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刷到一个视频,云南某县城的姑娘,大学毕业后就回了老家。不上班,也没跟家里要过一分钱。她每天睡到自然醒,去菜市场挑最便宜的时令蔬菜,自己做饭,晚上散散步刷刷手机。
一个月花销不到三千块,日子过得松弛又安静。评论区炸了,有人羡慕,有人困惑,更多人打出四个字——"新型啃老"。
这词火得很快。社交平台上,年轻人甚至自创了一个新说法叫"嘬老族"。意思是不完全依赖父母,但也没法彻底脱离家庭的经济托底。
回家蹭顿饭,临走顺走冰箱里几盒水果;Wi-Fi、水电费自然由家里承担。嘴上说着不要钱,看上去跟传统意义上的"啃老"截然不同。可无数父母听了,夜里照样翻来覆去睡不着。
表面上看,他们确实很"独立"。不花父母的钱,不买奢侈品,手机套餐挑最低档,几个月才添一件新衣服,出门全靠公交地铁。住在父母家里,最大一笔开支——房租——直接省掉了。吃饭在家解决,偶尔靠自媒体、兼职赚点零花钱,日常绰绰有余。
可仔细想想,这份"独立"经得起推敲吗?没有父母提供的那间屋子,没有冰箱里永远填满的米面油盐,没有每月照常缴的水电网费,三千块钱的"低欲望生活"根本撑不起来。
所以这种啃老之所以被叫"新型",就在于它足够隐蔽。有数据显示,城市有65%以上的家庭靠老人帮忙照顾下一代,大约30%的成年人依靠父母支付部分或全部生活费用。父母不说破,孩子不承认,一切藏在柴米油盐的日常消耗里。
说个真实案例。有个叫"小牛"的年轻人,985毕业,曾在上海一家互联网公司干了两年。996的节奏、无休止的加班、随时可能被裁的恐惧,让他身心俱疲。
辞职后回了老家,住在父母名下的老房子里。每天看书、跑步,偶尔接点线上翻译的活儿。他父母从没接到过儿子要钱的电话。
但家里的菜钱明显涨了,水电费翻了一倍。盼了十多年的"出人头地",一朝落空。期待与现实之间的巨大落差,让两位老人心里堵得慌。这种"精神啃老"远比"经济啃老"更伤人。
这群年轻人到底怎么"退出"的?
先看一组数据。2025年,16至24岁青年(不含在校生)失业率全年在16%至18%之间波动,远高于整体5%左右的水平。
到了8月,这个数字升至18.9%,创下2023年12月统计口径调整以来的新高。说白了,每五个刚走出校门的年轻人里,就可能有一个找不到工作。而2026届全国普通高校毕业生规模预计达到1270万人,同比增加48万,这个数字还在年年刷新纪录。
"毕业后就业衔接不畅""考编上岸""灵活就业不敢久干""越努力越焦虑"——这些叙事在社交媒体上铺天盖地。宏观数据说就业"总体稳定",可每一个在招聘软件上投了几百份简历石沉大海的年轻人,体感温度完全不一样。
有985毕业的高材生去面试月薪四千多的邮政岗位,有金融硕士自嘲"已经不是脱下孔乙己的长衫,而是直接穿着裤衩子了"。当努力与回报之间的链条断裂,一部分人做出了选择——干脆不玩了。
2026年国考报名人数突破371.8万,通过资格审查人数与录用计划数之比约为98:1,有些岗位甚至出现几千人抢一个名额的场面。考公热的背后,是年轻人对"稳定"近乎执念般的渴望。而那些连考公都不想卷的人,索性把自己从这场"没有赢家的竞争"里彻底摘了出来。
放到农村,情况又有些不同。记者走访发现,农村啃老现象在20岁至40岁的中青年群体中普遍存在。拿中部某农村22岁的大学生小王来说,毕业后在家已经待业好几个月,打算专心考公:"现在就业形势不好,与其在私企混日子还不如认真备考。"
再看山西24岁的宁博,职高毕业后进城打工数年,仍需要父母不时补贴。今年结婚,县城买房加彩礼,约40万元的花销全靠父母扛。
农村老人面对"被啃"时的心态格外复杂。一边心疼自己的养老钱,一边又觉得"谁让我生的儿子呢"。
不少农村父母辛苦一辈子,按照传统观念给儿子买房、娶妻之后,基本掏光了所有积蓄,甚至还欠了一屁股债。有些父母到了七十岁还在地里刨食,为的是给孙子攒学费。这种牺牲无声无息,却沉甸甸地压在两代人中间。
说到这里,不能不提日本。
1991年经济泡沫破灭后,日本经济持续低迷,后来被叫作"失落的二十年"。未满35岁的日本人从懂事以来就面对这段低迷期,大多数人不愿承担风险与责任。
