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烧得只剩一小截,火苗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一晃一晃,映得满屋子红彤彤的,连墙上贴着的双喜都像在跟着抖。
我坐在婚床边,脚上的红绣鞋硌得慌,头上的发簪也压得头皮发紧,可我一动没动,只把盖头攥在手里,攥得掌心里全是湿汗。
外头闹腾了一整天,到这会儿总算静了。
院子里静得很,偶尔能听见谁家狗叫一声,再远点,是风穿过树梢的哗啦声。我等了又等,等前院最后一点说话声也没了,这才把盖头往床上一扔,起身推门出去。
陈海强果然不在屋里。
我往院里一看,见他正坐在石磨旁边的小板凳上,手里夹着根烟,背影缩着,像一只淋了雨的猫。
大红西装穿在他身上,本来该是喜庆的,可让他这么一缩,倒显出几分狼狈来。
我靠着门框站着,看了他一会儿。
“你打算在外头过夜?”我先开了口。
他肩膀一僵,回过头来。月光底下,他那张脸倒还是那样,眉眼端正,鼻梁也高,搁平时往哪儿一站,都像个让人放心的老实人。可这会儿他看见我,眼神还是躲,躲得特别明显,像是我不是刚过门的媳妇儿,是来跟他讨债的。
“没。”他低声说,“透透气。”
“透好了没?”
“……好了。”
“好了就进来。”
他说了句“好”,可人还是没动。
我心里那股火一下子就顶上来了,不过我这人最烦当场拉扯,尤其在别人家里,丢不起那个人。我站了几秒,懒得再催,转身就回了屋。
我吴雪梅这辈子什么都吃,就是不吃回头哄人的亏。
躺到床上以后,我一直没睡,眼睛直勾勾盯着头顶那盏新换的吊灯。那灯是陈海强他妈挑的,亮得晃眼,一串串水晶珠子垂下来,看着富贵,实际上俗得要命。我当时说了句太花哨,他妈笑得脸都开了花,说结婚嘛,就得热闹些,越亮堂越好。
我当时没接茬。
其实结婚这事儿,从头到尾都不像是我自己的事。
我二十八,在镇上算老姑娘了。别人二十八,孩子都能满地跑了,我二十八,逢年过节回村里,还得被七大姑八大姨拉着问一句:还没定呢?眼光别太高,差不多就行了。
她们说得轻巧,好像我不嫁人是因为我贪。
可我贪什么了?我无非就是不想把自己塞进一个烂泥坑里,一辈子都拔不出来。
我妈走得早,我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从小就明白一个理儿,别人能靠爹妈,我得靠自己。嘴不硬一点,骨头不硬一点,谁都能上来踩你两脚。
所以相了这么多年亲,我一直没成。
不是我看不上,就是人家看不上我。有人嫌我话直,有人嫌我脾气冲,还有人当着媒人的面说我这长相还行,就是不好拿捏,不像个能安心伺候公婆的。
我听了差点笑出声。
敢情找媳妇不是找人,是找个会喘气的软柿子。
陈海强是我相的最后一个。
媒人把他说得挺好,说他三十二,在县城汽修厂当师傅,手艺好,挣钱稳,家里也没乱七八糟的兄弟姐妹,就他一个儿子,以后日子省心。
我爹听得眼睛都亮了,回来劝我,说这个差不多了,去看看吧,总不能一直一个人过。
我去了。
见面那天是在镇上的小饭馆,他比我先到,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桌上那壶大麦茶都快被他一个人喝完了。看见我进来,他立马站起来,手足无措地拉椅子,耳朵都红了。
我第一眼就看出来,这人不是装老实,是真老实。
我问一句,他答一句,答完就低头,筷子都拿得特别规矩。问他怎么三十二还没结婚,他沉默了两秒,说前几年家里困难,顾着挣钱,就耽误了。
我信了。
倒不是他说得多诚恳,是因为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没飘。
后来又见了两次,还是那么闷,还是那么木,但也没什么大毛病。我爹催得紧,我自己也烦透了那一轮又一轮的相看,索性就点了头。
彩礼八万八,三金另算,酒席两边办。
都说得明明白白,结得也顺顺当当。
我本来以为,往后就算谈不上多喜欢,至少能安安稳稳把日子过起来。
结果新婚夜,他给我来这一出。
没多久,门响了。
我把眼睛眯了条缝,看见陈海强轻手轻脚走进来,跟怕惊动什么似的。他先在门口站了会儿,接着去柜子里抱出另一床被子,铺在地上,平平整整躺了下去。
离床足有两米远。
我当时真想坐起来问他一句,你是不是有病。
可我忍住了。
我这人有个毛病,越是生气,越不爱吵。我就那么睁着眼躺着,一直躺到窗户纸发白,天快亮了,才听见他起身,把被子叠好塞回柜子里,开门出去了。
我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心里那点火,彻底烧透了。
嫁妆没拆,我原样一样一样往箱子里放。
红嫁衣脱了,发簪拔了,耳环摘了,平时怎么穿,我就怎么穿。等我把箱子拎到门口时,陈海强他妈正好端着碗红糖鸡蛋进来,一看我这架势,脸都白了。
“雪梅,你这是咋了?”
