真相面前露出了最不堪的嘴脸。
“与我无关。”我最终说道。
“确实与你无关。”先生点头,“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我只是告诉你一声。另外,你那个大姑姐郭婷,丈夫停职,她自己也被公司内部调查,据说涉及虚报报销和收受供应商回扣,金额不大,但足够开除她了。她正在四处托关系,求爷爷告奶奶,可惜,没人敢沾。”
先生放下茶杯,看着我:“听说,她昨天还试图去你以前住的小区堵你,被安保拦下了。哭天抢地,说要见你最后一面,求你高抬贵手。”
“最后一面?”我笑了笑,“我和她,早就没有见面的必要了。”
“你不见她是对的。”先生正色道,“这种人心术不正,现在走投无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的安保必须万无一失。‘宙斯’级不够,我再给你加一层‘影子’。”
“谢谢先生。”
“跟我还客气。”先生摆摆手,话题一转,“说正事。北美‘雷神之锤’和欧洲‘奥丁之眼’两家,开出了无法拒绝的条件,想绕过寰宇,直接获得次级授权。你怎么看?”
我微微蹙眉。
雷神之锤,奥丁之眼,都是背景极其深厚,与各国军方、情报机构关系密切的巨无霸。他们看中的,绝不仅仅是商业价值。
“告诉他们,一切合作,必须通过寰宇科技进行,这是合同的底线。”我思考片刻,“但可以同意他们派核心技术团队,参与我们在特定领域(比如超算、航天)的联合研发项目,共享部分非核心成果。前提是,签署最严格的技术保密和出口管制协议,并且,我们需要他们开放部分高端芯片制造产能作为交换。”
“以技术换产能,捆绑利益,同时埋下制约的钉子。”先生眼中露出赞赏,“好,我让谈判团队去谈。还有一件事……”
他压低声音:“国内这边,最高层有人注意到了‘深蓝芯’,以及你。可能会有一个非正式的、级别非常高的会见。你要有所准备。这既是机遇,也意味着更大的责任和……风险。”
我心头微凛。
点了点头:“我明白。”
离开寰宇中心时,已是华灯初上。
坐进那辆看似普通,实则经过特殊改装的轿车,助理递过来一个平板。
“许小姐,这是您明天的行程。上午九点,与工信部相关领导的闭门会议。下午两点,接受《国家科技评论》的独家专访。晚上七点,受邀参加一个慈善晚宴,主办方是……”
“晚上的慈善晚宴推掉。”我揉了揉眉心,“帮我捐一笔钱,匿名。”
“好的。另外,您之前让我留意的那家养老院,已经安排好了。那位郭老太太今天下午已经入住,单独的房间,有专人护理。情绪……还算稳定,就是一直念叨儿子女儿。”
“嗯。”我看向窗外流动的霓虹,“郭浩和郭婷,知道吗?”
“应该还不知道。养老院那边按照您的吩咐,没有主动联系他们。”
“先这样吧。”我说。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回家的路上——我现在住在“七号基金”名下的一处顶级安保公寓,地址绝对保密。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一个来自海外的加密号码。
接通。
“许,恭喜你。发布会很成功。”一个低沉悦耳、带着独特口音的男声传来,说的是流利的中文。
“谢谢,亚历山大。”我放松了身体,靠在椅背上。亚历山大是我在麻省理工时的同学,也是极少数知道“第七实验室”最初雏形的人之一,如今是欧洲某王室基金的实际掌控者。
“你的‘深蓝芯’让很多人睡不着觉了。”亚历山大轻笑,“包括我的一些‘老朋友’。他们托我问问,有没有兴趣,玩一局更大的?”
“多大的局?”
