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85年,一个冷冷清清的早晨。

河南具茨山下,一个男人从破旧的茅屋里爬了出来。

他的左手已经残废,像一根枯树枝般挂在肩膀上,他的双腿早已不听使唤,膝盖以下的肌肉萎缩得只剩皮包骨头。

他趴在泥地上,用手肘撑起身体,像一条蠕虫一样,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泥土嵌进他的指甲缝,碎石划破他的胳膊肘,他感觉不到疼——因为疼痛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如影随形。

他爬到了颍水边。

河水清冷,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他趴在岸边喘了很久,然后翻身滚了进去。

水很凉。

凉得过他这荒唐的半生吗?

这一年,卢照邻50岁。

距离他写下那句“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年。

01 天才少年,大唐最亮的星

卢照邻,字升之,幽州范阳人。

范阳卢氏,那是当时顶级的门阀士族,他出生的时候,家里书多得能堆成山,别的孩子在玩泥巴,他已经能把《诗经》倒背如流。

十几岁,他去了长安。

大唐的长安,那是全世界最繁华的城市。

朱雀大街宽得能并排走十二匹马,东市西市里胡商云集,波斯的地毯、天竺的香料、新罗的人参,什么都有。

卢照邻在这座城市里,像一颗被擦亮的星星,迅速发光。

他拜入大儒曹宪门下,学《文选》,学文字学,又跟着王义方学经史。这两个人,一个是当世第一流的学者,一个是敢跟皇帝硬刚的直臣。

名师出高徒,卢照邻的学问,很快就在长安城里传开了。

邓王李元裕听说了他的名字,把他召到王府,任命为典签。

这个官职听起来不大,实际上是个要害岗位——负责王府的文书和典籍,相当于邓王的“大秘”。

邓王爱才如命,家里藏书多得号称“五车” ,他经常对人说:“你们别跟我比藏书,卢照邻就是我的书库。”

有一次,邓王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指着卢照邻说:“此吾之相如也。”

相如,司马相如,汉武帝的御用笔杆子,写《子虚赋》那位。

这个评价,高得离谱。

卢照邻也确实配得上,他写诗,写赋,写骈文,样样精通。

他的笔下有一种天生的贵气,不是那种暴发户式的金碧辉煌,而是世家子弟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与风雅。

长安城里的贵妇名媛,谁要是能搞到卢照邻的一首诗,能吹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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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蜀地相逢,一场致命的爱情

唐高宗龙朔年间,卢照邻被派到益州(今成都)做新都尉。

这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官职,相当于县公安局长兼税务局长,对于卢照邻这种在王府待过的人来说,这算是一种“下放”。

卢照邻不在乎。

蜀地好啊,有酒,有山水,有文君当垆的旧事,还有——郭氏。

郭氏是谁?

史书上没有详细记载她的出身,从骆宾王那首《艳情代郭氏答卢照邻》里,我们可以拼凑出一个大概:她应该是个普通的民间女子,住在蜀地,长得好看,性格热烈。

卢照邻在益州任职期间,认识了她。

那时候的卢照邻,三十出头,正是男人最有味道的年纪,才华横溢,名满天下,长得也不差——能从邓王府出来的,气质这块拿捏得死死的。

郭氏呢,年轻,鲜活,像蜀地三月的新茶。

两个人就这么撞上了。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这句诗,就是卢照邻在那段时间写的。

全诗叫《长安古意》,本来是写长安城里的浮华与爱情,但这句诗,怎么看都像是写给郭氏的情话。

愿作鸳鸯不羡仙。

够甜,够上头。

郭氏大概也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那个对的人。

卢照邻不是普通的浪荡才子,他是范阳卢氏的子弟,是邓王亲口认证的“司马相如”,这样的男人,怎么会负她?

