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过客之心
黎荔
去年,鲁豫和窦文涛有一段播客对话。鲁豫谈到去成都旅行,黄昏时分,在玉林路散步时,她与沿街店铺的烟火气、行人的谈笑都毫无瓜葛,却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幸福感。窦文涛一针见血地回应,正是因为你和周遭没有关系,你才觉得幸福。换句话说——一旦你和环境产生关联,琐碎和压力就来了。你要考虑谁是朋友、谁是敌人,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如何维持关系……而作为游客,你只是观察,而不卷入。鲁豫表示认同:“因为我们带着游客的心态,我不在那个生活当中。任何生活,你身处其中,都感受不到诗意,只有一地鸡毛的琐碎。”最后,窦文涛用佛学中的概念解释——这就是“不着相”,不执着于表象、不陷入角色。
他俩的对话,让我想起《金刚经》里所说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当你不附着在任何情境、关系或身份中,你的心才是自由的。我们大多数人痛苦,正是因为太“着相”了:太投入“恋人”角色,患得患失;太代入“员工”身份,疲惫焦虑;太在乎“子女”的责任,压抑自我;太关注别人怎么看自己,内耗不断。而游客心态,恰恰是一种心理上的“抽离”。你从台上的演员,变成台下的观众。
想起我去年的旅行,江南春早,古镇客栈,檐角的风铃叮当响,我手里捏着一片天青釉的碎瓷片,看久了,竟觉得不是我在看它,而是时光透过这片残瓷凝视着我。穿过濛濛细雨,漫步青石巷弄,两旁的白墙黛瓦被雨水洇湿了,颜色愈发深沉,像极了水墨画里那种晕开的墨痕。岸边几株垂柳,枝条软软地拂在水面上,随波轻漾。在水乡的石桥上,看船娘摇橹而过,橹声欸乃,水波柔柔地漾开。就这样慢慢地走,慢慢地看,心里空空的,又满满的。空的是,那些平日里纠缠的烦扰,此刻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满的是,这眼前的风物,这雨中的清气,这难得的自在。那种心境,确确实实是游客才有的:对这城,对这水,对这垂柳与细雨,只有欣赏,没有挂碍;只有欢喜,没有责任。我不是这城里的人,不必操心柴米油盐,不必应对人情世故,更不必为着什么前途命运在这里盘算奔走。我只是路过,只是一个看客,所以才能这样纯粹地、毫无负担地,去感受这雨中的江南。
旅行时你与周遭的一切毫无羁绊,才得以拥有这般轻盈的幸福感。平日里我们活得实在太重了,肩上扛着责任,心里装着欲望,眼里盯着得失,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可一旦踏上旅途,这一切便暂时卸下了。你与那座城没有利益关系,与那些人没有情感纠葛,你只是一个过客,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于是你便轻了,轻得像一片云,一阵风,可以随意地飘,随意地看,随意地欢喜。我们漫步陌生街巷,看咖啡馆门口的读书人,树荫下对弈的老者,街边嬉闹的情侣,虽然与这一切无关,却因“不介入”而收获了纯粹的喜悦。
而一旦与身边的人和事产生联结,我们便不得不躬身入局,身陷局中,注定会消磨掉那份自在与快意。我们平日里的心病,大多源于“入局”后的执念。职场中,我们因老板一句模糊的评价辗转反侧,为同事的晋升暗自较劲;家庭里,父母因孩子的叛逆焦虑失眠,夫妻因琐碎争执消耗温情;人际间,朋友的一句无心之言,能让我们揣测半天“是否被疏远”。这些烦恼,皆因我们太“着相”——把自己牢牢钉在“员工”“父母”“朋友”的角色里,渴望被认可,恐惧被抛弃,执着于掌控。就像麦田里的农民,眼中只有收成与天气,看不见麦浪的金黄;而路过的游客,却能因“无关”而赞叹自然之美。