我站起来,叫了她一声:“婶儿。”
她瞅瞅我,又瞅瞅箱子,眼圈一下就红了。
“是不是海强欺负你了?你跟婶儿说,婶儿替你骂他。”
“他没欺负我。”我笑了笑,“就是这婚结不了。”
她愣住了,嘴唇哆嗦半天,话都说不利索:“这、这咋能说结不了就结不了?昨儿才办的酒啊……”
正说着,陈海强从外头进来了,手里还提着一袋豆浆油条,估计是去买早饭了。
他一抬头,看见我拎着箱子站在门口,脸色一下变了。
“雪梅……”
“走吧。”我没让他说下去,“去民政局。”
一路上他都没说话。
我原本还以为他会解释,会拦,会说昨晚是误会,是他太紧张,甚至哪怕他编个像样点的借口都行。结果没有,什么都没有。他就那样沉默着,跟着我去了民政局,填表,签字,按手印,一步都没犹豫。
那利索劲儿,把我都看愣了。
工作人员说离婚冷静期一个月,让我们都回去再考虑考虑,到时候还来不来办证,看自己想清楚没有。
我听得心不在焉。
从大厅出来时,太阳晃得人眼睛发疼,我拎着包就往东边走。
我家在东边。
走了没几步,我听见身后也有脚步声,跟得不紧不慢。我快,他也快,我停,他也停。
我转身瞪着他:“你跟着我干什么?”
陈海强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还是那副样子,低着头,两只手揣在兜里,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我等他半天,他终于抬头,看着我,特别认真地问了一句:“我还能回你家吗?”
我当场都听笑了。
不是气笑,是实打实被他这句话给整懵了。
“陈海强,”我盯着他,“你昨晚躲我跟躲瘟神似的,今天跟我离婚签字比谁都痛快,现在你问我能不能回我家?你自己听听,这话像话吗?”
他脸一红,嘴唇动了动:“我……我暂时没地方去。”
“你家不是家?”
“汽修厂宿舍不是地儿?”
他不说话,我心里那股不对劲儿一点点冒出来。
这事儿从头到尾都不对。
新婚夜不碰我,勉强还能说他胆小。可第二天跟我去民政局,半点不争取,这就不是胆小了,这像是早就打算好了,只等我开口。
我眯了眯眼:“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把眼睛垂下去。
“没有。”
“没有你躲什么?”
“不是躲。”
“那是什么?”
他抿着嘴,不说了。
我最烦这种锯嘴葫芦,索性冷笑一声:“行,你不说拉倒。我就一句话,别哪天冒出来个白月光大着肚子上门哭,我嫌晦气。”
这话本来是我气头上瞎说的。
谁知道,我话音刚落,他肩膀居然明显抖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可我看见了。
我心里猛地一沉,什么话也不想说了,拎着包转身就走。
这回他没再跟上来。
回到家,我爹正蹲在院里抽旱烟,看见我拎着箱子回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人就站起来了。
“咋了?”
“离了。”我把箱子往地上一放,进屋倒了碗水。
我爹追进来,皱着眉看我:“谁提的?”
“我。”
“他干啥了?”