他们在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郭氏还怀了孩子。

一切都像是一首甜到齁的情歌。

可命运这东西,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在你最幸福的时候,给你一记闷棍。

02 长安,那个吃人的城市

卢照邻在蜀地待了一阵子,任期满了。

按照唐朝的规矩,他得回长安述职,等待新的任命,他告诉郭氏:“你等我,我去去就回。”

郭氏抱着孩子,站在路边送他。

她以为这是一次短暂的别离,就像所有狗血剧里的女主角一样,男主角很快就会骑着高头大马回来接她。

事实却是,卢照邻这一走,就再也没能回来。

不是他不想,是他回不来了。

卢照邻回到长安后,被卷入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官场风波。

罪魁祸首,就是那首《长安古意》。

这首诗里有一句:“梁家画阁中天起,汉帝金茎云外直。”

梁家,指的是汉朝的外戚梁冀,此人是东汉出了名的权臣,骄奢淫逸,最后被满门抄斩。

当时的朝中,恰好有一位梁王——武三思,这位爷是武则天的侄子,权倾朝野,心眼比针尖还小。

武三思读到这句诗,觉得卢照邻在骂他。

你说巧不巧?

他找了个由头,把卢照邻扔进了大牢。

在狱中,卢照邻写了《狱中学骚体》 ,这首诗写得凄楚悲凉,字字是血:

“仰天而叹兮,云为之惨淡;俯地而悲兮,草为之枯黄。”

他效仿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试图用写作来对抗命运的荒诞。

可写诗归写诗,牢房里的滋味是真不好受 ,阴冷,潮湿,老鼠乱窜,吃的饭比猪食还难吃。

就是在这段时间里,卢照邻的身体开始出问题了。

他得了风疾。

现代医学认为,这是一种严重的类风湿性关节炎,或者是某种神经系统疾病,在唐代,这就是不治之症。

症状是什么?手脚痉挛,关节变形,肌肉萎缩,疼痛如钻心。

他后来在《释疾文》里回忆这段经历:“骸骨半朽,肌肤半腐,支离者形,残喘者命。”

翻译过来就是:我的身体已经烂了一半,只剩一口气吊着。

一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天才,在牢房里变成了一堆正在腐烂的肉。

03、郭氏,那个等不到人的女人

卢照邻在牢里生不如死的时候,蜀地那边,郭氏还在等他。

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

没有信,没有口信,没有人来。

郭氏从最开始的期盼,变成了焦虑,变成了不安,变成了愤怒,变成了绝望。

更惨的是,她和卢照邻的孩子夭折了。

那是一个小小的生命,还没来得及看清这个世界的样子,就匆匆走了。

郭氏抱着孩子冰冷的身体,哭得死去活来,她想找卢照邻,想告诉他“我们的孩子没了”,可她连他在哪里都不知道。

她就这么一个人,在蜀地的山水间,熬过了无数个日日夜夜。

后来,她辗转遇到了一个人——骆宾王

对,就是那个写“鹅,鹅,鹅”的骆宾王,也是“初唐四杰”之一。

骆宾王那时候正好在蜀地游历,郭氏听说他是卢照邻的朋友,就找上门去,把这一肚子委屈全倒了出来。

骆宾王听完,肺都要气炸了。

他骆宾王是什么人?侠骨柔肠,路见不平一声吼的主儿,卢照邻是他朋友,但这事儿做得太不地道了!

他一挥笔,写了一首长长的七言古诗——《艳情代郭氏答卢照邻》。

这首诗是以郭氏的口吻,给卢照邻写了一封控诉信:

“谁言万里不销魂?犹自凭栏望到昏。君在长安应不见,妾在成都空断魂。”

翻译一下:我在成都望眼欲穿,你在长安逍遥快活。我为你把魂都等没了,你倒好,连个信都不给我。

这诗写得又美又狠,把郭氏的怨和恨全写出来了。

从此,卢照邻“始乱终弃”的名声就传开了。

有人说他是“大唐第一渣男”。

可真相呢?

真相是,卢照邻那时候根本出不了狱,出狱后也来不了蜀地——他连路都走不了了。

他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

郭氏怎么会知道呢?