“重构全球半导体供应链的局。”亚历山大声音压低,“你知道,有些地方,一直不太平。而算力,是新时代的石油和武器。我们为什么不自己掌握油井和兵工厂呢?资金,技术,地缘政治的支持……我们都有。只缺一个灵魂,一个像你这样的灵魂。”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这座不夜城。
更深、更汹涌的暗流,正在平静的表面下汇聚。
“资料发我看看。”我没有立刻答应。
“就知道你会感兴趣。加密通道已经准备好。注意安全,我亲爱的朋友。你现在,可是很多人的‘眼中钉’,也是很多人的‘救世主’。”亚历山大意味深长地说。
通话结束。
我闭上眼,脑海里飞速闪过技术图纸、合同条款、地缘地图、还有形形色色的人脸。
郭浩崩溃的脸,郭婷怨毒的眼,婆婆咒骂的嘴……这些画面渐渐模糊、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浩瀚的数据海洋,是精密的芯片光刻图,是可能改变世界格局的宏伟蓝图。
还有,隐藏在这一切背后的,无尽的野心、贪婪、算计,与危险。
我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睁开眼时,眸底只剩下一片沉静如水的坚定。
路还很长。
但这一次,我将完全按照自己的意志,走下去。
09
与工信部领导的闭门会议,气氛严肃而务实。
我没有穿西装,换了一身更显沉稳的深色套装。会议室里除了几位领导,还有几位来自科学院和顶尖高校的院士。
话题直接切入核心:自主可控,国家安全,产业升级。
“许薇同志,‘深蓝芯’架构的出现,意义重大。它为我们打破国外在高端计算领域的长期垄断,提供了全新的、甚至可能是弯道超车的路径。”一位头发花白的领导语气凝重,“国家需要这项技术,也需要你这样的顶尖人才。”
我认真倾听,适时给出技术层面的解释和产业化的可行性分析。
“我们完全有能力,基于‘深蓝芯’,打造从设计工具、芯片制造、到系统应用的全产业链条。”我展示了几份高度简化的路线图,“但这需要时间,更需要跨部门、跨领域的协同,以及……坚定的决心和持续的投入。”
“决心和投入,国家不缺。”另一位领导表态,“关键是如何高效、安全地推进。尤其是在当前复杂的国际环境下。你的‘第七实验室’,以及你和寰宇科技的合作模式,提供了一个很好的范本。但我们希望,核心的研发能力和人才,能够更深入地与国家的战略需求结合。”
我明白他们的意思。希望我将更多的精力、甚至将“第七实验室”的部分主体,融入国家主导的科研体系。
“我个人的所有科研成果,都愿意在确保国家安全和知识产权的前提下,为国家服务。”我诚恳地说,“‘第七实验室’会设立国家级联合研发中心,开放部分核心代码供定向研发。我本人也可以担任相关重大专项的首席顾问。但是……”
我顿了顿,迎着几位领导的目光:“‘第七实验室’必须保持其独立的研发机制和灵活的决策体系。这是它能持续创新的根本。而且,有些研究,有些合作,以民间的、市场的身份进行,会比官方的身份更方便,也更安全。”
会议室里沉默了片刻。
几位领导交换了一下眼神。
最终,那位白发领导缓缓点头:“可以理解,也表示支持。具体的合作框架和保密细则,由下面的人详细谈。总之,许薇同志,国家信任你,也需要你。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提。”
“谢谢领导。”我微微颔首。
会议结束后,一位院士私下找到我,他是国内集成电路领域的泰斗,看着我的眼神充满激动和欣慰:“小许啊,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你那篇奠基性的论文我十年前就读过,当时就惊为天人!没想到真的是你!更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把理论变成了现实!好!太好了!咱们国家,太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了!”
我恭敬地与他交流了一些前沿的技术问题,受益匪浅。
下午的《国家科技评论》专访,气氛则轻松许多。主编亲自带队,问题主要围绕“深蓝芯”的技术突破、研发历程、以及对未来产业和生活的展望。
我避开了所有个人隐私问题,只谈技术,谈理想,谈一个科技工作者对未来的憧憬。访谈很顺利。
访谈结束时,主编送我离开,在电梯口,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许总编……呃,许薇女士,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说。”
“我们杂志社……最近收到了一些匿名投稿,还有一些……奇怪的电话。”主编神色有些为难,“内容……都是关于您的,说您……私德有亏,靠不正当手段上位,还有……一些关于您婚姻家庭的不实传言。我们当然不会采用,也第一时间处理了。但对方似乎不止找了我们一家媒体……”
我眼神微冷。
郭婷?还是其他什么人?
“谢谢您告诉我。”我语气平静,“清者自清。如果再有类似骚扰,或者出现任何不实报道,我的律师团队会处理。”
“那就好,那就好。”主编松了口气,“我们绝对相信您的人品和成就!那些小人,掀不起风浪!”
回到公寓,我立刻联系了秦律师和安保团队。
“查一下,是谁在背后搞这些小动作。重点查郭婷,以及郭浩身边可能接触到的、心怀不满的人。还有,监控所有主流和网络媒体的动向,一旦发现苗头,立刻启动反制程序,发律师函,追究到底。”
“是,许小姐。”
处理完这些,我有些疲惫地靠在沙发上。
树欲静而风不止。
即便我已经走到了这样的高度,依然无法完全避免这些苍蝇般的滋扰。
或许,这就是成长的代价,也是成功的附属品。
就在这时,门禁系统传来提示,有访客。
我看向监控屏幕。
楼下大厅里,站着一个让我有些意外的人。
郭浩。
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西装,头发凌乱,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手里提着一个廉价的塑料袋,正局促不安地对着摄像头,嘴唇翕动,似乎在说什么。
安保人员的声音通过对讲传来:“许小姐,这位郭先生坚持要见您,说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关于您……已故父母的。”
我父母?