“没干啥,不合适。”
我爹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你这脾气啊,太硬。”
我把碗放下:“脾气不硬,等着吃亏吗?”
他不说话了,闷头抽烟,抽得屋里都是呛人的味儿。
过了会儿,他又问:“彩礼咋办?”
“他家得还。”我说,“一分不能少。”
我爹嗯了声,也没再多问。
那天晚上,我一直睡不踏实,脑子里来来回回都是陈海强白天那副样子,还有他说那句“我还能回你家吗”时的神情。说不上来为什么,我总觉得他不是后悔离婚,也不是舍不得我,倒像是真有什么地方可去不了。
可他能有什么事?
我翻了个身,手往枕头下一压,摸到个硬东西。
起初我以为是发夹,掏出来一看,是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
我把灯拧亮,展开。
上面只有几个字,写得又急又乱——别信她,等我。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阵,脑子有点发木。
她是谁?
谁给我的?
我睡前换过枕套,里头明明什么都没有。也就是说,这纸条是白天塞进去的。
我爹不可能进我屋。
那还能有谁?
我忽然想起中午回来的时候,自己先进屋倒水,箱子就放在外头,院门也没关。那会儿我心里烦,压根没留意有没有人来过。
我把纸条翻来覆去看,怎么看都只有这四个字。
别信她,等我。
这口气,像陈海强。
可他图什么?
离都离了,他还给我塞这玩意儿干什么?
第二天下午,天阴沉沉的,像是要落雪。我正在院里晾衣裳,院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吴雪梅在家吗?”
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细声细气,尾音还带点哭腔。
我过去把门一开,先看见的是一个鼓起来的肚子。
那女人也就二十三四,脸生得挺秀气,眼睛水汪汪的,穿一件米白色羽绒服,头发垂在肩上,整个人看着特别弱。可她肚子已经很明显了,怎么也有五六个月。
她看见我,眼圈立马就红了。
“姐姐,”她开口就带着哭音,“求你让海强哥回来吧。”
我站在门口没动:“你谁?”
“我叫白静。”她咬了咬唇,“我是……我是海强哥以前的对象。”
我一下就明白了。
难怪。
原来不是我乌鸦嘴,是我真给说中了。
“他不在我这儿。”我说得很干脆,“昨天刚离,你消息倒是挺快。”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了,顺着脸往下淌:“姐姐,我不是故意来打扰你的,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海强哥不回家,也不回厂里,我找不到他。我肚子里还有孩子,真的不能没有他……”
她话说到这儿,手还轻轻放在肚子上,那模样,任谁看了都得心软两分。
可惜我这人,在心软之前,一般先犯膈应。
“孩子是他的?”我直接问。
她脸色白了白,眼泪掉得更凶,没点头,也没摇头,只含含糊糊说:“我们以前在一起那么多年……”
这不就是默认了。
我忽然就觉得特别没意思。
怪不得新婚夜他躲,怪不得离婚他那么痛快。敢情不是他有病,是他心里一直装着事儿,还装着人。
我冷冷看着她:“你找错地方了。他去哪儿了,我不知道。”
白静像是急了,往前一步,抓住我手腕:“姐姐,你帮帮我行不行?就算你恨我,我也认,可孩子是无辜的。你也是女人,你肯定懂……”
我低头看了眼她抓着我的手,手指细白,指甲修得圆润,一看就不是吃过苦的人。
我把手抽出来。
“行。”我说,“你不是要找他吗?我陪你去。”
她愣了一下,像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眼里闪过一点说不清的情绪,很快又换成感激。
“谢谢姐姐,谢谢你。”
我回屋拿外套,顺手摸了一下内兜,那张纸条还在。我想了想,又把它塞得更里面了些。
别信她。
这四个字忽然就有点扎眼了。
我拿了件厚棉袄出来,递给白静:“穿上,别冻着,真出点什么事,我说不清。”
她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
我锁了门,跟她一起往村口走。
一路上她都挺安静,就偶尔吸鼻子,像是在忍着哭。走到村口那条岔路时,她忽然停下来,捂着肚子说想去旁边巷子里方便一下,让我等她一会儿。
我没多想,就站在原地等。
结果等了好几分钟,人没出来。
我皱了皱眉,朝巷子里喊了一声,也没人应。走进去一看,巷子空空的,另一头通着大路,哪还有她的影子。
我脑子嗡地一下。
不对。
她根本不是来找陈海强的,她是来找我的。
或者说,是来骗我出门的。
我拔腿就往家跑。
跑到院门口一看,门果然敞着。
我心一沉,冲进去先看屋里,柜子没翻,箱子也没动。我又去摸床头抽屉,再去看柜子底下的铁盒子,钱还在,没少。
我正纳闷,视线忽然落在桌上。
暖水瓶位置变了。
我家那暖水瓶平时都挨着墙放,这会儿却摆在桌子正中。我走过去,把暖水瓶拎起来,底下果然压着一张纸。
还是那种潦草字迹——她骗你的,我没事。再等我几天。
我捏着纸条,站在原地,后背一点点发凉。
陈海强来过。
而且他显然什么都知道。
知道白静会来,知道她会骗我,甚至知道她可能会进我家。
可他为什么不直接出来?为什么非得绕这么一圈?