《金刚经》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年轻时读,觉得是遁词,是失败者自我安慰的呓语。如今才懂,“不着相”不是否定,而是不黏着。像看一场戏,你可以为杜丽娘流泪,但不必真的去挖开柳梦梅的坟墓;你可以感叹宝黛情深,但不必真的去葬花,去焚稿。红尘滚滚,我们皆是戏中人。但戏中人若能记得自己也是看客,便获得了双重的自由——既能全情投入地演绎,又能在幕间休息时,从容地饮一杯茶。我见过太多“躬身入局”的人。他们把自己活成了一颗钉子,死死楔入某段关系、某个职位、某种身份,以为这便是存在的证明。他们确实获得了深度——深度地痛苦,深度地纠缠,深度地消耗。而另一些人,则像水银泻地,像行云流水,他们经过,他们体验,他们记得,但他们不留下,也不被留下。这不意味着逃避责任,冷漠疏离地活着。恰恰相反,真正的“过客之心”是温柔的,是在深情投入的同时,清醒地知道一切都只是暂借的风景。因为知道一切终将消逝,所以此刻的注视才格外郑重;因为明白聚散无常,所以当下的并肩才值得珍惜。
我开始理解,为何古人要说“乘物以游心”。所谓“乘物”,不是驾驭外物,而是搭乘——像搭乘一列夜行火车,像搭乘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像搭乘一个陌生人的故事。我们从未真正拥有任何东西,只是恰好同路一段。既然如此,又何必在到站时哭喊不舍?旅行时,我们乘的是山水风物,游的是那颗自由的心。山水无言,却能涤荡尘虑;风物无意,却能慰藉心灵。这便是为什么,我们总觉得旅途中的一切都格外美好——不是风景真的变好了,而是我们的心变轻盈了。其实,不只在旅途,平日里也可以如此。以过客之心处世,以游客之眼看人,许多烦恼便自然消解了。比如工作上遇到不顺,你便想:我只是这职场的过客,何必为了一时的得失耿耿于怀?比如感情上受了挫折,你便想:我只是这人间的过客,何必为了一个人的离去而痛不欲生?比如生活中有了矛盾,你便想:我只是这红尘的过客,何必为了些微的利害而争得面红耳赤?以过客之心观之,把一切都看作风景,把一切都当作经历,把一切都视为馈赠。好的,坏的,顺的,逆的,都成了这趟人生旅途的一部分,都值得去感受,去体验,去珍惜。
走笔至此,我想起唐朝那位叫张继的书生。落第归乡,夜泊枫桥,寒山寺的钟声穿透千年雾霭敲进他耳中。那一刻,他是天地间最纯粹的过客——功名未就,前路未卜,与那钟声、那渔火、那夜霜毫无利害关联。正因如此,他才听见了宇宙最本真的声音,写出了“月落乌啼霜满天”这样透明如琉璃的诗句。若是那夜他心中盘算着如何打通关节、巴结权贵,怕是什么诗意也生不出了。“不着相”的智慧,恰是把自己活成“过客”,学会在关系中保持“心理距离”。当你从“局中人”抽离为“旁观者”,那些曾让你焦虑的事,便如戏台上的悲欢离合,虽真实却不困人。
细想想,我们来到这世上,不就是个过客么?天地为逆旅,光阴为过客,百代如同流水,浮生若梦,为欢几何?李白说得好:“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我们每个人,都是这天地间的匆匆过客,来不知从何来,去不知向何去,只是在这红尘里走一遭,看看花开花落,看看云卷云舒,然后便走了。既然是过客,又何苦那样执著呢?当然,我明白,这话说来容易,做来却难。因为我们总是忘记自己是过客,总以为眼前的一切都是永恒的,总以为自己是这戏台上的主角,非得演出一场轰轰烈烈的悲欢离合不可。于是便有了执念,有了纠缠,有了放不下的心事,解不开的疙瘩。其实跳出三界外看,这些又算什么呢?人生本是一场三万天的游历,聚散浮沉皆是风景。
多年前,我便喜欢这句话:活在世间,但不属于它。以过客之心,居红尘之局,世界是一个巨大的游乐场,人们在其间自由玩耍。我清晰地意识到,不知从何时起,自己一直以这种心态在生活、工作。它让我和世间万事万物相连,又保持适当的距离。它让我身心轻盈,也让我安住在当下。此刻我坐在自己的书桌前,窗外是城市的橙色黄昏。远处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落日,像无数扇通往别处的门。人生三万天,你我皆是天地逆旅中的行人,我们彼此经过,交换一个眼神,然后各自汇入自己的归途。这便是三万天的真相:没有什么是你的,除了这“经过”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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