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建军,今年58岁,从临沂蒙阴县的乡镇退役军人服务站退休快3年了。书桌的樟木盒里,一直放着两样东西:一样是我1984年入伍时穿的军装领章,另一样是我爷爷陈守义的烈士证,边角已经被岁月磨得发毛。
每次打开这个盒子,我总会想起1984年那个秋高气爽的日子,县人武部的办公室里,那个猝不及防的军礼。那一个敬礼,不仅圆了我的当兵梦,更让我读懂了爷爷藏了半辈子的、从未跟我们提起的英雄过往。
1984年,我刚满18岁,是蒙阴深山里一个普通的农村娃。那时候山里穷,读书的机会少,对我们这些半大孩子来说,当兵是跳出农门最好的出路,也是我从小到大唯一的执念。
我爹走得早,我娘拉扯着我和妹妹长大,家里的日子过得紧巴巴。从小到大,我总听村里的老人念叨,说我爷爷是个了不起的人,可我娘和我奶奶,从来不肯跟我们多说一句关于爷爷的事。我只知道,爷爷在我爹很小的时候就没了,奶奶一个人守着寡,把我爹拉扯大,家里的木箱底,一直锁着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奶奶从来不让我们碰。
那年征兵的消息传到村里,我第一时间就报了名。为了体检能顺利通过,我提前半个月就开始每天天不亮就绕着山路跑,就怕自己哪项指标不合格,错过了当兵的机会。
体检那天,我凌晨三点就从家里出发,踩着露水走了三十多里的山路,才赶到县里的体检站。身高、体重、视力、血压,一项项查下来,我竟然全合格了。一起去的村里伙伴,大半都被刷了下来,我拿着体检合格单,手都在抖,心里想着,这下终于能穿上军装了。
可我心里也打鼓,最关键的政审还在后面。那时候当兵,政审是头等大事,家里的成分、亲属的情况,但凡有一点问题,都穿不上那身军装。我家里成分是贫农,可关于爷爷的情况,我一问三不知,生怕出什么岔子。
政审是在县人武部的办公室里进行的。负责政审的是人武部的张部长,四十多岁的年纪,军装穿得笔挺,肩章上的星徽亮得晃眼,眼神严肃,不怒自威。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我的政审表,一项项地问,我站在他对面,手心全是汗,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父母姓名?家庭出身?”
“父亲陈建国,已故;母亲李秀兰,贫农。”
“家里有没有亲属在海外?有没有受过刑事处分?”
“没有,都没有。”
他问得很细,我都一一答了,眼看着表格上的内容快填完了,我心里的石头也快要落地。就在这时,他突然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脸上,问了一句我完全没想到的话:“你爷爷叫什么名字?”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我爷爷叫陈守义。”
这句话刚说完,我就看见张部长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重重地掉在了办公桌上,墨水溅在了政审表上,他却浑然不觉。他整个人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快速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军装领口和帽檐,然后对着我,双脚并拢,敬了一个标准的、沉甸甸的军礼。
我当时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脑子一片空白,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脸瞬间涨得通红。我一个18岁的农村娃,从来没被穿军装的领导敬过礼,更何况还是人武部的部长。我慌慌张张地想弯腰回礼,嘴里结结巴巴地说:“部长,您……您这是干啥?我受不起啊!”
张部长放下手,快步走到我面前,双手紧紧抓着我的胳膊,眼眶都红了,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反复问我:“你再说一遍,你爷爷真的是陈守义?孟良崮战役牺牲的陈守义?家是岱崮镇下峪村的?”