我眼神一凝。
“让他上来。”我按下通话键。
几分钟后,郭浩被安保人员带到了客厅门口。他没有被允许进入,只能站在门外。
短短几天,他像是老了十岁。曾经那份国企职员的体面和优越感荡然无存,只剩下落魄和惶恐。
他看到我,眼睛猛地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扑通一声,竟然直接跪了下来!
“许薇!我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妈!”
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我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冷冷地看着他。
“起来说话。你这一套,对我没用。”
郭浩浑身一颤,但还是挣扎着爬起来,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许薇……我知道我没脸来见你……我知道我错了,错得离谱……”他语无伦次,“我工作没了……领导找我谈话,暗示我主动辞职……说我影响不好……我知道,都是因为你……因为你现在的身份……”
“所以呢?”我打断他,“你来,是怪我毁了你的前程?”
“不!不是!”郭浩慌忙摆手,脸上涕泪横流,“我是活该!我自作自受!我不怪你!我只求你……求你看在……看在我们夫妻五年的情分上,看在我妈年纪大了,受不了刺激的份上……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
他从那个廉价的塑料袋里,掏出一个陈旧的、有些破损的牛皮纸信封,双手颤抖着递过来。
“这……这是你妈妈……当年交给我妈的……说如果……如果以后你们俩过不下去了,万一……万一你过得不好,让我妈把这个交给你……说里面……里面是给你留的一条后路……”
我瞳孔猛地收缩!
妈妈留给我的?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接过那个信封。
信封很轻,封口用普通的胶水粘着,已经有些干裂发黄。上面是妈妈娟秀的字迹:“薇薇 亲启”。
我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郭浩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我,脸上满是哀求:“我妈……我妈昨天在养老院,突然把这东西翻出来,疯疯癫癫地非要让我立刻交给你……说不然她会遭报应……许薇,我妈她糊涂,她以前对你不好,她骂过你……但她年纪大了,现在也得到教训了……养老院的费用……我知道肯定是你……谢谢你……我求求你,别再追究了,行吗?我姐……我姐她也被开除了,孙志伟可能要坐牢……我们一家已经完了……真的完了……”
我没有理会他的哭诉。
我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这个信封上。
小心翼翼地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有些泛黄的纸。
是一封信。
妈妈的信。
“薇薇,我亲爱的女儿: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可能已经不在了。也可能,是你遇到了真正的难关。
妈妈这一生,最大的骄傲和牵挂,就是你。你从小就比别人聪明,有主见,但也比别人更敏感,更倔强。妈妈知道,你心里藏着很多事,很多梦想,可能比爸爸妈妈能想象的,还要大,还要远。
这很好。我的女儿,本该翱翔于九天。
这封信,不是要叮嘱你什么,也不是要给你什么物质上的东西。妈妈和爸爸,只是普通的大学教授,留给你的,除了爱,就是一些书和道理。
妈妈只想告诉你一件事:
不要怕。
无论你选择什么样的路,无论你遇到什么样的困难,甚至是非议、背叛、孤立无援。
都不要怕。
遵从你的内心,运用你的智慧,保护你自己。
你爸爸常说他实验室里那些昂贵的仪器,最核心的部件,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外壳之下,沉默地运转,支撑着一切。
你也是。
不必向任何人证明什么,也不必被任何关系束缚。
你只需要,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如果……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觉得累了,或者需要一个新的起点,去瑞士,苏黎世班霍夫大街117号,找一个叫‘陈伯’的人。出示这封信。他会帮你。
记住,妈妈永远爱你,永远以你为荣。
勇敢地去飞吧,我的小鹰。
妈妈字。”
信很短。
字迹有些颤抖,看得出妈妈写的时候,身体可能已经不太好了。
我捏着信纸,指尖微微发抖。
视线有些模糊。
妈妈……她早就知道?她早就预感到了什么?甚至……为我准备了这样一个完全未知的“后路”?
瑞士?苏黎世?陈伯?