那个年代没有微信,没有电话,连封信都送不到,卢照邻在牢里写的东西,根本递不出去。

两个人就这么被命运硬生生地拆散了,一个在长安腐烂,一个在成都枯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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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药王也救不了的人

卢照邻出狱之后,他的身体已经彻底垮了。

他到处求医问药,跑遍了长安城里所有的医馆,吃了无数种药,都没用。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命运给了他一根救命稻草——他遇到了孙思邈。

孙思邈,“药王”,活了一百多岁(有说一百四十一岁,有说一百零一岁),是中国医学史上神一样的存在。

卢照邻拜他为师,跟着他学医、采药、治病。

孙思邈医术高超,但对卢照邻的病,他也束手无策 ,只能尽量缓解症状,无法根治。

卢照邻跟着孙思邈在龙门山一带住了好几年,药王亲自给他配药、针灸、导引,能用的办法全用了。

可卢照邻的身体还是一天不如一天。

他的左手完全残废了 ,右手还能勉强动一动,也在慢慢萎缩,他的双腿痉挛得越来越厉害,后来干脆站不起来了。

他写过一首《失群雁》,里面有两句:

“惆怅惊思悲未已,徘徊自怜中罔极。”

他说的是大雁,其实说的是自己。

一只失群的孤雁,在天空中盘旋,找不到方向,找不到同伴,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那时候的卢照邻,已经彻底认清了现实:他这辈子,完了。

他写了《五悲》——悲才难,悲穷通,悲昔游,悲时命,悲人生。

每一篇都写得痛彻心扉。

他自嘲说:“高宗的时候,朝廷看重干吏,我偏是个儒生;武后的时候,朝廷推崇法家,我偏在炼丹学道;朝廷祭祀中岳,到处招揽贤才,我偏一病不起。”

每一步,他都踩在错误的节拍上。

不是他不优秀,是时代永远不需要他。

05、最后的田园与最终的决定

病到实在没办法了,卢照邻做了一个决定:离开。

他搬到河南具茨山下,买了一个园子,置了十亩地,把颍水引到门前。

别人都不理解:你都病成这样了,还折腾这些干嘛?

可卢照邻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不是要隐居,他是在给自己找墓地。

他让人在园子里挖了一个墓穴 ,墓挖好后,他没事就躺进去试试,冰冷的泥土贴着他的脊背,头顶是天空,耳边是风声。

他觉得很安静。

这种安静,他在长安找不到,在牢房里找不到,在龙门山的药炉边也找不到。

他躺在墓穴里想了很多事。

想自己十几岁入长安的风光,想邓王那句“此吾之相如”,想蜀地的酒和山水,想郭氏的笑容,想那个“没有爹”的孩子。

公元685年,一个冷冷清清的早晨。

他从茅屋里爬了出来。

他爬过院子,爬过篱笆,爬过那十亩他亲手开垦的田地,田里的庄稼刚刚抽穗,晨露打湿了他褴褛的衣衫。

他爬了很久,终于爬到了颍水边。

河水清冷,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他趴在岸边喘了很久。

然后翻身滚了进去。

写在最后:那个写鸳鸯的人,终究没有等到鸳鸯

卢照邻死的时候,大约五十岁。

他被病痛折磨了至少十五年。

他没有等到郭氏的原谅。

郭氏大概也不知道,那个让她等了那么多年的男人,最后是以这样的方式离开的。

她大概还会在某个深夜,念起那句“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然后泪流满面。

她不知道,那个写鸳鸯的人,至死都是一只失群的孤雁

杨炯说他是“人间才杰”。

邓王说他是“吾之相如”。

骆宾王骂他是“渣男”。

说到底,卢照邻是一个被命运反复戏弄的可怜人。

他有才,有情,有抱负,可他生在了一个不需要他的时代,得了一种治不好的病,爱了一个到死都没能再见到的人。

他写下了大唐最甜的情诗,却活成了大唐最惨的悲剧。

如果他能在颍水边站起来,他大概会对着天空说一句:命运,你赢了。

可他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他只能像一条蠕虫一样,爬过泥土和碎石,爬过庄稼和篱笆,爬向那条冰冷的河。

然后,沉下去。

再也浮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