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我正营转业,安排在县武装部军事科任副科长。第二年春季,征兵开始了。
脱下穿了十五年的军装,换上那身的确良干部服,我还真有点不习惯。1991年秋天,我转业回老家,安排在县武装部军事科,任副科长。科长老陈还有两年退休,部里征兵、训练、民兵整组这些具体事,慢慢都交到了我手上。
办公室在三楼东头,不大,一张老式木桌,一把藤椅,文件柜的漆皮斑斑驳驳。每天早上,我仍习惯六点起床,把被子叠成豆腐块——虽然家里那口子总笑话我,说“都回地方了,还搞部队那一套”。可有些习惯,就像长在身上了,改不掉。
转过年来,就是1992年。春节刚过完,冰雪还没化尽,征兵工作就启动了。大红标语贴满了县城街道,广播里天天放着《当兵的人》。我们科里几个人忙得脚不沾地,设宣传点、下乡镇摸底、登记适龄青年。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核对各乡报上来的初选名单,门被敲响了。
“报告!”声音洪亮,带着股部队里才有的干脆劲儿。
我一抬头,愣了。门口站着个穿旧军装的中年汉子,国字脸,皮肤黝黑,咧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老班长?”我“嚯”地站起来。
是赵大勇,我当新兵时的班长!当年在侦察连,他没少操练我,但也真护着我们这帮新兵蛋子。后来他比我早几年转业,听说回了老家,没想到在这儿遇上了。
“真是你啊,李向阳!”大勇几步跨进来,大手握住我的手,用力晃着,“昨天在武装部门口看见个背影,就觉得像!一打听,果然是咱们的‘秀才排长’回来了!”
“老班长,快坐快坐!”我赶紧给他倒水,心里热乎乎的。在异乡见到老战友,那份亲切,别提了。
叙了会儿旧,才知道大勇转业后在县运输公司开车,家就安在城关镇。聊着聊着,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像是随口问:“向阳,今年征兵,开始了哈?”
“是啊,正忙活呢。”我笑着应道。
大勇放下杯子,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脸上的笑容收了点,压低了声音:“那个……向阳,有件事,想……请你关照关照。”
我心里“咯噔”一下。在部队这些年,在武装部这半年,我最怕也最烦的,就是“关照”这两个字。但眼前是带我入伍的老班长,我只好说:“班长,你说,什么事?”
“是我家那小子,”大勇身子往前倾了倾,“叫赵小军,今年十八,高中刚毕业。小子打小就想当兵,体格也好,就是……眼睛有点近视,不严重,两三百度。你看,能不能在体检的时候……”
话没说完,但我听明白了。他想让我在体检环节“松松手”,让他儿子过关。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梧桐树上,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
我看着他脸上那熟悉的笑容,如今添了许多风霜,眼里带着恳求。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我知道农村孩子想出人头地多不容易,当兵是条好路。我也知道,对大勇来说,开这个口有多难。
“班长,”我嗓子有点发干,“征兵体检,有标准……”
“我知道,我知道有标准!”大勇急忙接过话头,语气更急了,“可小军那孩子是真想当兵!天天在家练队列,做梦都喊口令。那点近视,不耽误打枪!向阳,你看在……”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眼巴巴地看着我。
我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那份《征兵体检标准细则》。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视力要求,是硬杠杠。更何况,今年上级特别强调,要杜绝“关系兵”、“后门兵”,保证兵员质量。
“班长,”我抬起头,尽量让声音平稳些,“小军想当兵,是好事。体检,得按标准来。如果我这里开了口子,那对别的孩子不公平,对部队也不负责。你当年是怎么教我们的?‘纪律是块铁,谁碰谁流血’。这话,我一直记着。”
大勇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黝黑的脸膛有些发红。他看着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办公室里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半晌,他慢慢站起来,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水,一口喝干,把杯子轻轻放回桌上。
“行,我明白了。”他声音有点哑,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有点重,“李副科长,你……是个好干部。”
他没再看我,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脚步声沉重,一下,一下,像踩在我心上。
我坐在藤椅里,半天没动。桌上那杯给他倒的、他没碰的热水,兀自冒着淡淡的白汽。
接下去的日子,我照常忙着征兵。初审、体检、政审,每一个环节都盯得死紧。我知道,大勇没再来找过我。有时候在街上远远看见他开着运输公司的卡车过去,我们彼此都像没看见。
体检那天,我特意去了现场。外科、内科、眼科……一个个科室门口,排满了神情紧张又带着期盼的年轻人。我在眼科检查室外站了一会儿,透过门缝,看见一个瘦高个、眉眼有点像大勇的小伙子,正紧张地指着视力表。医生拿着指示棒,一丝不苟。那孩子眯着眼,努力辨认,最终,懊恼地摇了摇头。
我心里叹了口气,默默走开。我知道,那就是赵小军。
政审结束后,定兵名单公示。没有赵小军的名字。那天傍晚下班,我在武装部大院门口,意外地看见了大勇。他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脚边一堆烟头。
看见我,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过来,递给我一根烟。我俩就站在那,默默地抽着。
“孩子……没事吧?”我问。
“能没事吗?”大勇吐出口烟,苦笑,“在家闷了两天了。不过,我跟他说了,是他自己条件不够,怨不得别人。”他停顿了一下,转过头看我,“向阳,那天……是我糊涂了。你别往心里去。”
“班长……”我喉咙有点堵。
“别说了,”他摆摆手,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你是对的。部队是保卫国家的,不是讲人情的地方。要是当兵的体检都能糊弄,那上了战场,咋弄?这个道理,我懂。”他顿了顿,又说,“小军那小子,我跟他说了,好好复习,明年再报名。要是眼睛能做手术,就去做;做不了,就考学、学技术,路多着呢!”
他说这话时,眼神望着远处的落日,很坚定。那一刻,我又看到了当年在训练场上,那个一丝不苟、铁面无私的赵班长。
我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后来,新兵入伍,敲锣打鼓地送走。又过了两年,我听说赵小军眼睛做了矫正手术,后来真的验上兵走了,去了南方的部队,干得不错。
我和大勇,偶尔还会在街上碰到,停下来聊几句,说说各自的孩子,说说以前连队的事。谁也没再提那年春天征兵的事。
可这件事,我一直记着。在老战友的情分和原则纪律之间,这道选择题,我至今也不知道做得对不对。有时候想,如果当时稍微“灵活”一点,是不是就能圆了一个年轻人的梦,也不会伤了老班长的心?可如果都“灵活”,那规矩又算什么?如果是你们,会怎么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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