管理学家大前研一在《低欲望社会》里描绘了一幅令人不安的图景:年轻人对买房买车结婚生子等传统消费模式失去兴趣,更倾向于过简单、安逸、自我满足的生活。
日本政府2016年调查显示,年龄在15岁至39岁、过着"蛰居"生活的日本年轻人达到54.1万人。他们不上学、不工作、不与外界接触,有些人连自己的房门都不出,父母每天把饭菜放到门口。
上世纪80年代的泡沫经济以及随之而来的90年代衰退,切断了"好分数—好大学—好工作"的传送带,使日本年轻人失去了父辈拥有的"终身制"工作。
这条路日本走了三十多年。低欲望社会导致消费需求不足,投资意愿低迷,创新活力缺失,经济增长缺乏内生动力。
更严重的是,2018年日本新生人口数创历史新低,仅有92.1万人,比2017年锐减2.5万人。一个社会的年轻人集体"低欲望",带来的连锁反应远超想象——消费萎缩、创新停滞、人口断崖式下跌,社会保障体系摇摇欲坠。
中国当然与日本有巨大不同。经济体量、人口结构、政策调控能力都不可同日而语。但某些相似的信号已经在闪烁。越来越多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人选择退出竞争,"躺平""摆烂"从网络流行语变成了一种真实的生活方式。这背后折射出的结构性问题值得认真对待。
与疫情前对比,2023至2025年劳动参与率整体下降约1.9至2.3个百分点。劳动参与率每下降1个百分点,意味着约700万至800万人退出或暂时退出劳动力市场。这些人没有失业——他们压根就没进入劳动力市场,自然也不会出现在任何一份失业统计报表里。
家庭内部的拉扯,往往比数据更真实。
费孝通先生早年提过,中国家庭的代际关系属于"抚育—赡养型"。甲代抚育乙代,乙代赡养甲代,简单概括为"反馈模式"。这种模式意味着父母与子女的经济关系从来不是"AA制"。
特别是独生子女家庭,父母对孩子的投入几乎倾尽所有。当孩子说"我不要你的钱"时,父母心里反而更慌——不要钱,是不是意味着彻底放弃了?
有位母亲在网上写过这样一段话:儿子不伸手要钱,可她还是偷偷往他卡里转了两千块。"上海那么贵,他怎么可能活得好。"儿子收到了钱,回了一句"妈,我挺好"。就这样,两代人隔着手机屏幕,一个焦虑,一个逃避,谁也没把心里话说出来。
也有例外。有家长对孩子说"尽力就好,就算在家里啃一辈子老也没关系",甚至主动掏钱让孩子出去旅游散心。但这样的宽容并不总能换来好结果——越是被无条件接纳,有些年轻人反而越萎靡,慢慢陷入一种温水煮青蛙式的舒适圈。
所以问题的关键从来不在于简单判定谁对谁错。指责年轻人"懒"很容易。可2024届毕业生平均起薪约4500元每月,较2021年下降了15%,约40%的毕业生从事与专业无关的工作。
这种现实摆在眼前,很难要求每个人都保持饱满的斗志。同样让父母完全"断供"也不现实——在中国社会中,年轻人啃老往往背负着巨大的心理压力,最普遍的心理就是一边接受一边羞愧。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困境。上一代信奉"努力就有回报",这一代看到的却是学历贬值、岗位收缩、35岁危机。两套逻辑碰撞在同一张饭桌上,谁也说服不了谁。父母觉得孩子在浪费生命,孩子觉得父母不理解这个时代。
社会真正该思考的是:如何为年轻人提供更多公平且体面的工作机会?如何改善不必要的内卷与无效竞争?如何让"想努力的人"在努力之后得到应有的回报?
说到底,"新型啃老"不是一个道德问题。它是一个系统性问题。牵涉就业结构、教育匹配、住房成本、社会保障,也牵涉每个家庭内部微妙的情感博弈。指望靠一句"年轻人要自立自强"就解决一切,太轻飘飘了。
那个云南姑娘的视频还挂在网上,播放量早就过了百万。评论区最高赞那条写着:"不是不想奋斗,是奋斗的路看不清了。"这句话扎在很多人心里,拔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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