那几天我整个人都拧巴得厉害。
一方面,我觉得陈海强这人有毛病,做事像捉迷藏;另一方面,我又不得不承认,到眼下为止,他做的每一步,似乎都在提醒我、护着我。
可我跟他有什么关系?名义上都快离干净了。
我把两张纸条叠好,贴身收着,谁也没说。
第三天晚上,我刚吃完饭,正在厨房刷碗,院门响了,咚咚咚三下,不轻不重,像是敲门的人也拿不准里头的人愿不愿意见他。
我擦了手去开门。
门一开,陈海强站在外头。
几天没见,他人瘦了一圈,胡子也冒出来了,眼底乌青乌青的,像是几天都没睡好。他看见我,明显有点紧张,喉结滚了一下,才低声叫我名字。
“雪梅。”
我侧过身:“进来。”
他进了屋,我给他倒了杯热水,自己坐在桌对面,没催,等着他张嘴。
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热水冒出的那点白气声。
过了好半天,他才开口:“对不起。”
我挑了下眉:“对不起什么?”
“我骗了你。”他说,“从相亲开始,就没把事情说全。”
“那你今天打算说全了?”
他点点头,手捧着杯子,指尖都发白了。
“白静确实是我以前对象。”
我没出声,示意他接着说。
“我们谈了三年,本来都说好要结婚了。后来她去了省城,说她表姐给她介绍了工作,让我等她一年,等她站稳脚跟,就回来接我。那会儿我真信了,还攒钱,想着到时候去省城跟她一起过日子。”
他说到这儿,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后来我去找她,才知道她根本不是去工作,是跟了一个老板。那人有钱,带她住好房子,买衣裳,买首饰,她就不回来了。”
“你还真挺能忍。”我淡淡说。
“不是忍。”他说,“是当时觉得,可能确实是我不够好,留不住人。”
我靠着椅背,没接这句。
“我回来以后,厂里宿舍、家里两头跑,日子也就那样过。后来媒人介绍你,我本来没想去,可家里催,我就去了。见了你以后,我其实挺愿意的。”
“为什么?”
他抬头看我,耳朵忽然有点红。
“你跟别人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说话厉害,可没坏心。”他声音很低,“第一次见面,那饭馆服务员把汤洒你衣服上,你没骂人,还说没烫着就行。第二次见面,我妈说话有点多,你也没摆脸色。还有……你给你爹夹菜的时候,我就想,这人心里有数,过日子不会差。”
我听得别扭,咳了一声:“少说这些,往下说。”
他又低了头。
“定亲那天,白静回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是哭着来的。她说那老板不要她了,她还怀了孩子,家里也不肯管,让我看在以前的情分上帮帮她。”
“我问她孩子是谁的,她不说。只说外头欠了钱,债主逼得紧,求我想办法。”
“我当时就拒绝了。我说我要结婚了,这种事我帮不了。”
“她当时没闹,转身就走了。我以为这事过去了。”
“结果结婚前一晚,她又来找我,说如果我不管她,她就来婚礼上闹。她还说,要让你知道我以前跟她的事,让你这婚结不成。”
我皱了皱眉:“所以你怕了?”
