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第一次走进苗苗的出租屋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沙发扶搭着外套,床上堆着换下来的衣服,地板上还散落着两只袜子,东一只西一只。餐桌被快餐盒、零食袋占了大半,厨房水池里泡着的碗,隐约飘出点酸味儿。

“周哥,你随便坐啊,有点乱……”苗苗挠挠头,弯腰去捡地上的袜子,手忙脚乱地把沙发上的衣服卷成一团,往衣柜里塞,门没关好,一件衣服又滑出来。

小周说,“没关系,年轻人都这样!”他侧身挤过堆在过道的纸箱,在沙发最空的一角坐下。

房间不大,衣柜、沙发、餐桌挤得满满当当,可空气里飘着的橘子味护手霜、没喝完的半杯奶茶,都透着股单身宿舍的鲜活劲儿,不像他家,永远是空气清新剂的味道,规规矩矩,却也安分得有些沉闷。

“周哥,你上次问我为啥来北京?”苗苗将桌子上的餐盒丢进一个塑料袋,头也不抬地说,“我从小在电视里看到北京的故宫、天安门,还有长城,就特别想亲自来看看。我还列了个清单,北海的白塔,八大处的佛,都想去拍照。”

她忽然直起腰,眼睛亮闪闪的,“周哥,你有空陪我去呗?你肯定熟。”

小周看着她,心里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想起自己刚到北京那年,也是揣着这样的劲儿,站在天安门前,觉得长安街的灯光都为自己亮着。

可现在呢?每天睁眼就是两点一线,接孩子送孩子,那股子劲儿早就磨没了,像被水泡过的纸,软塌塌的。

他瞥了眼冰箱,里面只有几罐可乐和面包。苗苗的电脑里是他没看过的偶像剧,这些都和他的生活隔着一层,却又像块吸铁石,勾着他想靠近。

和苗苗在一起的时候,他不用听梅梅说葡萄的算数又考砸了,他就是“周哥”,不是那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丈夫和爸爸。

视线扫过桌面,一张暂住证压在鼠标底下,照片上的苗苗笑得有点拘谨。他想起苗苗入职那天,人事说办社保要暂住证,苗苗急忙去楼下拍了照照片,表情像只受了惊的小兔子。

那时候,暂住证对小周来说就是个证明,证明他能在北京待着,却也时时刻刻提醒他,他是个外来的,地铁站查证的穿制服的人,饭馆里斜眼瞧他的服务员,都在说“你不属于这儿”。

那时候他天天吃泡面,连加个卤蛋都要犹豫半天,是梅梅给他煲汤,说“总吃这个对胃不好”,一碗热汤灌下去,胃暖了,心里也踏实了。

“苗苗,以后生活上有难处,跟我说。”他看着苗苗,声音有点沉。

苗苗眼睛一下子就弯了,凑过来靠在他肩膀上:“我就知道周哥对我最好了。”

小周的身体瞬间僵住,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林经理突然冒出来,那天她也是这样靠过来,说“小周,跟我去外地出趟差”,结果后来公司里传得满城风雨,说他俩不清不楚,高层找他谈了三次话,最后虽然查清了他没掺和吃回扣的事,但看他的眼神还是带着点怀疑,就像身上被贴了个标签,擦不掉,洗不净。

“苗苗,”他伸手想推开她,却又怕用劲大了伤着她,只能虚虚地拦着,“以后在公司,别叫我周哥,叫我经理。同事们知道咱俩关系不一般,对你我都不好。”

苗苗的笑容淡了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哦,知道了。”

周松了口气,起身看了看手机:“不早了,我该走了。”

“走?你不是……和她分开了吗?”苗苗猛地抬头,眼睛里带着几分期待,“要不,你搬过来住?”她往他身边凑了凑,肩膀蹭着他的胳膊。

小周的心狂跳起来,痒得慌。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留下来吧,苗苗多好,”,另一个却在喊“你忘了妈说的话?小周,你要是敢胡来,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想到这里,小周立刻疲软了,双肩不由自主的耷拉下来。

“不行,”他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有点哑,“搬过来性质就变了,你不懂。”

“那……你吻我一下好不好?就一下。”苗苗仰着头,眼睛里蒙了层水光。

小周看着她的嘴唇,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只吻一下额头就走,他对自己说。

小周俯下身,快速在苗苗的额头上碰了一下,刚要直起身,苗苗的嘴唇已经贴了上来。

我的那个天啊!苗苗嘴里竟有股甜玉米的味道,像夏天里的西瓜汁,清清爽爽的,带着点甜味儿。小周的脑子瞬间空白了,怀里的人软软的,带着体温,像团火,烧得他浑身发烫。

小周的手已经揽住了她的腰,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再用力一点,就要断了。

“对不起。”小周猛地推开她,声音里带着狼狈,“我真的得走了。”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出租屋,外面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冻得他一哆嗦,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小周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空落落的。一边是梅梅和葡萄,是他守了七年的家;一边是苗苗,是他快要忘了的、年轻的自己。

他像站在岔路口,选哪边,都得踩碎点什么。