我懵懵懂懂地点头:“是,我们家就是下峪村的,我爷爷就叫陈守义,我奶奶说,他是1947年没的。”
听到这话,张部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拉着我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跟我说了一段我长到18岁,从来没听过的往事。
我的爷爷陈守义,1938年就入了党,是八路军鲁中军区的侦察兵,跟着部队打了十几年的仗,从抗日战争打到解放战争,立过三次大功,是部队里出了名的孤胆英雄。
1947年孟良崮战役,爷爷带着侦察班深入敌后,要摸清敌人74师的核心火力部署。任务完成撤退的时候,遭遇了敌人的巡逻队,为了掩护战友们把情报送出去,爷爷带着一个战士断后,身中数枪,牺牲在了孟良崮的山坳里,年仅28岁,被追授一等功烈士。
而当年被爷爷拼死掩护下来的战友里,就有张部长的父亲。张部长的父亲当年是侦察班的通讯员,腿被敌人的子弹打中了,是爷爷背着他跑了二里地,把他藏在了山洞里,自己转身引开了敌人。张部长的父亲活了下来,一辈子都在找恩人的家人,可当年山里的村子几经合并,加上奶奶带着我爹隐姓埋名搬了家,找了十几年都没找到。
张部长从小就听父亲讲爷爷的救命之恩,讲陈守义烈士的英雄事迹,“陈守义”这三个字,他记了一辈子,刻在了骨子里。他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在征兵政审的现场,遇到了恩人的孙子。
“孩子,我给你敬的这个礼,不是敬你的,是敬你爷爷,敬那些为了咱们新中国,把命都豁出去的英雄。”张部长拍着我的肩膀,语气郑重,“你爷爷是真正的英雄,你是英雄的后代,政审,你合格了!”
那天从人武部出来,我走在县城的路上,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张部长说的话,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奶奶从来不肯跟我们提爷爷的事,为什么她把那个红布包锁了半辈子。
回到家,我冲进屋里,拉着奶奶的手,跟她说了人武部发生的事。奶奶愣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捂着脸哭了出来,哭得浑身发抖。她打开了那个锁了半辈子的木箱,拿出了那个红布包。
红布里面,是一本泛黄的烈士证,三枚锈迹斑斑的军功章,还有一张爷爷年轻时的黑白照片,穿着军装,眉眼英气,跟我长得像极了。
奶奶哭着跟我说,当年爷爷牺牲后,她怀着我爹,怕敌人报复,也怕我爹长大了冲动,非要去给爹报仇,再出什么意外,就带着我爹搬了家,把烈士证和军功章藏了起来,再也没跟外人提过爷爷的事,连自己的孩子,都没多说几句。她总说,你爷爷是为了老百姓死的,不是为了让我们沾他的光,我们本本分分做人,别给他丢脸就行。
1984年冬天,我终于穿上了梦寐以求的军装,胸前戴着大红花,坐上了去部队的火车。临走前,张部长特意来车站送我,他把一本崭新的党章塞到我手里,跟我说:“建军,到了部队,好好干,别给你爷爷丢脸,别给这身军装丢脸。”
我在部队里待了整整18年。从新兵连开始,我就憋着一股劲,别人练一遍,我就练十遍,别人休息了,我还在训练场上练。我总跟自己说,我是陈守义的孙子,绝不能给爷爷丢脸。
在部队的18年里,我入了党,当了班长、排长、连长,立过两次三等功,一次二等功,带着战士们完成了一次又一次任务。每次遇到难处,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会想起爷爷,想起张部长那个沉甸甸的军礼,咬着牙也会挺过去。
2002年,我转业回了蒙阴老家,主动申请去了乡镇的退役军人服务站,一干就是二十年。这辈子,我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踏踏实实地为退伍老兵们办实事,帮他们解决困难,把烈士们的故事讲给一代又一代的孩子听。
如今,我已经退休了,孙子也上了小学。我常常把爷爷的烈士证和军功章拿出来,给孩子们讲爷爷的故事,讲1984年那个军礼。
人到中年,走过了大半辈子的风风雨雨,我才算真正读懂了当年那个军礼的重量。
那个敬礼,敬的不是我这个毛头小子,是为国家和人民牺牲的先烈,是刻在沂蒙山里永不褪色的红色精神,是我们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对英雄的敬畏和铭记。
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是穿上了军装,成了和爷爷一样的军人;最庆幸的事,是没有给爷爷丢脸,本本分分做人,踏踏实实做事,活成了他希望的样子。
人这一辈子,无论走多远,都不能忘了来时的路,不能忘了那些替我们负重前行、用命换来了今天好日子的人。这份英雄的血脉,这份红色的精神,我会一辈一辈传下去,永远都不会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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