郭浩还在门外啜泣哀求。
我却仿佛听不到任何声音。
巨大的悲伤、温暖、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混合着长期压抑后骤然松动的情绪,汹涌地冲击着我的心脏。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将翻腾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再睁开眼时,已恢复了一片清明。
我把信仔细折好,收进口袋。
然后,看向地上狼狈不堪的郭浩。
“郭浩。”
他抬起头,满脸泪痕和希冀。
“你母亲入住养老院的费用,我会负责到底,直到她终老。这是我对一位老人,最后的善意。”
郭浩脸上露出狂喜。
“但是,”我声音转冷,“你我之间,两清了。从今以后,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不要试图联系我,更不要用任何方式骚扰我或我身边的人。”
“如果你,或者郭婷,再搞任何小动作……”我微微俯身,目光如冰刃般刺向他,“我不介意,让你们体会一下,什么是真正的‘完了’。”
郭浩浑身剧震,脸色惨白如纸,连连点头:“不会了!再也不会了!我发誓!我马上带我姐离开这个城市!我们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打扰你!”
“滚。”
郭浩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消失在电梯口。
我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手里紧紧攥着妈妈那封薄薄的信。
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不是悲伤。
而是释然,是温暖,是知道无论飞得多高多远,身后永远有一份沉默而坚实的爱,在托举着我。
妈妈,我听到了。
不要怕。
我,不会再怕了。
10
尘埃,终于落定。
郭浩和郭婷如同他们承诺的那样,很快离开了这座城市,去了一个遥远的南方小城,投奔某个远房亲戚。具体过得如何,我没兴趣知道,也无人再向我汇报。他们彻底消失在了我的世界里。
婆婆在养老院安度晚年,有专人照料,身体反而比之前在家时好了些,只是精神时好时坏,偶尔清醒时会念叨儿子女儿,但大多数时候是安静的。
那套曾经承载了五年压抑婚姻的房子顺利卖出,所有款项捐给了偏远地区的女童科技教育基金,以妈妈的名字命名。
“第七实验室”与国家级的联合研发中心正式挂牌成立,我担任名誉主任和首席科学家,但日常管理交给专业的团队。我更多的时间,投入到了更前沿、也更危险的探索中。
亚历山大所说的“更大的局”,在我和“先生”的反复权衡下,谨慎地开始了第一步。我们在开曼群岛注册了一家离岸技术投资公司,以这家公司为平台,与“雷神之锤”、“奥丁之眼”等巨头,开始了漫长而复杂的博弈与合作。核心技术像洋葱一样被层层包裹,每一次交换都伴随着严苛的制约和反制措施。
我变得比以前更忙,也更低调。公开场合露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大多数时间,我都在“第七实验室”深处那个绝对保密的楼层,或者在世界各地不为人知的安全屋里,与最顶尖的头脑进行碰撞。
身份和财富带来的,不仅是自由和力量,还有无处不在的窥探和危险。“宙斯”级加“影子”的安保并非万无一失,半年内,我遭遇了三次精心策划的“意外”,两次未遂的网络攻击和一次针对我出行路线的埋伏。好在安保团队足够专业,每次都化险为夷。
我也渐渐习惯了这种在刀尖上行走的生活。警惕成了本能,信任成了奢侈品。
直到那天,我收到一个来自瑞士苏黎世的加密包裹。
寄件人一栏,只有一个简单的字母:C。
陈伯?
我心中一动。
包裹里没有信,只有一把造型古朴的黄铜钥匙,和一张手绘的、极其简略的地图,指向苏黎世老城区某个不起眼的地址。
还有一张便签,上面用德文写着一行字:“当您需要彻底消失或重新开始时。”
妈妈留下的“后路”。
我摩挲着冰凉的黄铜钥匙,看着那张地图。
彻底消失?重新开始?
现在的我,似乎并不需要。
但……这像是一个来自遥远过去的承诺,一个母亲为女儿准备的、最后的避风港。
我将钥匙和地图锁进了公寓最核心的保险柜里。
也许永远用不上。
但知道它在那里,心里便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安稳。
秋天的一个下午,我难得有半日闲暇,独自一人去了郊外的公墓。
爸爸妈妈合葬在那里。
墓园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柏的沙沙声。
我放下两束白色的菊花,静静站了很久。
没有说什么。
我想,他们能懂。
离开时,夕阳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手机震动,是“先生”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深蓝芯’第八代原型机,第一次全系统联调,通过了。”
我停下脚步,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嘴角微微扬起。
然后,我回复:
“知道了。启动‘普罗米修斯’计划第一阶段。”
收起手机,我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引擎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
车子驶离墓园,驶向城市,驶向那灯火通明、也暗流汹涌的未知前方。
后视镜里,父母的墓碑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暮色之中。
而前方,道路漫长,星光初现。
我的故事,远未结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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