“我不是怕她闹我。”他抬头看我,“我是怕她闹你。”
“她那个人,真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我本来想婚后慢慢跟你说,可她挑在那个时候来,我没时间了。新婚夜我不敢进屋,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我心里乱。我怕她下一刻就冲进来,也怕我一开口,什么都兜不住。”
“所以第二天我提离婚?”我替他说。
他摇头:“是你提的。”
“我知道。”我说,“但你答应得挺快。”
他沉默了一下,才道:“因为我觉得,你离我远一点,反倒安全。”
我气笑了:“陈海强,你这脑子是木头做的吧?你觉得为了让我安全,最好的办法是新婚第二天跟我离婚?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他被我噎得说不出话,半天才憋出一句:“我那时候想不出别的法子。”
“那纸条呢?”
“是我写的。”
“你怎么进的我家?”
“翻墙。”他说得老老实实。
我一时都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翻墙给前妻送纸条,陈海强,你还挺有本事。”
他耳朵更红了:“我不是故意鬼鬼祟祟,我是怕你不见我。”
“那白静那天为什么来我家?”
“偷钱。”他说,“顺便看看你这里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我一愣:“她不是来演苦情戏的?”
“那也是演。”他苦笑,“她最会这个。你要是信了,带她去找我,她就继续缠。你要是不信,她也会想办法把你骗出门。她现在欠了不少钱,谁都敢算计。”
“那孩子呢?”
“不是我的。”
“你确定?”
“确定。”他说得很慢,但很稳,“我跟她在一起三年,最后那半年早就不亲近了,她嫌我穷,碰都不愿意让我碰。后来她去省城,就更没可能了。”
我没说话,静静看着他。
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终于把手机掏出来,点开一段视频递给我。
“这个你看看。”
视频是监控画面,角度正对着我家院门。白静来敲门、我开门、她抓我手、我回屋拿衣服、跟她一起出门,全都拍得一清二楚。后来没多久,她一个人从巷子那头跑回来,推开我家门进去,过了一会儿又出来,神色慌张地跑了。
我看完,把手机放下。
“你装了监控?”
“嗯。”他说,“从结婚前一天就装了。怕她来闹。”
“那你那会儿在哪儿?”
“在你家后头那条小路上。”他说,“我一直看着。等她进了你家,我就知道她要干什么。可我又不能直接冲出来,一出来,她肯定装可怜,说是我跟她合伙骗你。我只能等她动手。”
“然后呢?”
“然后她拿了钱,刚跑出去没多远,就让我堵住了。”
我脑子转了转,忽然反应过来:“所以你那天把我支开,不对,是她把我支开,其实你也顺着她来了?”
他点头。
“我本来想再等等,把她背后追债的人也一块带出来,但那样太冒险,怕她真伤着你,就先把她送派出所了。”
我看着他,一时没说话。
这几天压在心口那团乱糟糟的东西,忽然松了一半,可还剩一半,不上不下地堵着。
“那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跟我说实话?”我问。
他捧着杯子,低声说:“因为我觉得丢人。”
“她跟了别人,怀着别人的孩子回来找我,我还让她搅黄了自己的婚事。这种事说出来,谁听着都窝囊。”
“我不是怕你笑话我。”他顿了顿,“我是怕你觉得我这个人不干净,跟着我倒霉。”
屋里静了一会儿。
我忽然觉得这人真是笨得没救。
笨得让人来气,可又没法真冲他撒火。
“陈海强。”我叫他。
“嗯?”
“新婚夜那晚,你坐葡萄架底下想什么呢?”
他愣了愣,似乎没料到我会突然问这个。
半晌,他才说:“想你怎么会嫁给我。”
“还想什么?”
“想要不要进去跟你说实话。”
“后来呢?”
“后来没敢。”他说,“我怕你当场扇我一巴掌。”
我被他这句逗得差点笑出来,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他像是看见了,神情也慢慢松了。
“雪梅,”他看着我,声音很轻,“离婚冷静期还没过。你要是愿意,咱们……还能重新来。”
我没立刻接话。
外头风吹得窗纸簌簌响,屋里暖水瓶滋啦一声,像是水快凉了。
过了会儿,我才问他:“那你今天来,是为了把事情说清楚,还是为了求我回头?”
