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多么激动人心的一个时代啊!春雷动,春草萌,惊蛰至,万物生。上世纪70年代中期至整个80年代,是中国在意识形态上寻找摸索,拨乱反正,实现历史性转变的时刻。破除了凡是派的迷思,各种思潮反反复复,互相驳诘。有人愿意抱残守缺,有人尝试摸摸石头,有人希望破旧立新,有人意图跳跃超前。虽然有过曲折,走过弯路,有人倒下了,有人摇摆着,有人仍挺立,继续毅然前行,但是,毕竟“残雪压枝犹有橘,冻雷惊笋欲抽芽”。
2024年的10月,广州的中山大学有一次别开生面的活动,举行了《红豆杂志结集》首发式暨赠书仪式,在中山大学的中文堂举行。中山大学中文系77级、78级、79级“新三届”学子再次相聚一堂,见证书籍的首发。
这本只出了7期的《红豆》杂志,创刊于1979年,每期印3千至5千本,却是当时全国200多种校园学生刊物中唯一的以铅字印刷的期刊。全国大学生刊物中的“最为精美”,是中大的同学们至今仍然引以为豪的。
《红豆》的故事,让中大那帮经历和年龄跟我们一样的老头老太太去说吧。中大有《红豆》,广师有《春草》!
《春草》也有故事,虽然不及中大的《红豆》、北京大学的《早晨》、武汉大学的《珞珈山》等等兄弟姐妹们办的学生刊物精美动人,《春草》存在的时间也很短,只出过一期,是打字油印,用订书机装订的,但是,也在这个中国大学生在新时期出版刊物的历史洪流中,写下有特色的一页。
据说,当年中国100多所高校的大学生刊物一共有200多份,不包括社会上的自由出版物。
交代一下背景。《红豆》创刊号1979年3月问世,由中大77级和78级学生的钟楼文学社组稿编辑出版,得到了校方经济上的支持,一共出了七期,至1980年12月。
广师的《春草》,我就是总编辑,有当年的日记,记载了这一盛事!
当时广州师院同样已经有考入的77和78两届学生,根据1979年的2月19日我的日记记载:白雪樵老师和立早兄——他们当时是广师中文系文学理论教研组的教师——召集了两班学生一共12人,每班6人,说要成立一个文学研究小组,并出版一份油印刊物。
白雪樵是位有故事的老太太,活了100岁才辞世,关于她的故事日后会有篇幅详说。当时我们学生背地里叫她白老太;立早兄姓章,两人都是我进广州师院前就认识了的。白老太在广州市文艺创作室待过,曾经到广州业余大学的文学班上过课,而我在这个班待了几个月,因此有一面之缘。白老太为人正派,思想很正统,这跟她的爱国爱党热忱有关,她主要讲授马列文论。跟立早兄的认识则是借了我在海幢街工作时候的同事徐康、我的大贵人的光。立早兄从广州二中调进师院中文系之前,我已经在徐康在广东省歌舞团的家中见过他的面。
当时我的小说《一张发不出去的请柬》获得了《广州文艺》征文的三等奖,算是最有文学成就的一位,因此选组长的时候就选了我,约定以后每星期聚会一次。
这样说来,我们的刊物实际上是官方暗示要办的,而且不断发号施令。我们和全国大学出现的学生刊物几乎是同步的,甚至更早,这可能显示了当时的一种政治风向。
我们这个小组又分成理论研究和文学创作两个部分,2月24日是小组的第一次会议,就把刊物定名为《春草》,广师的《春草》就诞生了。
名字是谁想出来的?肯定不是我。《春草》有四个编委,我和同班的吴惟庆,还有78级的郑卫平和一位男生,具体是谁忘记了,只能说好像是姚学宗。我们具体研究了组稿、出版、打字、印刷等事项,就开始着手发公告向全校各系的学生征稿组稿了。
那时的学生思想非常活跃,有话直说。在公告栏中,也不知是谁写下了“《春草》不过是《蠢草》”的字眼。好啊,刊物出来了再评价蠢不蠢,好吗?
第一期来稿很踊跃,有诗歌、杂文、小说,甚至有中学生的稿件,是一个电影剧本。谁不想在大学的文学刊物上发表文章,也许一炮而红,成就了又一个刘心武或卢新华呢?但是实话说,来稿的平均质量不高。
我因为和考进中山大学77级的江明是好友,因此看过中大《红豆》的稿件,是不可同日而语的。百年名校的中山大学和复办才两年的广州师范学院,学生的平均质素有一定的差距。但是,也是我们这一代人的贡献,我们就主打一个题材标新立异,主题尖锐泼辣。
期间,有老师也说,比如说来篇《臧某某良心何在》如何?