他老老实实答:“都有。”
“你倒诚实。”
“在你跟前,不敢再瞒了。”
我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张脸顺眼了不少。
“行。”我说,“事情说清了,我知道了。至于回头不回头——”
他眼神一下紧起来。
“得看你表现。”
他怔了几秒,像是没反应过来,随即眼睛亮了一下:“那、那我能表现吗?”
我哼了一声:“表现得不好,我照样不认。”
他忙不迭点头:“好。”
那天他走的时候,脚步都比来时轻快。
我把他送到门口,他走出两步,又回头看我,跟怕我下一秒反悔似的。
“还有事?”我问。
“没有。”他说,“就是想看看你。”
“看够了没?”
“没。”他说得挺实在,“不过我明天还能来。”
我差点让他给气笑,摆摆手:“赶紧走。”
他真走了,走出老远还回头了一次。
我关上门,站在院里,抬头看了看天。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可我心里倒莫名亮堂了些。
第二天,第三天,陈海强真就天天来。
一开始还挺拘谨,拎两斤苹果,或者一袋点心,进门先叫叔,再叫我,坐下以后跟我爹说话比跟我说的都多。我爹本来对他一肚子气,拿烟袋锅敲着桌沿,阴阳怪气问他是不是把婚姻当儿戏。
他一声不吭,全认。
我爹骂他,他就听着;我爹问他以后还敢不敢瞒事,他就说不敢。
骂到最后,我爹自己都没词了,只能闷闷哼一声,说你最好真长记性。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那口气算是彻底顺了。
后来我才知道,白静那边的事比他说的还麻烦。
她在省城欠的不是一点半点,而是借了高利贷,借来买衣服买包,后来还不起,就一直拆东墙补西墙。那个所谓的老板,压根也不是什么正经老板,就是个有家有口的混子,玩腻了就把她撂了。她走投无路,才又想起陈海强这个老实人,想着靠着以前那点旧情,把债甩一部分给他。
可她没料到,陈海强这回没糊涂。
派出所那边调了监控,又查了她身上的现金,正是从我家拿的。我爹那三千多块养老钱,一分不少追回来了。后来又查出她在省城也惹过事,最后人就被带走了。
我听完,心里没什么痛快,也没什么可惜。
就是觉得人这东西,有时候真是一念之差。
你要是自己不往正道上走,谁都拽不回来。
又过了十来天,离婚冷静期快到了。
那天陈海强来得特别早,一大早就站在我家门口,手里还提着豆浆油条。天冷,他鼻尖冻得通红,可看见我出来,还是先傻笑了一下。
“吃早饭没?”
“没。”我说,“怎么,想用两根油条把我哄回去?”
“不是哄。”他说,“是追。”
我瞥了他一眼:“谁教你的?”
“没人教。”他有点不好意思,“我自己想的。”
“想得挺一般。”
“那我再想想。”
我接过豆浆,抿了一口,热乎乎的,顺着喉咙往下滑,整个人都暖了点。
他跟在我后头进院,我忽然停住脚步,转身看他。
“陈海强。”
“嗯?”
“今天跟我去个地方。”
他立马点头:“去哪儿都行。”
我没告诉他,到了地方他才发现,是民政局。
他站在门口,脚步一下就顿住了,神情有点发懵,又有点紧张。
“雪梅,你这是……”
“怎么,怕了?”
“不是。”他看着我,“我是怕你来把证办到底。”
我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你要是再这么笨,我真有这个打算。”
他不吭声了。
我往里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还愣着干吗?”
“进、进去?”
“先进去排号。”
他跟上来,小心翼翼问:“咱们这是……不离了?”
“谁说不离了。”我故意逗他,“离婚得办完,才好重新开始。”
他愣了一下:“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看着他,“复婚这词不好听,跟凑合似的。咱俩既然中间断过一次,那就别按原来的来。你重新追,我重新考虑,想明白了,再领证。”
他那双眼睛一下亮得不行,像有人把灯点进去了。
“那我能追多久?”
“看你本事。”
“要是我本事不够呢?”
“那就慢慢追。”
他说了声好,声音里都带着笑。
从民政局出来时,阳光正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他跟在我身边,走了一截,忽然伸手过来,想碰我手,又不太敢,停在半空,僵得特别好笑。
我看见了,也没理。
他犹豫半天,最后还是轻轻碰了碰我小指头,见我没甩开,这才慢慢把我的手握住。
掌心挺热,带着点薄茧。
我低头看了一眼,到底没抽出来。
往后那段日子,说是让他追,其实也没多轰轰烈烈。
他还是那个闷性子,不会说花里胡哨的话,也整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招数。可他会记着我哪天来月事,提前煮红糖水;会在我爹腰疼的时候一声不响把柴劈了;会把我洗好的衣裳晾得整整齐齐,夹子还特意往内侧夹,怕风大吹跑。
镇上逢集,他去县里上班,回来总会给我带点吃的。有时候是一包糖炒栗子,有时候是一盒桂花糕,有时候什么都不是,就是路边看见一把梳子,觉得适合我,就买了。
那把梳子木头颜色很深,做工算不上多精致,可齿很细,拿在手里很顺手。
我用了一次,就再没换过。
有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择菜,他在旁边修小板凳,修着修着,忽然问我:“你当初为什么肯嫁给我?”
我头都没抬:“不是你问我,我问你么?”
“我想听你说。”
“说什么?”
“说你看上我什么了。”
我把菜叶子往盆里一扔,瞅他一眼:“真要听?”
他点头。
“看你老实。”
“还有呢?”
“看你不像会打人的样。”
“……就这?”
“要不然呢?”我故意逗他,“你当我图你长得俊啊?”
他耳朵慢慢红了。
我看得有意思,又慢悠悠补了一句:“当然,长得还行,也算一点吧。”
他那小板凳差点没拿稳,低头笑了半天。
说起来也怪,明明一开始我最烦他这副闷样,可真等日子一点点过起来了,反倒觉得这人闷得踏实。你知道他不会嘴上一套心里一套,也知道他认准了什么,就会往死里护着。
后来我们又领了证,没大办,只请两边近亲一起吃了顿饭。
那天晚上,还是那个院子,还是那间屋子。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他站在门口,跟第一次进我屋时一样紧张,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故意挑眉:“怎么,又想抱被子打地铺?”
他立马摇头,摇得特别快:“不打了。”
“还去不去葡萄架底下抽烟?”
“不去。”
“还有没有什么旧情人、新情债没交代的?”
“真没了。”他说,“一点都没了。”
我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笑了。
他也跟着笑,笑得有点傻。
窗外月色很好,院子里的葡萄架影子斜斜落在地上。风不大,红烛烧得稳稳当当,蜡油慢慢往下淌,还是那样红,可这回看着不闹心了。
他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抬头看着我。
“雪梅。”
“嗯?”
“这回我不躲了。”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嘴上却还硬着:“你敢躲试试。”
他笑了一声,伸手握住我的手。
掌心还是热的。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第一次在饭馆里见他,他坐在窗边,耳朵发红,紧张得连茶都快喝光了。那时候我哪能想到,这么一个闷葫芦,后来会为了护着我,把自己弄得跟个地下接头的一样,又是翻墙塞纸条,又是装监控逮人。
想想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我低头看着他:“陈海强。”
“嗯。”
“以后有事直接说。”
“好。”
“再敢自己拿主意,先斩后奏,我饶不了你。”
“好。”
“还有,”我顿了顿,“别总觉得自己配不上谁。你要真那么差,我也不会再给你一次机会。”
他愣住,过了好一会儿,喉结动了动,才低低应了一声:“好。”
说完他站起身,忽然俯下来,轻轻亲了我一下。
动作很生涩,甚至还有点笨,可落下来那一下,倒比什么甜言蜜语都实在。
我没躲。
窗外不知道谁家放了个零星的炮仗,啪地一声,很远,又很轻。
我抬手碰了碰他衣领,低声说:“把灯关了。”
他耳根一下红透了,忙不迭去关灯,关完又差点撞到柜角。
我在后头看着,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回头,黑暗里也跟着笑。
那天夜里,葡萄架底下空空的,院门关得很严,风吹过来时,只轻轻带动窗边那截红绸。
有些事,兜了一圈,总算回到了正地方。
有些人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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