由于小说稿的质量不高,于是我就想,我要写一个吸引眼球的题材,题目叫《模特儿》,大致写发生在某个美术学院的故事。一个作为人体模特的女子正展现其美丽的酮体,却被一位局外人偷窥,当发现后,窗外的窗台只是留下一滩污秽,人跑了。随着情节的展开,作为模特儿的女子和偷窥者成了大革命中对立的两派,昔日的模特穿上了军装,偷窥者也成了一个造反派组织的头目,而且这一派势力见长,后来成立革命委员会的时候偷窥者还当上了什么主任,成了带着光环的人物。他要报复女子,用革命的词句对她展开了一个阶级对另一个阶级的大批判,声称她当裸体模特已经当惯了,本性难移,是资产阶级赤裸裸向无产阶级进攻的真实体现。但是,事后这位道貌岸然的无产阶级却真的把她睡了。小说好像是暗示女主的自杀作为结局。
我花几天时间写成了小说,送给白老太看,没想到思想一向正统的她对小说持肯定态度,说“故事是完整的,脉络是清楚的,主题是集中的,但是很粗糙,有必要加工,可以写长一点,写细一点。发出去。”而我“受到了极大的鼓舞”。(见1984年3月26日的日记)。
我深知,《模特儿》受一部法国作家法郎士的作品《泰绮思》的启发,写妓女和修道士角色的转换,是不是约莫有些影子?《泰伊思》是鲁迅评过的作品,我在“雨夜读禁书”的时代已经读过,写一个在沙漠中修行的高僧,想到了名妓泰绮思,要度她出家;但是,当高僧成功了之后,却出现了反转,高僧忘不了名妓出家前的万种风情,忘不了她的裸体。
发的稿件齐了。有一篇诗歌,题目是《梦》,作者是我们学院的,署名“息遐”,来稿称不能改动一个字,否则就不发。诗歌委实写得不错,一字不改发了。但是至今不知道是哪位诗圣。
但是正在筹备打字出版的时候,风向好像有点变了。上面传来的消息,好像“潮头文学”不吃香了,奖金不能发了,长头发、喇叭裤和流行曲挨批了,甚至引进外资和外国技术的步子也放缓了。
一时之间,在官方文件的映衬下,各种出版物上不同观点意见互相诘驳,倒也形成一个百家争鸣、畅所欲言的局面。要知道,这些大学生,脱下红卫兵袖章没有多久,文斗是出了名的,又碰上这么一派思想解放的大气候,写文章正是他们的爱好和擅长。只是当时舆论领袖的名气还不那么大,或者活动受到一定程度的限制。
到了5月份,已经出版了《红豆》的中山大学,也传来消息,虽然没有说禁止,但是学校该不该支持学生刊物,特别支持没有刊号却自行拿到社会上出售的刊物,已经引起了争论。据有人说,有好的文学作品可以拿到《作品》和《广州文艺》发表云云。
但是,广师的《春草》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1979年5月9日,比中大的《红豆》晚了两个月,广师的《春草》正式发行了。但是,因为只是一份打字的杂志,印数也有限,没有像《红豆》那样拿到街头向路人兜售,只是收回每本2元的工本费,甚至让中文系的老师每人购买一册。
附带说一下,纸张和装订工具和用品是校方资助的,但是,打字却是我们这个12人的文学研究小组群策群力,分别找熟人完成的。
下一步路在何方?5月14日,中大《红豆》有人来过广州师院,但是当时我不在,是78级的同学后来告诉我的。据说,中大《红豆》已经出了几期,但不打算收摊,学生们兴致勃勃地要办下去。后来的事实证明,他们一直搞到79级的同学进校,还坚持出版,才有了《红豆》七期的传奇。
我们呢?似乎也受到了鼓舞,于是《春草》开始组织第二期的稿件。但是,历史的事实是,没有了第二期,这棵小草太脆弱,已经夭折了。不过,平心而论,办不下去有各种的因素,并非因为我们文章出格,或是官方风向的转变,因为当时师范学院的副院长冯道远还来到中文系,与几个编委谈过,鼓励我们办下去。还提出意见,建议搞个电版的封面,漂漂亮亮的;文章放胆写,不要怕议论,摔跟斗云云。但是,办过刊物才知道,那是多么的吃力,凭几个正在念书的大学生把一个出版社的工作承担起来,是不现实的。而且,我们没有中大这样的名校的资源和人脉,光是靠广州师院的稿源,也显然不足。
但是,数年后,我大学毕业留校,当时的学生也成立了一个文学社,聘请若干老师当顾问。已经在中文系任教的我,是颇受学生欢迎的顾问之一。在成立的当天,学院的副院长潘佛章老先生,我们暗地里叫他老佛爷的,也参加了成立大会,发表了讲话,他还题诗送墨宝,好像要刷刷存在感。而我,则在会上介绍了学生时代办《春草》的体会,引起学生的兴趣,要索取当年的刊物,我也就把自己仅存的一本给了他们。因此,时至今天,我已经没有了当年的刊物,希望有师院的老同学家中侥幸翻出一本来。
那当年写的小说《模特儿》呢?这篇小说后来经过一番加工,曾经送给两本杂志,一是《广州文艺》,一是《作品》。但是,那个时候气氛已经不对头,一知名青年作家在《作品》上发表的小说《在小河那边》已经挨批了,小说大胆泼辣,其中写到时代的荒诞,青年的彷徨,涉及貌似的不伦之恋,不过,结局处青年才俊孔捷生终于圆了有情人的梦。而《模特儿》居然把敢于裸露的女模特作为正面人物处理,并触及一些大胆的性描写,在那个时代,是不合时宜的。其中一份刊物没有回音,一份刊物提了意见由作者作了改动,后来也可以理解地石沉大海。
原稿已经没有了,甚至具体情节我也已经忘记了,但是,其中有些今天看起来的金句还是值得孤芳自赏一下的,比如说,做过模特儿的女子对批斗她的造反派说:“美,是一丝不挂的:丑,却需要美丽的套子遮掩。”
没有条件办《春草》,小说也发不出去,那种左右飘忽不定的气候使我的创作热情一下子冷却下来,在大学生涯的以后两年中,我没有写过一篇小说甚至散文、杂文什么的。只是上大学三年级时候和刚进学校的79级的几位同学,应广州《足球报》开山祖师爷严俊君之邀,曾经跑到广西梧州的中国足球集训基地。采访过正在那里集训的中国少年队,见识了那些很有足球天分的少年,回来也交上了长篇的新闻通讯。
结果,在这些79级的同学中产生了一批广州的体育名记,如翟树言和陆伟民等,再加上我同班的王国峰,还有78级历史系的李伟健,已经占了当时广州体育记者的半壁江山。他们为中国的体育事业,也作出了贡献。李伟健人称四哥,后来是广东电视台的名嘴,不仅曾经在《雅马哈鱼档》中出演过澳门客的角色,至今仍然在社交媒体上异常活跃。这是中大人不能媲美而值得广师人自豪的。
其实,当时除了演练文学创作的《春草》,77和78级的同学,还有一个现代汉语科研小组,这更切合师范院校学生的实际,因此,两班的一些同学,就参加了这个科研小组。他们倒是有一本关于语法修辞的油印小册子留下来。1981年4月才定稿印制问世。因为当年出国考虑到在海外当中文老师可能会有些用处,因此我带着这本小册子上了飞机。
还有温约平,我的同班同组且同龄的同学,他的经历和故事更值得大书一笔。他穷半个世纪之精力,独自一人完成了一部一共1700万字的鸿篇巨制,就是《成语源》,已经出版了第一卷,但是因为某些原因没有出下去。现在,年过七旬的温约平仍然在为后续几卷的出版四处奔走,将有专章描述。
值得一提的是,据记载,到了2008年5月2日,中山大学在怀士堂举办“见证改革开放30周年——我们的峥嵘岁月”的77/78级校友聚会,改革开放后中大的首届学生会主席蔡东士以《春草情怀》为题,发表演讲,追念青春岁月的校园生活。
其中有一段是这样的:春雨润草。当年的我们,从山上下来,从乡下上来,从各行各业出来,从琼州海峡两岸生产建设兵团走来,展开久旱龟裂的宽广心田,迎接科学春天的第一场毛毛细雨。
蔡东士当时是《红豆》的撰稿人之一,毕业后分配到新华社工作,有名的笔杆子,后来官至广东省委副书记。但毕竟是个文人,而文人的心是相通的,那真是一个红豆发新枝,春草萌嫩芽的年代。
我们这一代,新中国恢复高考制度之后首批进入大学的学子们,感恩于这个让我们重新得以施展才华的年代,这个思想牢笼大开的时代。
再次呼吁,各位广州海珠区南华中路海幢街堑口同丰里乃至散落在全中国和世界各地的街坊好友,如有谬误,敬请指正,微信见!(黄锦鸿,写于2026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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